孟不觉是被兔子一后腿蹬醒的。
他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趴在歪倒的桌子上睡了许久,侧脸都被桌子边压出了一道红杠。
易真蹲在他对面,弯腰将蹬腿的兔子拢进自己怀中,抬起眼睛冲他微笑。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白兔的毛发,陷在柔软皮毛间的指甲泛着微微的粉:“这是哪里来的兔子?如此小巧可爱。”
他看着兔子的目光带着新奇,仿佛这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块活的银锭。
他难道没有见过活的兔子吗?
孟不觉望着他的笑容,同样颇感新奇。
他揉了揉自己睡出红印的脸,挪到易真旁边挨着对方坐下,伸长脖子看乖乖伏在易真怀里的白兔:“也真是怪,在我怀里又踢又踹的,到殿下这儿反而乖巧起来。”
易真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嘴唇抿了抿,笑得有些羞涩、有些狡黠。
“孤是太子,天下人当爱我,兔也当爱我。”他骄骄地说着,睨了孟不觉一眼。“来行宫已有十余日,孤不来找你,你怎么也不来找我?”
哟,这可真是稀奇话。
孟不觉顿时勇气暴涨,小心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倚在他肩头撒娇道:“殿下不是一直在忙吗?舒也不想做那等遭人叱骂的幸臣,自然只能去忙自己的‘前程’了。”
易真抱着兔子,略歪过头听他说话。等听见孟不觉说“忙自己的前程”,他忍不住嗤地一笑,将怀中兔子搂得更紧了些:“我是教你谋前程,却也没教你只顾着看眼下的‘前程’。”
他把兔子放进孟不觉怀里,自己一手按住兔子,另一只手搭在孟不觉的肩头,身体微微倾过去,在孟不觉的嘴唇边蜻蜓点水似的吻了一下。
孟不觉被他亲得半个人都酥了,一时做不出反应,只呆呆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盯他瞧。
易真半支起身,垂着眼帘看他:“你不是想要这样的‘前程’?孤以为你会喜欢这样。”
他似乎是忙完公务后特意换了一身简便衣物前来,衣着是仿古制的朱色深衣,腰间未系环佩,头发也是很随意地用绸带扎束,猛一看倒有些像淑女的发式,发间还带着正殿中熏香的气味。
他本就容色姝美,穿正装时显得凛然不可侵,着私服时便柔和了许多,至少孟不觉此刻就很想抱抱他、亲亲他,最好能再咬上他几口,把他吞到肚子里装着才好。
他也的确将易真抱住、亲吻对方的脸庞和嘴唇,像只小狗一样拱来拱去。至于兔子,早在他俩搂搂抱抱的时候就独自跳到了一边去,开始咔咔啃食地上陶瓶里滚落出来的插花了。
易真回抱住他,被他过分热情的动作弄得发痒,忍不住在他怀里笑出声:“别弄了……好痒!”
但他也没真的制止孟不觉的动作,反而纵容他这里亲亲、那里摸摸,被他带着在地上滚了半圈,连头发都散了。
孟不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殿下不喜欢我这样吗?我以为殿下会喜欢呢。”
易真笑得咳嗽,眸中笼了层水色,面上泛着薄红,神情似嗔似喜。
他伸手抚摸孟不觉的脸颊,将少年人从幅巾中滑落下来的长发轻轻别去耳后:“孟郎真是放肆。即便是仲源这般受孤爱重之人,也不敢像这样对待孤。”
孟不觉双手支在他身体两侧,依旧纯真狡黠,像只即将要干坏事的猫儿:“可殿下不正是爱我的不规矩吗?我若太规矩,和上京城中的那些郎君娘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的对又不对。若说不规矩,天底下想另辟蹊径讨皇太子欢心的人多如牛毛,易真绝大多数情况下只会直接命人杀了他们,极少数时候会多推敲几下他们这样做的缘由。易央也是个没有规矩的东西,易真对易央就喜欢不起来。要不是易央脑子里存了太多有趣的东西,他早就把易央弄死或者弄残了。
易真想了想,觉得还是孟不觉这张脸讨了大便宜。
他慷慨地和孟不觉分享了自己的发现:“你生得面善。孤总要护着你的。”
面善。原来太子也觉得我面善?
孟不觉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依旧笑眯眯讨好卖乖:“舒容貌粗陋,斗胆求殿下垂怜……”
又黏黏糊糊玩了一会儿,他终于舍得放易真坐起来,十分仔细地替他整理衣襟、扎束头发。
他手中满把握着对方的青丝,头发的主人本人却浑不在意似的前倾身体,接住了不知何时又跑到他身边蹦跳的白兔,轻轻揉弄起兔子垂下来的长耳朵。
这样鲜活、可爱的太子殿下。
孟不觉拿梳子替他梳了几下头发,见他还在那里逗兔子玩,忍不住也丢开梳子凑过去,拿手戳弄兔子毛茸茸的屁股。
兔子被他戳得一弹一弹,很不满地骚弄起腿。
易真道:“你做什么要欺负它呢?它的腿已经伤了,你再戳它,它一用力,伤会裂开的。”
他调转身体,用后背对着孟不觉,不让孟不觉再碰兔子了。
孟不觉道:“殿下真偏心。这明明是我的兔子。”
他的殿下是一个连兔子都要怜惜的人,怎么可能如梦中那般冷血疯狂?
他轻轻抱住易真,将脸埋在对方披散的长发里,嗅闻着对方发间的幽香:“我不依。殿下也抱抱我。”
“方才抱你许久还不够?和一只兔子争什么?”
但他口中这么说,还是转过身抱住了孟不觉。两个年轻人依偎一处,彼此都没有再说话,只这样静静依靠着,便感到十分满足。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脚步声急匆匆自外而来,在殿外戛然停住。
易真立刻坐直身体抬手理衣,孟不觉也立刻又拾起梳子,笨手笨脚地替他绾发;片刻后,高宣走了进来,神色不明地瞥了孟不觉一眼,冲易真长揖道:“殿下,齐王世子携贺礼入京,听闻殿下在此养病,特来觐见。”
皇帝和太子的生辰都在秋日,有些宗室封地偏远,便会让家中小辈提早一步携贺礼出发,既是为了不耽误吉时,也是为让家中小辈能多和皇帝皇子有接触。
今日来的这位齐王世子名唤易阳子,辈分上算是易真的堂弟。
他从封地一路风尘仆仆过来,为皇帝和太子的寿宴准备了各种奇珍异宝,又私下给太子带来了一株十分美丽的花树。
易真看见这株花,眼睛噌一下就亮了:“花开重瓣,叶为剑形,色若流火,香气氤氲……这是传说中的‘浮香’花?”
他果然很喜欢植物,看样子还想亲手摸一下,被高宣和易阳子联合制止了:“摸不得摸不得,堂兄有所不知,这花颇诡异,花叶皆坚硬如铁,风雨吹打不落,只有将谢时才会变得柔软。”
易真“哦”了一声,眼皮耷拉下来,显而易见地失望。
易阳子道:“一年未见,堂兄比起先前气色更好了些。”
他说着,眼睛在易真和花木中间转了转,忽地露出了一个略带暧昧的表情:“堂兄,其实我还有别的‘花’想送给你,只是这花贵重,不便携带,只能过几日再来拜访了。”
易真不解其意:“若这花对水土需求苛刻,你给我也是种不活的。”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忙碌政务,剩下那点闲暇还要匀出些养育花草、编写园艺手册、给未婚妻整理文章,用于谈情说爱的部分实在很少。若非李妙仪是他未来的妻子,容桑和他有相伴长大的情谊,他恐怕现在还只顾着和他的花草相伴呢。
易阳子听了他的话,便知他误会了,忍不住有些想笑:“不是,并非……堂兄,你也快到弱冠之年,陛下却仍未允你同太子妃完婚,甚至连启蒙女官都未指派……”
易真道:“我不急着完婚,是因为妙仪的书尚未编完。她与我成婚后便不得离京,左右婚事已定,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叫她终身抱憾?”
他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易阳子想送自己的“花”是什么,忍不住也笑了:“你啊。孤并非父皇,并无撷花的爱好;你若直接送我花苗,我倒是要谢你。”
他邀请易阳子留下用一顿便饭,易阳子欣然同意,与堂兄携手进入正殿,在那里看到了正愁眉苦脸狂写野史的易央。
易真伸手为他介绍:“这是孤才找回来的三弟,名为央,之前在沙州长大。三弟,这位是齐王世子,你可唤他一声‘堂兄’。”
平心而论,除却时不时压榨易央写后世见闻,易真对易央并不算差,一个兄长该做的事情他都有不折不扣地完成,无论是教授礼仪言谈、介绍臣子宗亲,还是保护弟弟周全。他该教的都教了,只是易央似乎并不愿意听他的,故意学得很慢,现在写出来的东西还不如孟不觉玩闹时随便写了交给他看的。
他对易央有些失望,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易阳子盯易央看了看,笑道:“三殿下和堂兄长得不像。”
他向易央介绍自己:“在下名阳子,平日随父居于封地,每年秋至元月会在京中。三殿下,今年上元灯节,可要随我们一同去街坊看灯会?”
易央没敢回答,先偷偷瞟了眼旁边含笑静立的易真。
易真道:“正月里合该松快松快。你想与他们玩,自去便是。”
他又开始想被自己抛下来的孟不觉。他抵达孟不觉的住处时,这少年显然正在梦魇中,不单身体在下意识地挣扎,口中也在喃喃地念着什么“全都要死”“他们都不可以”“明明我才……”之类的胡话。
易真在孟不觉对面坐下,静静旁听孟不觉的梦话。他渐渐感到室内僵冷、四周光线在变暗,对面少年的呓语声变得更清晰,肢体抽动也更剧烈,就像是被什么牵引起的木偶,下一瞬就要朝他扑过来。
他这时才掀起眼帘,沉声对附在这个少年身上的鬼魂说:“怎么?在你那里杀死本宫一次还不够,要借着孟郎的身体再杀我一次吗?”
少年人身体的震颤骤然僵停。
在流水般裹挟而来的黑暗中,易真的衣袖擦过身边的白兔,将这正在发抖的小东西轻轻推到了半翻的桌案下头。他随即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那具僵住的身躯。
“易……桓?”
他回忆了一下孟不觉曾告知自己的梦境内容,上下唇轻轻相碰,叫出了这个对他而言很是陌生的名字。
“三弟。纠缠孟郎无用,你有何遗愿未了,大可同孤分说,你想要的东西孤自会给你。”
他说着突然一怔,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捉住了他的小腿,在他的脚踝处轻轻摩挲了几下。
寄居在孟不觉身上的鬼魂睁开眼睛看向他,漆黑眼珠透不进半点光,阴沉得有些骇人。
然后下一瞬,黑暗、僵冷和诡异的触碰一同褪去了。孟不觉复又闭上眼睛,一头栽倒在桌案上,那声闷响听得他的脸也跟着痛了一下;与此同时,他的脚踝上似乎有什么纤细、冰冷的东西跟着垂落,小小的金属物体砸在脚踝处,有点重,带起了一阵微弱的疼痛。
兔子蹬蹬腿,从桌案下跑出来,他对面的孟不觉也跟着低吟一声,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脸,旋即看着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微笑起来:“这是哪里来的兔子?如此小巧可爱。”……
心理素质异常强大の真……
不知为何写着写着总觉得大部分的感情线都很纯爱阳光(包括容、孟和李),唯一诡异(但是发展很完整)的似乎只有桓?……男鬼弟弟就这样在行宫篇尽情地兴风作浪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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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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