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昝？奇怪的姓氏。余从未听闻。”

易阳子摇头。

“不过齐地临海，传闻海上有仙洲，齐地百姓亦多有雍朝遗风，尚巫鬼之事，屡禁而不止。父王多次下令焚烧野祠、查没**，府中因此收纳了不少民间的巫卜典籍。”

“世子曾有涉猎？”

“惭愧。余不好左道，这些书册封于府中，我从未翻看过。倒是舍妹闲来无聊，读过不少……长安寺的方丈据说佛法高深，高大人何不派人去请他，说不定他知道该如何解殿下所中之术？”

“那大和尚只会清谈，懂什么法术。”

一旁坐着给易真和孟不觉把脉的姜医师忽然出声。

“心有迷障，找他聊聊还行；真想捉鬼驱邪，他可不顶什么用。”

高宣颔首道：“姜娘子所言甚是。纠缠殿下的鬼正是从长安寺中带来。若住持会驱鬼，殿下又怎会被这邪物给缠上？”

邪物？什么邪物？桓儿吗？

姜医师有些不高兴。

这两天皇帝没有来，她便替孟不觉清理掉脸上的血痂，在伤处敷好药，用干净的纱布把孟不觉的脸包了起来。

她妹妹生下的孩子，怎可能是什么邪物。她来的这些天，各处人就没几个说他不好的，可见这孩子友善可爱，十分讨人喜欢。

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最后却成了一个鬼物，定然是上京风水不好、人心险恶，叫那个桓儿在这破地方吃了很多苦。

她把自己的思绪压下，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长安寺不可信，其提供的一应用具，最好全部弃置。”

长安寺是不是也在十六年前的事中掺了一脚？待这两位宗室走后，她打算细细问一问高宣有关长安寺的事。

可就在这时，高宣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殿下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记得殿下昏迷前不久，曾同中书令密谈一场，恳请中书令协助查找陛下即位以来去长安寺求签卜筮的全部记录。后来殿下昏迷，中书令亦受牵连，此事便被搁置，不知相关官员是否查调完毕。”

易真一天要处理的事务极庞杂，作为易真的近侍，高宣每天要做的事也有不少。中书令当时虽应下此事，之后却一直未给出回复，易真也没有催对方，高宣便将这事给忘了。直到姜医师提及，高宣才想起曾发生过这么一番问答。

他站起身：“仆要去寻中书令，暂且失陪了。”

“稍等。请允我与您同行。”

易阴君忽然从外撩起细帘。

“吾兄不便出面，我却也是陛下的堂侄，如有需要，我高低也能得几分薄面。”

当然，最主要还是她本身就对这些神神鬼鬼之事感兴趣——传说灵山多奇术，她在齐王宫中研读志异，每读到上古大能移山填海的传闻，常心向往之。

易阳子略做思索：“也好。正好陛下欲召见我，我也可藉此机会略做打探。”

这对孪生子三言两语敲定计划，随即同高宣一起出门，各自往定好的目的地去了。

等他们都离开，姜医师从宫女手中接过沾湿的温热布巾，将之轻轻覆在易真的额头上。

一只两指粗的素银镯子从她袖口滑出，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触碰在了易真的眉心。

“太子殿下。能听见我说话吗？”

“太子殿下？”

易由贞抽筷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筷子递给孟不觉，自己又从筷筒拿出一双，借此机会环视一圈四周——除却才认识不久的那群警员和小吃店老板，他没看到任何一张熟面孔。

看来是我听错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面前的蒸笼发愣。在他的视野正中，四只暄软白胖的包子正挤挤挨挨窝在一处，包子口冒着一缕一缕热气，散发着甜蜜芬芳的食物香味。

最近出现幻觉的次数也太多了些。

像这样坐在板凳上吃饭已经让他很不习惯，所用的食物居然也有好多没见过。他看着这一笼和宫廷中精致小食全然不同的庞大面食，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筷。

好在很快，孟不觉点的一笼小菜包就端了上来。这些包子个头要小很多，基本上一口就能吃一个。它们同样挨挤在一只小笼里，白白胖胖地冒着热气。

孟不觉夹起一只小菜包，转头看见他在盯自己瞧，筷子一转，将这只小包子放到了他的碟子里，自己又重新夹了一只放进碟子。

崔言在他们对面嗦面：“你俩关系挺好的。是朋友吗？”

“确切说是兄弟。”

易由贞咬了口包子，被馅烫得眯起眼睛，又把包子放下了。

“他是我弟……堂弟。”

“哇！你原来是个王爷？！”

“嗯？……嗯。嗯。”

崔言兴奋得一拍桌子，震掉了孟不觉刚夹起来一半的大包子：“王爷啊！那你是有自己的封地了？你在封地上也有王宫吧？是不是特豪华？”

……干嘛。

孟不觉有点不爽，当然，最不爽的还是他完全听不懂崔言在说什么，以及易由贞又回答了什么。他直觉易由贞不会乖顺地任人摆布，但易由贞想做什么、预备用什么方式，他全然不知晓，也无法掌控。

他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易由贞生活之外的感觉。

他侧过脸问易由贞：“殿下，他和你说了什么？”

“太子殿下。能听见我说话吗？”

易由贞的瞳孔微微收缩。又出现了，那个呼唤他的女声。

他看着碟中的小包子：“你是何人？”

“……殿下？”

声音再次消失，看来对方只能传话，却听不见他说话。

易由贞定了定心神，回给孟不觉一个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微笑：“没什么。他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告诉他我们是兄弟。”

孟不觉的脸一下子变得雪白。

易由贞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堂兄弟。”

孟舒这个人太鲜活，像火焰一样耀眼明亮，因此每点微小的变化都很引人注目。易由贞不由自主就想撩拨他，观察这火焰会因为自己的举措而产生什么样的变动，并为自己对他的牵系感到得意。

孟舒也发现他就是在故意逗自己玩，两根眉毛跳了跳，很无奈地垂了下来：“殿下啊。我真是要被你吓死了。”

易央呈上的那些折子中可是写了，相较易桓而言，“现代”对易真的记录少到几乎没有。若他们知道易由贞就是“元昭太子”……

不。只要不让易由贞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有“易桓”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他们对易由贞的关注应当会少很多。

只要易由贞不说……

“殿下，你一定不要告诉他们你的真实名姓。”

他认真地看着易由贞。

“巫术想来也会精进和变化，说不定比我们那时候还要更可怕。我记得有一种巫术就是根据人的名姓和生辰施咒，所以殿下千万要小心，可别让他们知道你的真名。”

易由贞默默咀嚼着包子，没有立刻回应他。

孟不觉知道他吃饭时不喜交谈，于是也闭上嘴安静用餐，又用公筷和铁勺将后端上来的饼、油条等分成小块，各夹了几块放进易由贞的碟子里。

崔言道：“你俩吃得好……呃，好文雅。”

他看了看桌上琳琅满目的小吃，从中挑了个金灿灿的麻团夹扁，举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大口。

易由贞这时已经吃饱，正端着孟不觉刚给他倒的一杯白开水漱口。

他将漱口水吐在空碟子中，拿纸巾擦干净嘴巴，一套动作做完，方才慢吞吞地回答道：“我不知你们如何用餐……只好先平常处之。”

平常处之，即有人布菜、有人侍奉、有人撤席、有人整理，当然，现在他没别人可用，所以这些“有人”的活基本都被孟舒给干了。

旁边孟不觉已经开始疯狂摄入桌上剩下的食物。易由贞瞥了几眼，发现此人似乎对油炸食品和肉食情有独钟。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孟不觉的喜好，见崔言似乎暂时没有继续说话的心思，便不再管崔言，继续观摩孟不觉吃饭去了。

崔言偷偷在同事水群里发消息：“我没说错吧？他俩是不是有点gaygay的？”

“不知道。反正我不这么服侍我领导。”

“不说是兄弟吗？古时候等级森严，可能人家觉得弟弟服侍哥哥很正常吧？“

“皇帝堂弟服侍王爷堂哥？这不倒反天罡吗？”

“说不定他们两个人里有两个人在撒谎。‘易桓’不一定是易桓，‘玉’说不准才是真皇帝。”

“易桓应该不是假的。”

崔言啪啪打字。

“我昨晚和王院长聊了下，她说研究院当晚紧急开了个线上会，几位专家结合古画和古籍讨论过，认为单论外表是完全对得上的。”

易桓此人应当是个很符合当时人审美的混血帅哥，与他同时期的不少人在应制诗中夸赞皇帝的容貌与贤明，古画中也着重绘出了皇帝微卷的鬓发、浓黑的长眉，以及眼线细长、眼尾微挑、瞳仁大且乌黑的双目。

“那这个‘玉’又是谁？能和皇帝埋一个坟，关系很牛逼了。”

这个“玉”到底是谁呢？

王黎来到研究院中临时被改成教室的会议室，一边整理资料、测试PPT，一边继续思考半刻钟前与同事们未完的争论。

从易桓的状况看，死时的年龄不是问题，都能变，主要还得从社会地位以及私交好坏进行筛选。

从社会地位看，最可能的应该是元昭太子，其次便是崔夫人所出的小皇子。从私交来看，“玉”也很有可能是郑昀，亦或者明帝朝后期那个名为“邓庄”的男宠……

挂在电脑右下角的DC（本世界一种通讯软件‘鸽棚’的简称）图标突然闪烁起来。王黎将鼠标移过去，原来是崔言在给她发送消息。

她点进聊天框从头看到尾，默默在自己心中划掉了“男宠”和“儿子”的选项，转而在“元昭太子”的名字上挂了鲜亮的红圈。

兄弟。堂兄弟。

如此遮遮掩掩，是想掩盖什么，还是在暗示什么？

联想到易桓对“玉”非同寻常的依赖，王黎认为自己有必要找个时间把易桓支开，同“玉”单独聊一聊。

……

…………

如果真是元昭太子……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王黎抬起头，先进入教室的“玉”冲她微微一笑，来到左侧座席旁敛袖向她行礼，易桓随后而入，也不行礼，自然而然地走到右侧座席坐下，两眼只顾着盯旁边的“玉”瞧。

“玉”说道：“你打算就这么失礼下去吗？”

易桓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行礼，也不等王黎回礼，便立刻坐下，继续盯着“玉”看个不停。

史书上圣君的金身崩碎一角，王黎从这破口往里看，便见其内泥胎沉黑、裂隙密布，全然不似他们曾经以为的那样洁白无瑕。

那么相对的，如浸泥淖、恶评缠身的元昭太子呢？他果真像大家此前猜测的那样，是个自私狭隘、平庸晦暗的人吗？

她点开了PPT的第一页。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不妨留下“玉”来问一问吧。

卡文了。笑不出来，也憋不出骚话。（

偷偷在作话补充配角设定：

易阳子是个文艺青年，性格很好、脾气很软，和妹妹很亲爱，所以当初易由贞矮子拔高个，觉得选他的话，至少自己的妻女能安稳活下去，结果没想到这家伙脾气也太软，居然被桓说服连皇位都给出去了！

桓（抹眼泪）：呜呜呜我真的很想跟哥哥和好想当年我们……（此处略n个字）啊对了说到哥哥当年弹琴给我听，我在封地收集了好几把名琴，还有阴君妹妹最喜欢的灵山故事集……

阳子：还说啥兄弟皇位还你了，本来就是你家的，你一定要和堂兄尽快和好啊！！

桓登基后发现堂兄一家不知怎么全部升天堂兄尸体还不知所踪了的易阳子：不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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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