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们来讲最后的这道大题。”讲台上,穿着格子衬衫的数学老师扶了扶金属框眼镜,摸着自己圆墩墩的肚子,看讲台下的学生都无精打采的,皱起眉头重重在黑板上敲了三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啊,现在已经高二下学期了,是非常关键的阶段。”
他清清嗓子,继续讲:“首先,这个大题的第一小题,这明显是一道送分题。这类题我已经讲过很多次了,换汤不换药,结果我们班还是有很多同学错。”
孟招咬着唇,看着自己卷子上硕大的红叉叉。数学老师改卷的时候估计是气到了,打叉的时候特别用力,直接将这一页纸给划破了。
老师将手上的本子一甩,转身徒手在黑板上画了个非常标准的圆。
“首先,我们要审题,从题目中找到这个问题的突破口。这就是一个圆和双曲线结合的问题……”
黑板上老师写一步,孟招跟着在作业本上抄一步。一步没跟上,后面几步也跟着理解不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深,余光瞥见一旁的沈牧则一直低着头,左手压着本砖头厚的书,封面似乎印着物理竞赛几个字,笔尖在一张草稿纸上飞快滑动。
没过一会儿,他似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结论,手腕一挥,在那书上写了个醒目的“A”。
他写的并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
她是听说过沈牧则成绩好,但已经好到完全不需要听讲的地步了吗?
“下面我们讲第三小题。”台上老师说。
孟招火速将思绪收拢回来。
这时,沈牧则抬头看了眼黑板,从课桌里抽出老师正在讲的这个作业本,翻到这一页,黑笔一甩,留下狂草的两个字“法二”。
孟招盯着他的作业本细看,本子上很大一个对勾。他竟然连最后一个小题都做出来了。
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这样的大题按照一般步骤都得把下面空白部分写满的,可沈牧则的答案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老师提了提裤子,咳嗽两声后嗓子都清亮了不少:“这道题目有三种解法,我们先讲第一种。”
直到下课,孟招将三种解法原原本本地抄在了作业本上,还添了张附页上去。
正在她认真顺着答案的逻辑再往回整理思路时,一旁的沈牧则将作业本往前翻了十来页,对着前面的一道大题看了半分钟,又翻回来写了几行字。
“沈牧则。”孟招没忍住,戳了戳他手肘。
“嗯?”
“我可以问你这道题目吗?”
“问。”
“这个地方为什么要这么算?”孟招指着其中一行公式,“明明用解法二的这个公式会简单很多。”
问出口后,她还有些忐忑,沈牧则会不会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愚蠢?既然有三种解法,考试时能想到一种就行了,还要细究这么多做什么。
这时,姚赟抱着个篮球敲响教室后门,“喂,沈牧则,快点!下节体育课,同时有好几个班都上体育课,我们不早点下去占位置就抢不到篮球场了。”
孟招听了立即说:“要不你先下去打球吧,我自己再研究研究。”
沈牧则转头平静地对姚赟说:“你先去,我等会过来。”
姚赟咋咋呼呼地说:“什么事比打篮球还重要啊?”
沈牧则朝他挥了挥手,接着回答孟招刚才的问题:“这三种解法各有利弊,结合刚刚老师的讲解,在遇到这类题时,根据题干选择最适合的解法可以大大节约时间并减少计算量,提高正确率。”
后门的姚赟不爽地撇撇嘴,抱着篮球朝楼梯口走去。
孟招:“你真的不去打篮球?”
沈牧则沉着脸在桌上规律地敲了三下,“好好听讲。”
孟招:“哦。”
沈牧则主动提问:“别光哦,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孟招心想,她这位同桌年纪不大,讲起题来,老师的风范倒是学了十成十。
“要根据题干给出的具体信息选择最合适的解法。”她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他,“那怎么选择?”
好了,这估计对他来说估计是第二个蠢问题。
沈牧则抽出张空白的A4纸,语气舒缓地说:“你看这道题,它给了AB点之间的距离,所以用解法一直套公式是最快的。但如果它没有给你AB之间的距离,而是提供AB与CD距离的比值,那这时候选解法二就更合适了。比如上周三作业里的那道大题。”
说着,沈牧则将作业本往前翻到他刚刚看到那一页,圈出题干中的一个信息,果真如他所说,提供的是比例。
孟招听沈牧则讲了足足五分钟。
她从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她从前以为按照沈牧则的性格,讲题时必定带着浓浓的轻蔑,即便没有使用包含贬义的用词,语调里也总会透露出类似“这都不会”的嘲弄。
然而,事实与她想象的完全相反。沈牧则讲题时语调很平,但条理清晰,让人一下就能抓到重点。
这种情形非常地不“沈牧则”。
孟招听后豁然开朗,有问:“那如果……”
霎时,上课铃响起。
沈牧则站起身,“先去上体育课。”
孟招仍不罢休地拿着黑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沈牧则直接将她手里的笔抽出来丢桌子上,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往教室后门走。
“好学也不是这种学法,乖乖去上体育课。”
“可是——”
他回过头,打断她的话:“作为班长,我得监督班上有没有公然逃课的同学。”
什么逃课的同学,就差直接报她的名字了。
“我才没逃课,我现在就去操场。”孟招甩开他的手,冲到他前头。
跑到楼梯口,孟招扭头看向身后走得慢悠悠的沈牧则。或许是沈牧则刚刚讲题时温柔的语气,孟招瞬间不怕他了。
她微微抬高下巴:“什么监督班上同学的逃课行为,现在你才是走在最后面的那一个,我作为普通同学还要反向监督你呢。我看就是你滥用职权。”
“我滥用职权?”
“对啊。”
沈牧则一边点头,一边大步追上去:“再说一遍,谁滥用职权?”
“你你你!”孟招偷笑着转身飞快地跑下楼梯。
两人打闹着到了操场上,班级其他同学已经列队整齐地排好了。
孟招跟在沈牧则身后,快步走到队列旁边。
体育老师正要开口训斥,看到是沈牧则,抽了抽嘴角,收回到嘴边的话,转而问了句:“怎么回事?”
沈牧则一本正经地回答:“报告老师,刚刚在洗手间。”
体育老师点点头,看向孟招:“你呢?”
孟招有样学样:“报告老师,刚刚在洗手间。”
老师:“你也在洗手间?”
孟招:“嗯。”
老师甩甩手,“行行行,赶紧入队吧。”
孟招飞快地扫了一眼沈牧则,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嘴角还留着抹笑。
孟招努力压制住笑意,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体育课结束,同学们三两成群地走回教室。
孟招又拿起刚刚那道题开始看。
唐诗进来时见她这么认真,好奇地问:“孟招,有个问题其实早就想问你了?”
孟招抬起头:“什么问题?”
“我认识的其他像你这样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孩子都在隔壁文科班,你看我们班,不是纯爷们儿就是像我这种确实比较偏科,理科比文科好得多的人。我看你文理分数差不多,你为什么选理科啊?”
“一定要有什么特定的答案吗?”
“总有个契机吧,一个让你义无反顾选理的契机。”
“因为……一句话。”
“什么话?”唐诗追问道。
“隔壁邻居的话。”孟招捏紧了手中的笔,“快要分科的时候,隔壁阿嫂来我们家吃饭。我之前从没告诉过她我想学文还是学理,但是她那天用特别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将来肯定是要学文的,女孩子就该学文,理科是男孩子才比较擅长的科目。”
孟招浅浅地笑了笑:“我大概是有点叛逆吧,她那样说我心里不舒服,我就是想证明她说错了,我学理不会比学文差,所以选了理科。”
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唐诗有些意外地张大了嘴。
孟招耸了耸肩,试探着问:“你是觉得这样的理由很奇怪吗?”
“挺好。”磁性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孟招一转身,对上沈牧则深邃的眼睛。
“真的?”她有些激动地挺起腰背。
很少有人能理解她那时的选择,阿爸阿妈还有周围其他领居知道她想选理的时候都觉得她疯了,只有外婆和吴老师支持她的选择。
沈牧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体育课前讲到一半的作业本,“逻辑合理,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孟招眼睛亮了几分。
沈牧则是第三个认可她学理的人。
“孟招,你这个理由超酷的!”唐诗星星眼地看着孟招。
孟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现在有四个人理解她的选择了。
她谦虚地回答:“还好吧。”
五分钟后,沈牧则将一张A4纸摆到孟招面前,上面写了三道题。
“这是什么?”
“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学理能赢过其他男生吗?嘴上说说没用,就从这三道题开始吧。分别用刚刚的三种解法解答这三道题,注意思考每道题最适合用哪种解法。”
孟招捧起A4纸,欢喜地对沈牧则说:“谢谢班长,我承认你之前没有滥用职权。”
沈牧则反手拿笔盖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尖。
“别高兴地太早,错一道,抄十遍。”
孟招瞪大眼睛,惊呼:“十遍。”
沈牧则一手撑着下颚,坏笑道:“不满意啊,那改成二十遍。”
“……”
可恶!
滥用职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