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冬至

到了放学时间,孟招被叫去办公室。张文娟简单询问了下她是否参加晚自习。孟招心想,她放学后得去街角的“老李超市”看店,摇头拒绝了。

回到教室后,她又整理了会桌上的课本。

窗外的天昏暗下来,乌云密布,马上就要下雨了。所幸她出门前带了雨伞。

孟招撑着伞走到校门口拐角处,视线被斜前方一道人影吸引。那人藏在转角后,从孟招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倚在墙边的手臂。

孟招再定睛一看,那人穿着三中的夏季校服,手臂露在外面,小臂上还沾了不少雨水。

她微微一愣。

最近临江的气温有些上升,不像她刚来时刺骨的冷,但也绝没有到可以穿夏装校服的程度。她还没有校服,穿着自己的外套都还是觉得冷,更何况此刻还下着倾盆大雨。

正想着,孟招双手蜷缩进袖口里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转角那个男生微微侧过头,露出凌厉深邃的五官。

孟招停下脚步。

是她的同桌,沈牧则。

他今天不是穿了秋装校服吗?

孟招想了想,估计是因为他没有带雨伞,暂时回不去,得在这里等到雨停。

也不知道这场大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她这位同学刚刚还在用看傻子的眼光看她呢。

孟招心底浮现些微的不爽,但是谁让她先欠了他人情呢,知恩不报也不合适。

内心做了一番简短的挣扎后,孟招认命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喊他:“沈牧则。”

前方的沈牧则身形一顿,扭过头来看她。

“嗯。”算是回应。

孟招的话卡在喉咙口。

她看到沈牧则胸口团着一件秋装校服,随着他的动作,那团校服似乎动了动。接着,衣角掀起,探出一只橘猫的脑袋。

“它是你养的猫?”孟招觉得惊奇。

沈牧则居然把猫带到学校里来了。

沈牧则察觉怀里小猫冷得颤抖,把校服盖回去,微微侧过身,挡住了身后的风。

“不是,是只流浪猫。”

风渐渐大了,吹得雨水倾斜,淋在他的头发上。他的黑发一簇簇地垂下来,贴在鬓角,雨水沿着眉骨、鼻梁向下滑落。

他来不及擦拭脸上的雨水,双手将小猫又往胸口拢了拢。

孟招连忙走上前。

沈牧则长得太高,她不得不将伞举高才能替他挡住雨水,可单人伞太小,遮住了沈牧则就遮不住她自己。

沈牧则扫了眼她头上沾着的雨水,眉眼一沉。

“不用了。”

孟招抿了抿唇。她这人还是知道要报恩的,不过也没有傻到让自己淋雨的程度。

她说:“沈牧则,你蹲下。”

“嗯?”

“快蹲下。”

“为什么?”

“你长得太高了,这把伞遮不住。”

沈牧则微微挑眉:“我的错?”

她催促道:“快点。”

沈牧则皱起眉,看了眼面前的雨伞,似乎是看在这把伞的情面上蹲下身。

孟招也跟着一起蹲下来。

两人躲在一把单人伞后头,伞面漆黑,视线一下子暗下来。

瓢泼大雨敲打在伞面上,奏起轻快的乐章。

孟招看向他胸口,即使盖着校服,也能发觉衣服下小猫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沈牧则低下头,手掌盖在衣服上轻拍几下,似是在安抚小猫。

他的身形躲在伞后本就有些勉强,蹲得久了,腿开始发麻。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双臂将小猫完全搂进怀里。

虽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露在外面的手臂已经冻得有些发青。

两人默契地保持沉默。

雨渐渐小了,孟招问:“雨小了,但看着还要再下一会。你怎么回家?”

“你先走。”沈牧则的声音显得嘶哑。

他刚刚一直不说话,大概是因为已经冷得说不出来了。

孟招心里着急,接着问:“你坐公交车吗?要不我把你送去车站?正好我也要坐公交回去。”

“我要把它放回去。”沈牧则示意自己怀里的猫。

“你知道它的家在哪儿?”

沈牧则站起身,高大的身体踉跄了下,他扶住墙,朝着一旁的巷道里走去。

“等一下。”孟招连忙也站起来,追上他的脚步。她高举起手臂,吃力地打着伞。

距离不远,转过两个巷口,就到了巷道尽头。

眼前是一摊杂物堆,应该都是附近居民丢弃的物品,七七八八堆了有半人高。

一张破旧的木桌靠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桌角有几根红色的火腿肠包装膜。

看着沈牧则熟练地蹲下去收拾火腿肠包装膜,孟招总算知道沈牧则为什么会说“把它送回去”了,他应当来这里喂过好几次猫。

收拾完之后,沈牧则抱着猫,将它摆到木桌下面干燥的位置。

桌子下面有很大的空间,沈牧则将它用力往里推了推。

桌子上摊着一层透明塑料膜,塑料膜外还有一层铝箔,膜布一端被固定在桌面上,沈牧则抬手将它翻下来,正好遮住桌下的空间。

孟招合理怀疑眼前这个流浪猫的窝就是沈牧则搭的。

“下这么大的雨,它怎么跑出去了?”

“应该是找我。”沈牧则难得有耐心地解释说,“我今天看到它的时候,它就蹲在校门口那棵香樟树下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动他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没拆封过的香肠,塞到桌子下面。做完这些,他将校服外套随意地一揉,对她说:“走了。”

孟招看了看他手中脏兮兮的外套,又仰起头,目光滑过他满是雨水的脸。

“傻了?”沈牧则说,“那你继续待在这儿。”

他刚迈出一步,裤腿的位置忽然感受到一股阻力。

随之而来的一声微弱的猫叫。

孟招低头一看,那只猫又从桌子底下跑出来了。它死死咬住沈牧则的裤腿,不让他走。

沈牧则蹲下去,按了按小猫的脑袋。

“瞄——”橘猫享受地闭上眼睛,在他手掌里磨蹭。

短暂的迟疑过后,沈牧则将它抱起,再度用自己的校服裹住它。

孟招轻笑起来。

看来从今天起,这只小猫就不再是流浪猫了。

两人并肩走到车站。

孟招说:“该给它取个名字。”

沈牧则一手抱着猫,另一只手不停逗它。

“谁说它没有名字?”他的嘴角上扬,“它叫冬至。”

冬至不是个节气吗?

沈牧则看出她的疑惑,说:“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日子。”

“冬至。”孟招轻喃。

“瞄——”橘猫配合着叫了一声,好似真的能听懂自己的名字。

冬至,第一次遇见这只花猫的日子,用来取作它的名字确实很有意义。

这时,一辆公交车进站。

孟招一看是11路,连忙把伞塞进沈牧则手里。

“车到了,这把伞给你,我走了。”说完,她顶着细雨冲进公交车。

“喂!”沈牧则看着她的背影,雨伞的手柄处还留有一丝余温。他看了眼怀里的冬至,深深叹了口气,认命地上了公交车。

孟招才刚落座,就发现沈牧则也上来了。

他收了伞,坐到孟招身边。

孟招问:“你也坐11路车?”

这么巧?

沈牧则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伞还给她。

他问:“为什么把伞给我?”

“我用不上。我等会儿下了公交,再过个马路就到了,淋不到多少雨的。”孟招说。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就用得上?”他追问道,语气听着很冲。

孟招眨了眨眼,说:“本来也不是给你用的,是给冬至的。”

沈牧则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落在他脸上的光暗淡而朦胧。孟招不得不承认,他这张脸长得真是好看,光影投射下的线条折角分明,像是雕塑一般立体。

沈牧则挠了挠冬至,说:“原来是给你的。”

比起沈牧则也坐11路车回家,他们在同一站下车更令孟招感到惊讶。

“你也住这附近?”

沈牧则张了张嘴,还是不愿意承认他是为了还伞才跟上车的。

“差不多。”

“这也太巧了。”孟招撑开伞,正要举过头顶,伞被沈牧则夺过。

孟招走在伞下,时不时看向沈牧则。

“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你也不需要一直盯着我看。”沈牧则淡淡地说。

“我只是在看你的耳朵。”

沈牧则低头注视她。

“我的耳朵长得太完美?”

孟招:“……”

“别羡慕,羡慕也没用,天生的。”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打耳洞的男生。”

沈牧则冷笑:“少见多怪。”

孟招不禁叹了口气。

沈牧则这个人可真够奇怪的。

有时很冷漠,有时变得有些温柔。

有时候又觉得,再和他多说一句话,她就是猪。

孟招刚推开“老李超市”的门,唐娟提着包就冲上来埋怨地说:“你怎么回事,现在才回来?”

孟招回:“外面下雨了。”

唐娟撑着伞往外走,一刻也不能再多停留。“我先走了,你好好看店,晚上对完帐记得锁门。”

孟招:“我知道的,舅妈。”

不用猜也知道,唐娟是急着去邻居家搓麻将。

沈牧则推开门进来,甩了甩头上的水。

孟招拿起热水壶颠了颠,里面还有热水。她拿了两个新的纸杯出来,冲了两杯生姜水。

“你喝一点,小心着凉。”

沈牧则皱起眉头,厌恶地转过身,一眼都不愿意多看。他走到货架边,拿起两盒方形的纸盒装牛奶,“结账。”

“你刚淋了雨,不喝生姜水吗?”

“有问题?”

“……随你。”孟招撇撇嘴,“两盒一共十三块。”

沈牧则掏了掏校裤的口袋,脸色明显一僵,又换了一边,还是摸了个空。

他垂下眼,最后遗憾地看了眼牛奶。

“我……”

孟招直白地开口:“没钱?”

“……暂时没有。”他咬着牙加重了“暂时”二字。

孟招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抱歉,本店不能赊账。”

“知道。”沈牧则将牛奶放回货架上,烦闷地“啧”了一声,推开店门往外走。

“等等,沈牧则。”孟招追出来,叫住他。

她一手捧着生姜水,一手握着伞,手腕上还挂着个塑料袋。

“给你。”

沈牧则停顿了一秒,手绕过距离他更近的生姜水,握过黑伞伞柄。

“谢谢。”

“那有这个。”她将塑料袋递给沈牧则。

沈牧则看了一眼,里面是他刚刚拿的两盒牛奶。

“不是说不能赊账?”

“这不是赊账的。”孟招咬了咬唇,“我看这两盒快过期了,估计也没人买,过了今天就要处理掉了。勉强……给你吧。”

沈牧则半信半疑地接过来。

“还有这杯……”孟招举起手里的生姜水。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沈牧则果断拒绝。

“我不要。”

他说完,撑起伞,拍了拍怀里的冬至,转身大步离开。

等到他的身影融进细雨中,孟招低头喝了口杯子里的生姜水。

也不是很难喝,至于这么讨厌嘛。

孟招回到店里,从书包里拿出一只破旧的钱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叠得很整齐,底下还有几个硬币。

这是来临江前,外婆塞给她的。

孟招看了生姜粉的标价,一条是两块,刚刚泡生姜水用了两条。再加上两盒牛奶十三块。她从钱包里取出十七块钱,放进收银台存钱的抽屉里。

沈牧则刚走到街对面的车站,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有些懊恼地接起。

电话一接通,对面那个女人立即开口:“不是跟你说过了今天我来学校接你,你人呢?”

沈牧则转头看向一旁的车站站牌。

——前巷路口站

沈牧则说:“我在前——”

“你知不知道你爸在等你,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就非要惹他生气,让我也不顺心是吧!”电话那天的女声不断拔高,最终变得异常尖锐。

沈牧则咬紧后槽牙,烦躁地闭上眼,忍受女人喋喋不休的咒骂。

最终,等女人骂完,沈牧则睁开眼,讥讽地笑道:“是,我故意的,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

“知道你不顺心,我就顺心多了。”

“沈、牧、则!”

沈牧则“啪”一下挂断了电话。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撕开口子,仰头灌下一口。忽然想起孟招的话,举起盒子一看,生产日期还很新。

沈牧则眯起眼,又挠了挠怀里的猫。

他这位新同桌说谎的本事倒是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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