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招心脏猛地一跳,脚下顿住,沈牧则也随之停下脚步。只有前方的唐诗和姚赟没听到这边的动静,径直走进了小树林。
见孟招没反应,刘奶奶迈着大步走过上前,嘴里不停地喊她招娣:“我喊你,你怎么不说话?我白天还看到你阿妈呢,她说你前两天回来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哎呦喂,那浑身都是城里人的做派,确实是没必要见我们这些乡下人了。”
听着她尖锐的嗓音,孟招脸色发白,浑身僵硬。她根本不敢去看身旁沈牧则的神情。
她猛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几乎是凭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转过头,低声道:“我就出来走走,没有不理人。”
刘奶奶走进了才见到孟招身后的沈牧则,他穿的一身黑,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哎呀,这是什么人啊!”
“我的一个朋友,来乌螺山看我的。”
“朋友?招娣啊,不是奶奶说你,你这书念的越念越歪了,怎么外面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里待啊。”
“他不是不三不四——”孟招提高嗓音想要解释,结果被刘奶奶直接打断:“你说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不肯听我的,死活不嫁人就算了,大晚上还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哎呦呦,这说出去多伤风败俗啊,你阿爸阿妈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她粗糙的手指对着孟招和沈牧则一顿指指点点。
孟招极力忍着怒火,朝前跨了一步,挡在沈牧则面前。她说:“刘奶奶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心也是糊涂的。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知道自己清清白白,别人怎么看我那是别人的事。这位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要是再对他说这些难听的话,我也可以收回对你最后的礼貌。”
“你说什么,我是你的长辈,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也不知道你外婆怎么教的你,一个小女娃的清白能经得起外人几张嘴?”刘奶奶一听也来了气,嗓门亮的方圆百米都能听到。
“你最好不要提我外婆。”孟招彻底拉下脸。
“你这个没大没小的。”
孟招拽过沈牧则的手,气愤难忍地往树林里走。
“孟招。”
“孟招。”
“孟招。”
沈牧则连着喊了她三次,最终无奈地拽停了她。“这里晚上太黑了,你走这么快容易摔。”
孟招这才从刚刚的气恼中清醒过来,吵架的劲儿褪去,又想起来被人叫了好几声“招娣”的事情。
难堪又无力,烦闷又失落,心头纷繁的思绪交织在一起,她只能转身背对着他独自消化。
“走吧,我牵着你慢慢走,姚赟他们已经走远了。”他出声说。
孟招握紧拳头。
沈牧则等了足足半分钟,认输似的叹了一声气。以往要是有人在他这样好脾气说话之后还无视他,他早就翻脸走人了,可惜,谁让这个人是孟招呢,他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走了。”他弯下腰主动去牵她的手,结果被她侧过身躲开。
沈牧则眉头一皱,语调往下压:“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
“是,你没闹脾气,你只是刚刚那架还没吵完,想接着在我这里发发怒火。”说完,沈牧则不容抗拒地握紧她的手腕,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对不起,我态度不太好。”孟招闷声音说。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那你呢,你就没有其他想问的话了?”
“我该问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孟招拉住他。
沈牧则停在一棵大树下。他干脆也不着急去找姚赟了,斜倚在树干上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刚刚都听到了。”
“我刚刚听到很多话,你指那一句?”
孟招咬咬牙,干脆挑破了:“……她叫我招娣。”
沈牧则莫名地挑了挑眉:“所以呢?”
“我……确实叫招娣。”
“嗯,知道了。”
“知道了,没了?”
沈牧则极为平淡地答:“没了。”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孟招逐渐压低了头。
其实比起家庭的贫穷,比起所谓山村的出身,“招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名字而已,可她就是这样别扭地对这个曾经被叫了十几年的名字耿耿于外。
沈牧则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很快猜到了她的心思,于是如她所愿地问:“你不是叫孟招吗?”
“那是我去临江前改的名字,以前在这里,我叫孟招娣。所以我名字里的招不是招手的招,是招娣的招。”孟招直愣愣地站着,尽可能平静地说。
“我说完了,我们走吧。”说完,她再没看沈牧则一眼,自顾自地朝前走。
找到唐诗和姚赟时,他俩已经被树林里的毒蚊子咬的不成样了。
不出所料地,他们没有见到萤火虫。
回到家里,简单洗漱后,孟招在外婆房间门口撞上了那个男人。
她该唤一声阿爸的,可她此时说不出口。
孟忠祥对着路过的唐诗假笑并且点头,等唐诗礼貌问候完进屋后,孟国祥脸上虚伪的笑容瞬间散去。
“你这些朋友都是学校里交到的?”
“嗯。”
“我一回来就听到隔壁刘老太婆张着碎嘴在说你的闲话,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丢脸的东西!你这几天给我老实点,再这样下去,老子都没脸出去见人了。”孟忠祥恶狠狠地警告她,右手还掐着她的手臂,用力一拽,直接掐着一圈红印子。
孟招踉跄几步才扶着墙站稳。
“嘴长在她身上,我老实有什么用?”
孟忠祥直接一掌拍在她脑袋上,“你还敢顶嘴!村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女娃娃,她凭啥就说你的不是,还不是你不守规矩,硬要出去念什么书。女娃娃乖乖嫁人生子才是正道,读书有什么用,你阿妈从小就没度过一天书,大字不识一个,十来岁嫁了我,还不是好好地过日子了。就你心气大,本事没有,只会浪费钱念书。”
孟招低下头咬紧牙关。
“说起来,你那些同学……”孟忠祥舔了舔干裂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看着都像是有钱的主啊。”
孟招冷冰冰地说:“你别打他们主意,他们的钱永远不会流到孟家来。”
“蠢货一个。你为啥不肯嫁给村里人,不就是因为认识了几个字,心气高了,觉得山里的男人配不上你,所以想去外面读书,送上门给外面的男人睡。”孟忠祥嘲讽地说着,伸出手指用力地往她额头上戳。
孟招闭着眼,沉默地忍受。
“你这种小婊.子,老子见的多了,心思一个比一个野。可外面的男人呢,他们看得上你吗?就刚刚那个跟你一块儿回来的那个男人,高高瘦瘦那个,长得可真是出挑,一看家里背景就不一般,人家看得上你,愿意上你的床吗?”
孟招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用力到青筋突起。
孟忠祥嘚瑟地继续说:“你好歹也是我女儿,我今天就教教你。男人喜欢什么,啊?不就是那点事情嘛,老子给你的这张脸蛋也还过的去,不然十里八乡那些个小男生也不会天天来踩咱家的门槛。哈哈,你就是脾气太硬,这个不招男人喜欢,你得软和一点,得再乖巧一点,要学会低头去讨好男人,满足男人的虚荣心懂不懂?等男人在你床上睡舒服了,睡习惯了,下不来了,就可以开始伸手要钱了。”
孟招缓缓抬眼,眼底的猩红根本藏不住。
“说完了?”
“啧,老子好心教你生财之道啊。”
“谢谢,我记住了。”孟招转过身,用力地将门关上,连同那张令她作呕的脸,一并关在屋外。
外婆刚进孟成器的屋子,见到床边上还摆着个和床差不多高的小木桌,木桌上垫着柔软的垫子,一下猜到是因为床太小,孟招担心她晚上伸不直腿才摆在这里的。
她拍拍软垫,欣慰地笑了。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记摔门声,接着是孟忠祥难听的咒骂,她连忙跑出去阻止孟忠祥。
“好了好了,朝朝和她的同学都在屋里呢,你这样骂她,她以后在同学面前怎么做人?”
“切,一个下贱的婊.子,还想要什么脸面!”孟忠祥不爽地甩开她,大步走了。
唐诗在屋里听不真切,但也知道是些不好听的话,赶忙走上前安慰孟招。孟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没事,你就当他在狗叫吧。我们早点睡,你不是说明早要去看日出吗?”
唐诗拉着她上了床。
“晚安,孟招。”
“嗯,晚安。”
不一会儿,耳畔响起规律的呼吸声,唐诗已经睡着了。
可孟招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还没入睡。
她想了许多事。
一会儿是孟忠祥对她的轻贱,一会儿是沈牧则知道她名字后的冷淡。
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还是他心底也是那样轻贱地想她的?
不对不对,沈牧则跟孟忠祥不一样,他虽然性子高傲,但本性善良,不会用那样侮辱人的方式对待她。
那么,听到那声“招娣”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孟招想了很久,想到终于沾了睡意时,依旧没有想出答案。
第二天清晨,四个人踏着晨露往山上爬。终于,他们找到了一块还算干净的草坪。他们坐在草坪上,等着今天的太阳升起。
唐诗等得烦了,望见不远处的一个野花丛,闹着要去摘野花,姚赟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去。
沈牧则等他们俩离开,才开口道:“心情不好?”
“没有,等着看日出呢,怎么会心情不好。”孟招想也不想地否认。
沈牧则冷哼一声:“谎话连篇。还是因为昨晚的事?”
“……”孟招此刻的沉默等同于默认。
“因为我没有对你那个名字刨根问底?”
“也不是。”孟招口是心非地答。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既然你想隐藏,我为什么非要问明白?”这话算是对昨晚他冷淡反应的解释。
孟招歪头看他。她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的答案原来竟是这么简单,仅仅出于对她个人**的尊重罢了。
“不过,如果你想倾诉,想发泄,我认为我是非常合适的对象,并且我保证会守口如瓶。”沈牧则补充道,“这是你的**,选择权自然在你。”
孟招呆呆地盯着他的侧脸出神。
半晌,她低头笑了。
昨晚,她因为自己内心难解的气愤与别扭,用那样卑劣不堪的想法揣度他。如今亲耳听到他这般坦荡的解释,倒更显得她小人了。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日出来的太晚,或许是因为她还没完全睡醒,又或许因为是身边的这个人是沈牧则,一个她完全信得过的人……
孟招平静地讲述起,那个叫孟招娣的女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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