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桓又不见了。
自那日雨中交谈后,易桓便将身体还给了易央,自己则开始时不时地消失,只在夜间不定时出现,查看易央又干了什么事情,随后嘲笑易央今日的表现,偶尔提点易央几句人情往来的技巧。
在举止正常的时候,易桓其实是个相当有魅力的人。他精力旺盛、幽默风趣、学识渊博(真奇怪。他不是四岁就死了吗?他到底是从哪学到的这些东西?),相处起来很舒服。只要他想,他能精准照顾到在场所有人的情绪,用最短的时间打消旁人对他的戒备,和每一个人处成朋友。哪怕把易央丢去上三十年班,易央自认也做不到他这种程度。
这样厉害的一个人,却没人知道他的存在。在他们眼里,他只是“易央”,唯一知晓他是易桓、接触到真正的他的人只有我。
易央由此生出隐蔽的自得。纵然易桓在他面前从不伪装,对他完全算得上刻薄,但这也算是“独一无二”的一种嘛——至于是独一无二的好还是独一无二的坏,这你先别问。
总之,这些时日受易桓的磋磨受多了,乍然没人骂他,易央居然还有点不太自在。
他绞尽脑汁同看守自己的人搭话,试图借前几日易桓同他们闲聊出的交情,换取一个能到外头逛逛的机会:“那个,我……”
“三殿下,真的不能出去。”
看守他的人早有预料,立刻将他拒绝。
“太子殿下也是为您好。若您在行宫出了什么差池,那该如何是好?”
“可是今天没有下雨?”
“外面都是积水,车马尚且难行,更别提步行了。”
侍人们摇头。
“三殿下若有要事,不若还像之前那般写个折子转交我们,由我们呈递给太子殿下。”
此前东宫有什么命令,都是由小侍人前来通传,唯有此次,是高宣冒着雨亲自来召告太子的命令。
高宣受刑前在朝野内外颇有嘉名,成为内官后,虽然皇帝明令不许给他品级,意图以此羞辱他,但易真有心将他往中书令的方向培养,他本人也极有才德,在东宫内廷之中积威甚重,以至于行宫驻守的宫人都对他颇有惧怕,知晓他是太子的心腹,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易央不知他们的心理活动,只知他们左右推拒,不愿意放自己出去,于是负气道:“算了,不给我出去就不给我出去。他有本事,就把我在这关一辈子!”
不消半个时辰,他的狂悖之言便转经数人之口,转递到了高宣这里,又辗转流传到了易华耳中。
易华差点没把饭桌给掀了:“荒谬!他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人,就算关他一辈子又怎么了?!”
易阳子早在发现雨势不妙后便告辞前往上京城,而易真难得贪睡未起,众人顾念他在病中,也没人去叫他起床,于是今早用膳的便只剩下了易华和小狸兄妹两人。
小狸年岁小,对易央的话没什么反应,倒是被哥哥拍桌的举动吓了一跳,刚夹起来的糕都滚落了。
两边服侍的宫女连忙捡起掉落的糕点、帮小公主擦衣服上落的碎屑残渣,而易华此时已经站起来,一叠声叫人去取他的金鞭:“哼,他敢同孤的长兄叫板,想来是目中无人惯了,孤不在时,还不知道他怎样诽谤兄长。他既不识尊卑,孤今天就要教教他什么叫贵贱之分、什么叫云泥之别!”
“五兄别去。”
小狸怯怯地说。
“你总是这样,一下子就烧起来,冲过去把人家打了骂了,然后自己又被大兄打。”
“……喂!我才是你亲兄吧!这回明明就是他狂悖,你怎么还向着外人说话!”
孟不觉端着一只玉托盘路过门口,听见他们争论,嬉皮笑脸地探了个脑袋进来:“吴王殿下,我觉得公主说得对。要冷静些啊。”
“是你。你干什么去?”
易华看见是他,竟出乎意料地没有爆炸,反而负手走到了后头的高台上,垫脚望了望他托盘中装的杯盏:“是去给阿兄送饭?他还没有醒?我和你一起走。”
他把金鞭绕在右手腕上,背着手昂首挺胸走到了孟不觉前面。
“昨日的事多谢你。”
他居然还彬彬有礼地同孟不觉道了谢。
“太医治病多求稳妥,而阿兄的病仅靠稳妥早已无法根治。若无你相助,昨天的情况实在危险。”
哇。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吴王吗?原来这小子也会好好说人话啊?
孟不觉大为吃惊。
他说道:“吴王不必谢我。太子殿下是我的挚……友,他既有难,孟某自当倾力相助。”
易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年岁尚小,身上受长辈影响的痕迹很明显。
孟不觉想到他和谢家的关系,于是道:“吴王给我的感觉,有时与谢家七郎很有些相像。”
“你若想讨好我,说我像大兄会更让我高兴。”易华说。“至于表兄……”
他撇撇嘴,露出天潢贵胄所特有的那种目空一切的鄙薄神色:“天下都是我家的,他们也不过是我家的仆从。难道我说你像你的剑,你会高兴吗?”
“……”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啊。殿下也会这么想吗?
孟不觉笑了笑。他觉得易真不会。
二人来到太子的寝室外,孟不觉将托盘交给值守的宫人,顺便询问道:“殿下可还醒了?他今日状况可还好?”
“殿下醒了,已经洗漱过,现在应当在阅读书信。”宫人笑道。“他方才还问起您,打算等您一起用膳呢。”
孟不觉忙活这一场,可不就是为了此刻?
他立刻像条鱼一样呲溜窜了进去。
易华落后他几步,同样问宫人道:“阿兄前日说药不多了。如今还剩多少?”
“后面新制的七颗也差不多快吃完了。”宫女回答。“昨日姜医师来看过诊,说之后兴许要喝一段时间汤药。但行宫缺少药材,难以施为,恐怕还得等回京后再做打算。”
“好。我昨日盘问御医,他们说阿兄的药里缺了味麝香。”易华说。“可巧我来时,在行囊里放了一小块欲拿来做香料的麝香。如果阿兄有需要,别忘了寻人去我那里取。”
他说完,又问了几句哥哥饮食起居的事,方才举步跨进门槛,往哥哥所在的暖阁走去。
“……‘精盐’‘水泥’,还有什么‘蒸汽机’‘飞机’……正好近日无事,就想着把这些分类整理一番,回去后派发给对应官员、匠人研制。”
他听见哥哥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但不知为何,声音似乎有点哑。
“我让他每日写一张交给我。除却中邪那几天没写,其余的都在这盒子里。你若有兴趣,随时可以过来看……”
“写什么?看什么?”
易华也顶开门走了进来。
“阿兄,我也要看。”
他走到哥哥对面坐下,皱起眉毛看对面坐在同一张席上的两个人。
易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易华也跟着来了,将手中的纸折好放回了漆盒,随即将漆盒整个推了过去:“没什么,只是易央写的一些胡话,华儿想看也可以看。”
易华其实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但他不愿意看见易真背着他同别人有秘密。
见哥哥愿意把东西分享给自己,他瞬间心气就顺了。但扭头看见孟不觉和哥哥坐一个坐席,他又开始不高兴:“我也要和阿兄坐。”
这下轮到孟不觉不高兴了:“什么意思?是我先来的!”
“这是我兄长。”
孟不觉遗憾落败于伦理,只能恨恨挪窝,把易真身边的位置让给易华。
易华洋洋得意地坐过去,还没高兴一会,就被哥哥用笔杆轻轻敲了头:“你啊,一天天就知道欺负人。小狸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小狸?……哎呦!小狸被我忘了!”
易真失笑,又在他头上敲了两下,扬声叫人把公主也带过来玩。
须臾宫人布置好菜品,过来请太子和孟不觉移步用膳,于是几人出了暖阁,往外头小厅走去。
孟不觉悄声问道:“殿下今早起来可有不适?心口还痛么?别的地方有没有难受?”
“已经没事了。现在没有哪里不舒服。”
易真摇摇头。
“对了。兔子呢?我今早醒后,本想给兔子包扎一番,孰知找遍各处都没找到兔子。你不会真将它杀了吧?”
“我可没那么坏,非要和一个小兔子过不去。”孟不觉失笑。“说来也怪,听殿下这么一说,好像我早晨起来时也没有看见它,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
易真闻言沉吟不语。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发现桌上的饭食除了平常的汤羹点心,居然还多了一道炙肉。
这炙肉是哪里来的?
因为消化不好,他平日很少吃荤腥,他的随侍对他的身体状况很了解,为他提供饭食时,基本不会提供这样油腻的餐品。
他有些疑惑:“这是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去东厨取餐食时,还特意问了他们是否拿错了,他们说是早间当值的人特意叫留给我的。”
孟不觉的面前也同样摆了这盘肉。他在东宫之中人缘极好,宿卫们会给他送自己猎获的小动物,东厨也很乐意为他留些好吃的小点心。
他怀疑这是哪位宿卫直接将留给他的猎物送去了东厨,因此没有多问,直接端着它就走了。
如今被易真提醒,他也觉得有些不妥:“便是东厨弄错了菜品,布菜的宫女也不该如此糊涂。”
易华起身道:“我去问问她们怎么回事。”
易真想要叫住他,可这孩子向来风风火火,前半句话还撂在半空,人已经跑得不见了。
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夹起一筷子炙肉放到眼前观察,又将之放到口中,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
他一下子把那块肉吐到渣斗里,下意识干呕了两声:这肉又软又腥,入口绵软,不像熟肉,倒像是一整汪包在口腔中的血,他现在口中还都是血腥味!
孟不觉立刻站了起来:“殿下?这兔肉可是有不……兔肉?”
他脸色陡然一变,立刻奔至易真身边,将那碟炙肉远远甩了出去;而此时,易华在外面与宫女交谈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你说什么?是孟郎君刚刚来吩咐的?可我一直看着他,他……他根本没出来啊……”
一双冰冷的手自易真身后环抱而来,覆盖上他的口鼻,捂去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鬼魂阴冷的吐息落在他颈侧,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和快意,语气扭曲而飘忽:“终于抓到你了,阿兄。我是不是很厉害?我做的药是不是效果很好?还有……”
“我的血肉,是不是特·别·好·吃啊?”
1.所以为什么在真的梦里华阴阳怪气,因为华不能理解哥哥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仆从把更亲近的自己打发走,他自尊心疼痛。
2.男子为将兄长挽回正途,竟不惜仿照古法以己身入药,孝心感天动地(×)
3.接下来快要进现代副本了……
4.是的,小兔子就是桓,一直在角落看哥看了这么多天的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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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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