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朝朝

“我叫孟招娣,我阿爸给我取的名字。这山里的女孩都是这样的名字,招娣、盼弟、来弟、望娣……其实都是一回事,没有分别的。她们嫁人前叫招娣、望弟,嫁人生子后就是在自己孩子的名字后面加上‘他娘’或者‘阿妈’两个字,反正只是个称呼,能叫就行。”

“我小时候还想过,我阿爸想要个儿子,所以我叫招娣,如果他想要一头猪,一只狗,我是不是要叫招猪,招狗?”说到这里,孟招自嘲地笑了。

“原本我的命运应该和这里的所有女孩一样。直到我阿弟出生的那天,我阿爸特别高兴,托人去给他求来一个好名字,他叫孟成器。我那时候太小,想了一整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弟的名字是拖人求来的,我的就是随口一个‘招娣’?真不公平。”

“于是我就跑到外婆跟前哭闹,我也想求一个好名字。外婆疼我,就牵着我的手,绕着盘山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走到山上唯一的学堂里。她找到一位支教的吴老师,求她给我起一个好名字。”

讲到这儿,她陷入了美好的回忆。

“因为我名字里有个招字,吴老师给我取了同音的朝,朝阳的朝,寓意希望与光明。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回家路上我有多开心,我喜欢这个新名字。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冲回家里。可我阿爸阿妈听了并不高兴。他们说阿弟是靠着我的名字求来的,况且我阿弟他……身体不好,我冒然改了名字恐怕会冲撞到他。一来二去选了个折中的办法,我的大名依旧叫孟招娣,将朝字作为我的小名。我很喜欢这个小名。”

“这事儿大概只有外婆记在心上,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招娣招娣地喊我,只有外婆叫我朝朝。”

“后来到了可以读书的年纪,吴老师亲自来我家找到我外婆,说她想把我带去学校,让我跟着她念书。外婆同意了,我就去读书了。初二毕业,我阿爸开始给我在山里物色人家,我发现了,慌慌张张地跑到吴老师那里哭诉。她又一次出面,请阿爸允许我继续读书。她求了我阿爸很久,阿爸终于松口了。”

后来的很多年,每当孟招想起吴老师,都觉得那是命运馈送给她的礼物,老师就像天神一般降临在她的生命里,改变了她的人生。

“我就这样一直念到高二上学期毕业,然后……吴老师生重病走了,很突然,但这就是现实,我改变不了。”

“隔壁老杨叔的儿子看中了我,他阿爸就来我家提亲了。我不愿意,但我的声音太小了,除了外婆,似乎谁都听不到我的拒绝。所有人都在劝我,对,几乎是所有的人。”她重重咬着后四个字。

“所幸,我还有个在临江的舅舅,舅舅心善,过完年就把我接去了临江,我这才转学到了三中。”

孟招闭上眼睛,依稀还能听到当初为了离开这里,她跪在外婆跟前一记记沉闷的磕头声。

她像一只陷阱里的困兽,被捆绑得太紧,极力挣扎求生时,难免发出决绝的哀嚎。

故事到这里终于讲完了。

沈牧则慵懒地坐着,一条腿屈膝,手肘搁在膝盖上。

他说:“其实昨晚你因为那个名字生气时我就想说了,我大概能猜到你懊恼的理由,但我不明白——”

“你认识那么多乌螺山的花草,我连见都没见过。你会跳彭婆舞,我甚至连彭婆是哪两个字都是后来查了手机才知道。你会插秧,会养猪,会割麦子。你可以在山里肆意地欢笑、奔跑,你可以自豪地向我们介绍你的外婆,这些我都没有。你拥有这么多,为什么要执着于过去的一个名字?”

孟招清亮的瞳仁里晃过惊诧的光。

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听了这个故事,我终于懂了。”沈牧则坐直身子,侧过身,直面她。

“因为你觉得不公,你觉得这个世道荒诞得像个笑话。招娣那两个字只是你内心愤懑的出口。”

孟招愣了一瞬,嘴角抽动,指尖紧紧捏着裤缝,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眼前这个少年竟这样坦率直接地告诉她,他已读懂了她。

“既然你不喜欢这个名字,那我以后不叫了。”他歪了歪头,含笑地看她,“不如我随你外婆,叫你朝朝。”

孟招心头一颤。

“你看,这样记住你小名的人又多了一个,对吧,朝朝。”他勾着嘴角,叠字的小名从他嘴里慢悠悠地吐出来,似乎带着别样的意味。

前方初阳升起,绚丽的色彩落在他脸上,孟招努力地睁着眼,想将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烙印进自己的脑海里。

沈牧则抬起手,指向前方天光乍破的山头,伴着爽朗的笑声,他说道:“抬头看,外面的世界很大,这座山不可能禁锢住你。”

孟招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她望不见山路的尽头,但绝不是那座山岗。

她会翻越那座山,去到世界的那头,去过她想要的人生。

那么,此时此刻她还自缚于“招娣”那两个字吗?

没有了。

这世道确实是不公的,荒诞的,但并非不可改变。事在人为,她想要的公道是可以靠自己争来的。

“朝朝,可别小看了你自己。”

沈牧则坐在她身侧,笑得那么肆意张扬。

孟招静静注视他。

她重新认识了他,这个叫沈牧则的少年。

他笑得真好看啊,好看到她不受控地开始羡慕。

羡慕他一往无前的勇气与率性坦荡的洒脱,羡慕他骄傲自负的底气与推己及人的气度,羡慕他冷静自持的谨慎与意气风发的姿态。

这样的人远比山间的日出更为耀眼。

她羡慕到忍不住向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孟招垂着眼,长久地凝视他落在身后的影子。而后,她悄悄地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影子上,只是轻轻一点。

那一瞬,明媚的日光落在她心头。

原来是这种滋味,她腼腆地笑了。

“快快快,太阳出来了!”唐诗异常兴奋地跑回来,举着手机要拍合照。孟招根本来不及挪动位置,被唐诗一下猛扑,整个人朝沈牧则的方向倒过去。

沈牧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两人视线短暂交错又迅速分离。

“凑近点凑近点,大家都要入镜。”唐诗没有发现两人的异常,嘴里一个劲地催促着,“姚赟,磨蹭什么呢,快过来,我们拍张合照。”

等姚赟跑过来站定,唐诗笑呵呵地倒数:“都看镜头哈。”

“三——”

“二——”

“一——”

“茄子!”

他们靠在一起,肩并着肩。闪光灯一闪,世界就好像定格在这一秒。

独属于他们十八岁的,青涩朦胧的悸动与无法言说的欢喜被永远地封锁在这张照片里,封存在那个日出的小山坡上。

-

唐诗、姚赟还有沈牧则在乌螺山待了三天。三天后的一个午后,孟招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了村口。

“那我走了,开学见。”唐诗耷拉着脑袋。

“开学见。”孟招抱抱她。

“拜拜,孟招。”姚赟倒是潇洒地挥挥手。

“拜拜。”孟招说。

“开学见。”沈牧则说。

“嗯,开学见。”孟招冲他抿唇一笑。

他们上了车,车尾灯一开,汽车颠簸着沿着弯曲的山路驶离。

唐诗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大喊:“我很喜欢这里,再见啦,孟招!”

孟招送走他们后回地里帮阿爸阿妈干活,晚上坐在灯下看书写作业。日子就这样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临近开学的日子。

孟招收拾好书包,跑到外婆身边,一头埋进她怀里。

外婆笑着搂紧她,“怎么了,朝朝舍不得外婆啊?”

“舍不得。”孟招在她怀里撒娇。

“那朝朝要常给外婆打电话。”

“好。”

“我的朝朝啊,”外婆捧着她柔软的脸蛋,低头亲了一口,“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念书,受欺负了就立马跟外婆说,有外婆在呢,什么都不用怕。”

“那外婆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我在,外婆也不用怕。”

外婆乐呵呵地笑,她亲了亲孟招的额头,眼睛,鼻子,脸蛋,下巴,哪里喜欢就亲哪里,处处喜欢就亲个不停。

“时间过得很快的,等到过年你就回来了,外婆就能看到你了……”

孟招缠着外婆说了很多话,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尽。

夜深时,孟招依恋地躺在外婆怀里,睁着眼睛要外婆哄她睡觉。

“好好好,乖乖把眼睛闭上。”外婆粗糙的手掌盖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规律在拍在她背上。

她轻声唱着:

“哪里来的远行客,

哪里来的游子人呦,

绕着山路走呀走,

来到这里登山坡。

爬上山坡晒太阳,

爬上山坡赏星光,

日月轮转慢悠悠地唱呦,

乌螺山上好风光。

这里的山高水又长,

这里的人儿笑开颜,

这里的风儿吹花开呦,

安康喜乐长相随。

这里的人儿笑开颜呦,

安康喜乐长相随。

……”

第二天一大早,李国强的车已经停在村口。

外婆背着一大袋行囊,步履蹒跚地往村口走。

“外婆,我来背吧。”

“你这小丫头怎么背的动。”

“村门口这么远,你就别走过去了。”

“哪里远了,我腿脚方便着呢,这点儿路没几步就到了。”

外婆嘴上这么说,可脚下的步伐越来越重。

足足走了半个小时,两人才走到村门口。

李国强接过孟招背上的书包,看着阿妈背上大包小包的袋子无奈极了,他替阿妈解下来,嘴里唠叨着:“上回就跟你说了,临江那边啥都有,用不着大老远地非得从乌螺山带过去。”

“臭小子,你懂什么。这东西总是家里头的用着舒服。”外婆板起脸。

“你阿爸阿妈呢?”李国强问孟招。

“阿爸在地里干活,阿妈陪着阿器,等会还得做饭给阿爸送去。”孟招说。

李国强点点头,也不纠着这个事情问了,他解开其中一个袋子瞧了一眼,是个枕头。

外婆看了颇为得意地说:“枕头我自己缝的,里面有助眠的药草。朝朝晚上睡觉容易认床,用这枕头晚上才能睡得香嘞。”

“阿妈,你干脆把床都给她搬去得了。”

外婆一掌拍在他肩上,“你以为我不想啊。”

李国强:“真是拿你没办法。”

“这里头还有一个枕头,是给小辉的,我也有半年没见到那孩子了。”外婆继续说。

“他皮实的很……”

外婆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最后摸了摸孟招的脑袋,强忍着泪水,催促李国强赶紧把行李搬上车。

“快走吧快走吧。”她摆摆手。

“外婆,我走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等我。”孟招摇下车窗,一遍遍地同外婆道别。

车开出去几十米,视野里的外婆只剩下一个小点。

风中飘荡外婆含着哭腔的声音:“走吧,走吧,走吧……”

直到远行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外婆才垂下手,反手重重敲了几下酸痛的脊背,转过身一步步地往回走。

她走得很吃力,一步一拐,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

回家的路太曲折,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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