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4章】银杏

【第34章】银杏

“……好。知道了。回家吧。”

江扬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嘿嘿傻笑了两下,突然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天都塌了:“啊?!真回家啊?”

“你不想回就不回,其实有时你不在我身边更好。”

江扬怔住,愣了愣,才故作伤心道:“哦!你让我伤心了,这就是你的报复吗阿霄?”

羌霄微微摇头,有些闲散导致的漫不经心,但是是轻松的:“不,只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一切都太轻松。”

“啊?”

羌霄漫不经心地解释:“我是说,因为有你在一切都很方便,想知道什么问你就行,让我怀疑我会不会依赖你太多,不能真的克制自己,保证我主要依靠的还是我自己的耳朵去听、用我的手去碰、用我自己的脚步丈量、用我一切能感知到的去感知。总是和你待在一起,常让我担心我对自己的放纵是不是让我的能力比我竭力能维持的水准要低。”

江扬有些沉默,不自觉道:“……对不起。”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只是他……他只是突然有些难过。

羌霄一愣,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在江扬听来可能会有怎样的他并不喜欢的影响,却是笑了笑:“万事皆有利弊,显然这件事的利弊我很清楚,所以,是我选择这么做,因为我喜欢陪着你。”

江扬听到却愣得更甚,不意料他会这样说。

“我这么说,会让你很自责吗?”却听羌霄含着笑意继续——反而让江扬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了,“别太自我中心了,这句话的重点不是陪着你,而是我喜欢。”

他喜欢他就做了——说得倒好像陪着江扬只是个什么消遣的方式。

只除了他并不真拿这当作消遣——当然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他确实很喜欢……很喜欢和江扬待在一起,所以只要和江扬在一起哪怕是很无聊的事也能变成消遣。

他只是很享受那些……时间。

对一个从小就被无数的大夫一次又一次重复断定活不了多久的人来说,能这样惬意地享受挥霍的时间倒也不可谓不是心宽。

以他素来重的心思能在此事上这般心宽倒也不可不谓稀奇。

但是因为有江扬在,这似乎也就变得过于容易。

只是所谓万事皆有利弊,可谁又真的会真去选择“弊”呢?被选的才是真正的“利”,顶多是不被选择的那边可能也有些“利”,但远不会及前者。

“呃……”江扬沉默了一下,“阿霄?”他吞了吞吐沫,近乎以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忠言逆耳道,“虽然你加了很多‘重点’什么的解释赘余,但这句话还是你喜欢陪着我啊?”

羌霄:“……”

羌霄:“……闭嘴!”

江扬:“……哦。”

我不是……只复述了一下吗?

后者唯有可怜巴巴地挠挠脑壳,笨得半知半解。

前者抬脚要走,后者赶忙小步跟上,好不使劲地抓了前者的袖子,轻扯几下:“阿霄,真回家啊?难得出来一趟,我带你去玩吧?”

“先不回。”

“啊?”

“我本来也是带你看戏的。”

“啊???”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没在太学?”

江扬一愣,反而挑眉生起些兴味,他笑着也就多了些好奇问羌霄:“那咱们去哪儿?”

“我不已经说了么?”

羌霄弯了弯嘴角,倒像是明月的钩,清清冷冷地淡漠又明锐——像是天生的讥诮却又像是温柔——但这次却只是一种温凉的讥诮了。

说来也奇怪,古来多少人都觉得明月这意象是那般仙儿似的清冷,却偏偏像是看不破那种凉薄的冷酷,它明明是那么冷酷得鲜明,明明高居天所,冷眼看尽了古来多少凡人的生死苦悲而不曾有心。虽只像是那一层薄冰,却明明就是白石,是雪山中积压千年的冻土——

偏人以为它多情。

不过是那月光阴柔些,脆弱些,便叫人觉得凄清,觉得温柔,觉得可怜了——

可也真是个可怕的误会。

明明薄薄的冰也是可以杀人的,只要它的棱角足够锋锐。

偏偏大多数人觉得脆弱就只有脆弱这一层——真也盲目得可怜。

好在眼前这人恶名远播,但凡知道他的,看到这笑,便绝不会被色相所迷,认不出那笑里明晃晃锋利的讽刺意味。

然而看着他,江扬了悟道:“他们欺负我了?”

羌霄讶异了一瞬,倒也觉得好笑:“怎么你现在倒知道了?”

江扬就也笑了:“因为你生气了嘛。”

他笑起来怪傻的

——羌霄看不见

有种很容易被满足的傻样

可他知道阿霄其实对他很好

——所以他也总爱蹲着、坐着、站着也要矮下身子从下往上,去看着阿霄,对着阿霄这样笑。

-

那是中周永和二十六年的中秋,兵法鬼才恒阳老人终于应邀赴了中周皇室的中秋家宴。

他当时说:“我不过是来看囡囡的!”

然而自此周楚两国的军事格局却也确实是狂奔向了地覆天翻的惊人变化。

——为什么不说后夏呢?哦,因为后夏得单说。

还记得那一年中秋过后没有几天,长安城里的权贵子弟就纷纷被从安乐窝里拽了出来。这不因别的,只因为那恒阳老人在太学设了场子,要挑选弟子收徒授课。

羌霄就对江扬道:“你不是最喜欢推沙盘了么?你也不妨去看看。”

江扬却是不由好笑:“他们中周摆明了是要强兵重武了,我一个后夏人去了不是给他们添乱么?”

但他自然是不怕给人添乱的——所以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也麻溜地就跟着羌霄去凑热闹了。

虽是他再自负也没觉得人中周皇后的外公能挑他,但既然整个太学认识的、不熟的都防贼似的刻意瞒了他,那他再不去给人添添堵得多不合适啊!

江扬想了想:“我还真是爱做贼!”

他开口得突然,羌霄倒是习以为常:“……你这又是在肯定个什么劲儿呢?”

江扬嘿嘿笑得骄傲:“夸我自己呢!”

余光瞥见什么他赶忙晃了晃阿霄的袖子:“诶诶诶诶诶!”

羌霄:“……”

江扬:“……诶。”

羌霄:“有话说话。”

江扬就也斗志昂扬地亮着眼睛道:“我又看到前几天那个编蚂蚱的摊子了!我们再来一把吧!”

羌霄“瞥”了他眼:“蚂蚱不是编过了么。”

江扬就也皱紧凑了眉眼,可怜巴巴地道:“我看到别的花样了,求你了,好阿霄——”

他这话说得倒是耳熟,还人和事都对上了——羌霄心道,不是故意的才有鬼。

那前几天发生的事发生在前几天的时候。

开个玩笑,其实是中秋那天江扬生日,一大早,羌霄就被江扬拽出质子府(长安分府)了。

“今天我生日你就陪我游游街嘛,求你了,好阿霄——”

羌霄:“……”

羌霄闭眼叹了口气。

江扬赶忙抬手捂住了这口气:“哎别别别!大喜的日子可别叹气!”

羌霄拍掉他的手“瞪”他:“你财神爷过生日啊还大喜的日子,说出去别人认吗?”

“啊?”江扬迷惑地看了他眼,“可今天不也是中秋吗?”

羌霄:“……”

江扬恍惚猜测他为什么不记得中秋,心头软了一下,怪酸涩的,就也小心道:“阿霄……没事的,忘记了也没关系,你……”

他几次张嘴,咽了咽唾沫,还是忍不住看着羌霄,竭力认真地诚恳道:“你的阿爹阿娘不陪你过中秋,但还有我,我……我、我以后就是你的阿爹阿娘!”

羌霄呼吸一滞,难得真想像无忌一样一个滚字送给江扬,可惜错过了第一瞬脱口而出的机会,这个字就也梗在喉间出不来也咽不下。

他闭眼深呼吸了好几息,还是忍不住低呵:“……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活?”

震惊了江扬:“啊???”

-

好在江扬还是想活的。

啊,不对,

应该说好在“好阿霄”还是想江扬活的。

二人闹了会儿脾气——主要是羌霄黑沉着脸色,江扬绞尽脑汁试图挽回:“阿霄我错了,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错了,但你要不就打我吧,我抗揍。”

羌霄冷眼“瞅”他:“闭嘴。”

江扬苦了表情,头颅低了半晌,想了会儿,诚恳道:“阿霄——”

羌霄抬手:“别。”

羌霄:“受不了您的诚恳。”

江扬瘪了嘴,委屈得像蔫了的小白菜:“我说真的…真的…真的,好阿霄,求你了,听听吧……”

“……”羌霄叹了口气,到底是没再开口阻止。

江扬瞧着他的样子像小狗儿,好大只,做错事的那种:“虽然我有的时候确实是不知道为什么惹了你生气,但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想逗逗你,因为我觉得你那时候特别的…特别”

羌霄:“……”

江扬:“特别生机勃勃!”

羌霄咬牙:“闭嘴吧。”

江扬:“……哦。”

羌霄沉默了两息,撇过头开口:“你这时候表衷情是想让我消气还是故意气我?”

江扬:“啊?”

羌霄:“别啊了,一天天的再真啊成个傻子。”

江扬闻言倒是惊喜:“阿霄你不生气了?”

成天的倒可会给自己找台阶了。

羌霄叹了口气,倒也接了这台阶:“你不是说今天你生日么?看在你娘亲的面子上,我跟你置什么气。”

江扬:“……”

江扬僵硬地笑笑,

算了,就当他真没生气吧。

-

长安城里有座寺院,里面栽了棵几百年的银杏。

不过羌霄和江扬都不喜欢拜拜,两人就直接绕去了后院,在去后门的一路上遇见了卖红绳的、卖祈福牌的、卖炸团子的、卖小镜子小梳子小石头小银杏叶书签的,倒是好热闹一条商业街。

江扬看中个卖草编蚂蚱的。

羌霄:“你就纯不想让我闲着是吧。”

因为江扬提议和他比赛,看谁先学会编蚂蚱谁赢。

羌霄却干脆加码,那不如谁也别用别人教,就拿编好的蚂蚱拆了倒推,十只为限,谁能先用银杏叶仿出来谁赢。

江扬:“呃……”

江扬斗胆进谏:“换银杏叶会不会有点太难了啊?”

羌霄“睨”他:“不然你觉得我用得着拆十只跟你比?”

江扬:“呃……”

合着这难度倒全是为了迁就他加的。

羌霄倒终于好笑地“瞧”他:“比不比?”

江扬唯有壮士握腕:“行、行吧!”

他抬头看见失笑的羌霄,心下一动,想,别说!我还真挺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潜力的!

幸亏羌霄听不见他在心里这么夸他自己。

古木参天,

而天更高。

难怪有所谓秋高气爽,不是汪汪的蓝,更不像海,是种被风托起的旷朗舒展。

但这参天的树却参天参得不太一样,银杏的叶子大,像绽开的花,不像他们北方常见的松林,哪怕不是直愣愣地冲上去,也能参天参出一种扎人的冷肃。

这银杏叶更软、更温柔,更金灿灿得像秋天。

手上的蚂蚱拆完了第十个,江扬看了看阿霄那里才拆了不到三个已经基本能做出六七分像的进度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赢了。

没关系,输给阿霄嘛——

反正我玩得很开心!

他一边哼哼着不知打哪儿听过的小调,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半拉蚱蜢子想

——嗯……有点丑

又看了看一边堆成小山的银杏叶

——嗯!有点好看!

好看……得…像阿霄!

他想想就又把自己想乐了,就也放过了手头被磋磨得可怜的草蚂蚱,在一旁的银杏叶里挑挑拣拣,一片、一片、一片……他一想到阿霄等会儿戴上的样子就忍不住提前开心得太过,于是卷着叠成一层层,直到满得再也叠不下,才用编蚂蚱的的草绳把叶茎牢牢地系在一起——

当当!

好一朵金灿灿的花!

他偷偷瞄了眼阿霄又瞄了眼手里的花,笑得静悄悄的就要眼疾手快往羌霄耳边的头发里别。

被羌霄一躲轻轻擦过耳边。

江扬不由呆住了:“……厉害啊阿霄!”

羌霄微微偏了下脸不答,只轻咳了声:“早就听你没动静了,这又作的什么妖呢?”

江扬讪笑了一下,却是认真地说:“我刚给你编了朵叶子花,想别你头发里。”

羌霄沉默了一瞬:“我看你是找揍。”

江扬这次却没认怂,反倒笑了,说:“可我觉得很衬你。”

羌霄微微蹙眉不言语。

江扬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或许是因为北楚的风气就是不喜欢像女孩儿的男孩儿,他自小习惯了类似的侮辱,虽然没因此觉得女孩不好,但也很难觉得别人用类似阴柔的意象说他会是什么好话。

但江扬说花衬他显然不是那种意思。

他看着手里的叶子花试图给羌霄描绘得清楚:“我给你做了一朵金灿灿的、明亮的、像太阳一样的、玫瑰花。”

他看向羌霄,看到很白的白,墨一样的黑,还有蓝色,像碧蓝色的深深湖水

——那是羌霄少见的、好像谈正事时才会穿的颜色。

而黑的是羌霄的眉眼,白的是他的肤色,羌霄的皮肤总是一种过分的冷白,不太健康,然而在像今天一样金灿灿的日子里,那白也会显得健康得多。

因为阳光也偏爱他。

-

江扬和羌霄走到太学时,那里正热闹着——鸡飞狗跳的热闹。

显然莅临此地的重要人物不大开心。

江扬和羌霄对视一眼,

江扬:“我在看你呢,阿霄。”

“知道了。”羌霄微微错开头貌似不在意道,“又不是猜不到。”

江扬就也笑,看热闹看出种不顾他人死活的兴致勃勃,拉着羌霄的手就往硝烟纷飞的战火核心里钻,一排排地挤到看热闹又被骂得难受的人群前排。惊起认出他的学生三三两两叫成一连串。

江扬抬手往嘴上比了比:“嘘,让个道呗兄弟。”

也就很快护着羌霄挤到了第一排。

抬眼那么一瞅,就正瞅到上面太师椅上坐着的矍铄老头。

那恒阳老人偏也不偏地睨着刚挤进来的他和羌霄,坐在那里泰山不动偏又瞬也不瞬地睨着他们,像不知盯着峭壁上哪只羔羊的老雕,他倒是等到江扬站定气儿都喘匀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这黑小子是谁?”

江扬一愣,就也朗然地笑开了:“我啊?我是后夏来这儿的质子,来这儿瞧热闹的。”

恒阳老人轩眉道:“后夏人?”

江扬也就昂首笑了,有种会令周围的周人莫名不解的却是打胸腔肺腑底生出骄傲的底气:“当然!”

“那好,就你了!”

这下就连江扬也不由讶异得真愣住了——什么就他了?

那高大铁塔似老而弥坚的恒阳老人竟是吹着胡子很任性地说:“老夫就要这黑小子做老夫的入室弟子了!”

一旁负责替他操办选徒事宜的官员却是立刻黑了脸,既恐慌又难堪:“可这这、可这、可他、他就不是我大周子弟啊!”

恒阳老人竟冷笑道:“反正你们这儿旁的我一个都没看顺眼!当初答应囡囡在你这所谓的太学挑个弟子是老夫心软赏给你们的机会,怎么你们自己没抓住还敢拿这来当死理命令老夫不成?!”

那官员一骇,哆嗦了嘴唇,只能慌忙告饶口称误会不敢云云。

那老头倒是呼扇呼扇胡子:“鼠肚鸡肠的东西!”也不知在评什么,竟也就这样便拂袖走了。

徒留彼时年少的江扬还愣在那里,不觉捏了捏手心里的手,才反应过来,就立刻皱了眉“唔”出声故作深沉的沉思,奇怪他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成了恒阳老人的弟子了呢!

别说是他,别人也都在想这家伙凭什么就成了恒阳老人的弟子!

唯有羌霄曲起手指轻敲了下他掌心:“别装。”

“嘿嘿!”江扬就也笑。

当然!奇怪归奇怪,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小剧场:

无忌:你还真爱搭理他。

羌霄岿然不动:我乐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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