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期末考试结束那晚,李强国问孟招暑假有什么打算。孟招回答她想回乌螺山。她已经一个学期没有见过外婆了,非常想念她。
李强国欣慰又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膀,同意了。
成绩出来回校分析试卷那天,孟招看着手里的卷子格外兴奋,这份答卷总算没有辜负她这一个学期以来的努力,外婆要是看到了,肯定比她更高兴。
“这个暑假去哪儿玩呢。”唐诗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玩笔。
“玩玩玩,就想着玩。”姚赟丝毫不给她面子。
“诶!”唐诗一个激灵地坐起身,转头看向孟招,“孟招,要不我去你家玩吧。”
孟招掐住手中的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直线。
“我家?”
“对啊,我们认识一学期,我还没去过你家呢。”唐诗笑嘻嘻地说。
孟招如实说:“我过两天要回老家,下学期开学才回来。”
唐诗继续接话:“那就去你老家呗。对了,我来不知道你老家在哪儿。”
“乌螺山。”
“乌螺山?”唐诗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于是又问,“那是哪里?像武夷山、大别山、长白山那样吗?”
孟招咬着下唇,“就是一座山,很普通的,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没事,我现在这不就听说了。”唐诗一拍桌子,当即决定,“那我们暑假就去乌螺山!”
姚赟:“……”
要人询问过他的意见吗?
沈牧则慢悠悠翻了一页书,没发话。
唐诗嘟囔着:“你们几个去不去啊。”
姚赟:“去去去,给姑奶奶你当牛做马去。”
孟招偷偷用余光瞄沈牧则,下一秒就被他逮到。
他抬起头,直视孟招,“你想我去?”
“啊?”
“还是不想我去?”
孟招不知道怎么答,干脆含糊地推脱过去:“都行吧。”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说不清。
暑假里还能见到他们这群朋友,她很开心。
然而,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向他们解释,乌螺山是多么渺小不起眼的一座山,那里的人大多没读过书,粗鄙,低俗,靠山吃山,那里的路崎岖不平,满是泥泞,那里的草木长的潦草杂乱,那里……
那里与临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而他们一群自小生活优渥的少年,贸然闯入落后的乌螺山,无异于撕开她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将她难以启齿的羡慕与自卑暴露在阳光下。
她无法应承下来,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朝朝,朝朝。”孟招被外婆慈爱的声音唤回神。
“你这是怎么了,回来两天了,也不去山坡上玩,就待在家里发呆。”外婆担心地捧起她的脸蛋,“让外婆看看,哎呦,我们朝朝瘦了,是不是人不舒服了?”
孟招摇头,“没有的事,我身体好着呢,外婆你别担心了。”
“外婆怎么能不担心。你从出生起就是养在我身边的,一天都没有离开过,现在跑到临江那么远的地方去,虽说你舅舅也是个老实的,但你舅妈是什么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朝朝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外婆深深地看着她,说着说着眼底渐渐泛起泪光。
孟招替外婆拭去眼角的泪水,靠在外婆怀里,磨蹭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任由外婆身上熟悉又温暖的气息包裹自己。
她撒娇说:“我能受什么罪,我是什么脾气外婆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敢欺负我?况且我还常跟外婆通电话,要是受了委屈,我肯定早就告诉外婆了。”
“你是总跟我通电话报平安,但每回说的都是好事,真正的不如意总往自己心里去,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朝朝,你跟外婆说实话,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吃得好,睡得香,我啊什么都好。”孟招放松地躺在外婆怀里。
外婆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一边摸一边心疼地叹气:“真是瘦了,脸上瘦了,手上也瘦了……”
“外婆要是真的放心不下,我下学期就不去临江了,我留在家里,每天陪着外婆。”
外婆戳了戳她的额头,破涕为笑:“你这个小丫头说什么胡话,当初你是怎么去的临江你忘了?隔壁老杨家那个小儿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从小就会些招摇撞骗的歪门邪道,年前非缠着要他爹来咱们家提亲,你阿爸那个糊涂的东西看上人家一万块钱的彩礼,居然就同意了。”
“我问你愿不愿意嫁过去,你告诉我,死也不愿意,你不要嫁人,你要继续读书。你跪在我跟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后来我去求你舅舅,让他过年后把你一道接去临江,到那边去上学。”
孟招垂下眼,随着外婆的话,她也回想起那时的经历。
一切都是混乱的,眼前闪现许多不同的人,阿爸阿妈、弟弟,隔壁的杨叔、赵婶,再远一些的刘奶奶,认识的,不认识的,相熟的,还有一些仅有一面之缘的,那么多的人都来劝她,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许多话,她都快听不清了,不过都是一个意思,让她赶紧嫁出去。
他们不在意她愿不愿意,不在意她未来会受到多少磋磨,他们甚至连她原本的“招娣”这个贱名都记不清,他们只知道,她是乌螺山里的女娃娃,一个已经有了生育能力的女娃娃。
她好似站在悬崖边,所有人都在逼她跳下去,他们口口声声地为她好,在她的耳朵里成了永不休止的催命符。
可是,她生来就该如此吗?像山里别的女娃娃那样,到了十五六岁就嫁人生子,生个四五个,然后一边照顾孩子,一边赡养老人,一边操持家务,一边还要忍受男人的打骂。
如果她没读过书,没有见过书里描述的山外面的世界,她或许就真的认命了。可偏偏她读过书,她还听吴老师讲过,山那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山外面还有海,像天空一样望不到尽头的蔚蓝大海。
世界那么大,她不会想被困在这里。于是她挣扎,她想逃,她在外婆跟前磕头,苦苦哀求着想要继续读书,看到临江来的舅舅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奋力地,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光是想起那段回忆,她都觉得好累,身心俱疲地想要瘫倒在地上。
“外婆,山里的人都说我疯了,说我忤逆不孝,说我丧心病狂。可我觉得我没错,我才是正常人,是他们疯了。”
外婆疼惜地拍拍她的背,“外婆知道,外婆都知道,朝朝啊,外婆活到这个岁数,人生已经没什么盼头了,我只想你好。等朝朝念完高中,就能考个好大学。大学是什么样的,外婆也没见过,但你会见到的,你要离开这座山,像蝴蝶一样插上翅膀,尽情地飞,有多远飞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好。”孟招幻想着那一天的到来,她紧紧地抱住外婆,“我要带上外婆,一起离开这里。”
外婆亲了亲她的脸颊:“外婆老喽,飞不动喽。”
孟招也亲亲外婆的脸,指尖轻柔地抚摸她。
“外婆才不老,外婆要长命百岁的,我还要带外婆去好多好多地方。吴老师以前说过,山的那边的平原,我已经见到了,平原再往东,就是大海。外婆,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好。”外婆重重地点头。
“那现在可以告诉外婆,这两天为什么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有点害怕。”
“出什么事了,告诉外婆。”外婆紧紧握住她的手。
“在三中,我交到了几个朋友。他们说暑假想来乌螺山玩。”
“那不是好事嘛。什么时候来,我去买点好菜招呼他们。”与孟招不同,外婆表现得异常激动,蹭的一下坐起来,风风火火地就想要去做准备。
“外婆,他们跟我不一样。”孟招纠结了很久,不知道如何表达她内心的别扭。
外婆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收起笑容:“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她有些委屈,又觉得自己不该将这些情绪展露在外婆面前,只能咬着唇,茫然地说,“你说,他们要是来了这里,看到我们家,会不会觉得这里很奇怪,觉得我也很奇怪?”
“傻孩子,不就是这山村落后,我们家穷嘛,在外婆这里说话还遮遮掩掩的,不像话。”外婆板起脸,佯装训斥的模样。
“还没想明白?人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的,你和他们的起点不一样,但这里,”外婆戳了戳孟招心脏的位置,“这个地方是平等的。”
孟招:“我的心?”
外婆一字一句郑重地说:“你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能决定自己的志向。人生的路很长,眼睛长在前面就是要朝前看的,因为眼前一点贫苦就哀哀怨怨的,那这一生也就这么点出息了。如果你的朋友因为这里贫苦就看不起你,嘲讽你,那他们不配做你的朋友。”
孟招终于笑了。她明亮的眼睛里撑满星光,抓住外婆的手,兴奋地与她讲自己在三中的事。
“他们不会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前桌叫唐诗,是个有点小马虎,但热情开朗的女孩子,她的同桌叫姚赟,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人很聪明,脾气也好。还有……”说到沈牧则,孟招停下了话。
“还有谁啊?”
“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是一个很奇怪,很矛盾,也很有趣的人。”孟招说。
“他——高傲狂妄,目空一切,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无关经要的人或事会被他直接无视掉。他温和善良,会照顾路边的流浪猫,大雨天用校服外套给小猫取暖。他天资聪颖,数字题看几眼就能想到解法,而且能很快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他又无理取闹,总是会在气氛融洽的时候说点话刺你一下。”孟招掰着手指头,一个个地说,“他很正义,但又有点幼稚,斤斤计较,有时候又很白目,还有……”
外婆的笑声打断了她。
“总之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怕外婆不信,孟招再次强调。
外婆说:“你说了他这么多优点和缺点,可到我耳朵里,怎么都变成了夸奖呢。”
“外婆。”孟招撒娇地将脸埋进外婆胸前。
“人就是复杂的,你眼里的他越是复杂多面,就证明……”
孟招抬起头:“证明什么?”
外婆眉尾一挑:“你了解他。朝朝与他关系不错。”
“他是个很好的人。”孟招算是承认了外婆“关系不错”的推论。
因而三天后,孟招在家里接到唐诗的电话后,扭头兴奋地冲出门,不顾外婆在屋里的叮嘱。“朝朝跑慢点儿,小心摔跤。”
“知道了。我的朋友已经到村门口了,我去接他们!”她大喊着,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等孟招气喘吁吁地跑到村门口,老远就望见了模糊的人影。
一,二。
两个人。
孟招脚下一沉。
他没有来。
迟疑了一瞬,她又扬起笑,激动地朝唐诗招手,“唐诗,姚赟!”
“孟招,呜呜——我终于找到你了。”唐诗也兴奋地跑上前,一把抱住她。
姚赟在后头咳了一声,撇嘴到:“至于嘛。”
唐诗松开孟招,兴致勃勃地将她这一路从飞机,到高铁,再转公交车,最后坐在老师傅的三轮车后座里,一路沿着山路颠簸过来的经历讲给孟招听。
孟招有些不好意思:“辛苦你了,进村的路确实不好走,我带你们去我家歇一会。”
“诶,等等。”唐诗拽住她,“还有一个人没到。”
“还有……”话刚出口,她的脑海中已经闪现出一个身影。她不敢置信,只能故作糊涂地问:“还有谁啊?”
绵延曲折的山路尽头开过来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漆层被东蹭一块西蹭一块的,轮胎上满是一路驶来沾到的淤泥。
面包车停在村门口。
“我俩是坐三轮车过来的,车上放不下行李,沈牧则就让我们俩先过来,他带着所有行李租一辆面包车上来。”
伴随着唐诗的解释,面包车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大叔走下来,绕到后备箱去取行李。
孟招忽然觉得自己呼吸不畅,指甲掐进掌心,隔着车前玻璃,双眼死死盯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是他,真的是他!
很快,沈牧则推开车门走下来,绕到车后方,和司机一起将行李全部搬下车。简单后司机闲聊致谢后,司机点头笑着上了车,将车开走了。
沈牧则推着几箱行李朝他们走来。他的脚步很轻快。姚赟跑过去,接过他手头的半数行李。
沈牧则走到孟招跟前时,她不受控地僵直身子,余光扫过他身上已沾了灰尘的外套。
“孟招。”他忽然唤她。
孟招的目光落定在他的脸上。
“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他似笑非笑地说着。
他身后是快要落山的夕阳。橙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肩上,清风徐来,额前的碎发被吹开,张扬的五官被完整暴露出来,而后,微风轻轻地将他肩头的尘埃吹落。
孟招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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