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惊呼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正好躲进苏姚怀里,两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袖子,像只受惊的小兽,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惧不定地望着她。心中却在暗暗庆幸:幸亏没有掉下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苏姚怀里,她猛地推开苏姚,抬起头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做什么!”小兰声音发颤,眼圈一下子红了,又惊又怒地瞪着她,“方才我若真掉下去怎么办?”
她看了小兰一会儿,忽然问:“你现在知道了吗?”
小兰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死。”
车厢里安静下来。
苏姚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窗外:“方才哭着喊着要死的人是你,真到要跳的时候,死死抓着窗框不撒手的人也是你。”
她轻哼一声:“我不过推你一把,帮你弄明白罢了。”
苏姚重新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活着也没什么不好。”她声音很轻:“真到了活不下去那一日,再寻死也不迟。”
小兰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车厢里其余几个姑娘适才被这一阵动静惊得鸦雀无声,此刻见无事,才渐渐松了口气,重新交头接耳起来。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一个梳双丫髻的姑娘怯怯地问。
“还能去哪儿,云州城呗。”年纪稍大些的姑娘接口,“我表姐就是从云州转手出去的,听说那地方大得没边,光是大街小巷里的青楼楚馆,少说也有几十家。”
“几十家?” 双丫髻的姑娘咋舌。
“何止,”那姑娘像是颇为得意自己懂得多,“云州是运河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都要在那儿歇脚,商贾多,银子多,自然什么买卖都做得起来。听说城西的小南街最是繁华,也是云州最体面的风月场。天香苑、揽月楼、春光苑……云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楼子,十有**都在那里。”
苏姚靠着车壁,眼皮半垂,听着不说话。
“那咱们要被卖去哪一家?”双丫髻姑娘又问。
“这可说不准,”那年长些的姑娘叹了口气,“不过我倒是听过一句话,小南街上的楼子,去哪家都差不离,只千万别去醉春楼。”
这话一出,倒把苏姚的眼皮掀起了一条缝。
小兰在不知不觉间止住了眼泪,“醉春楼?”她抹了抹脸,好奇问道,“怎么了?”
那姑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那家的男当家姓马,糟践自家姑娘,名声臭得很。后来也不知遭了什么报应,竟死在了姑娘房里。”
“死了?”小兰瞪大眼睛。
“可不是。”那姑娘点头,“不但他死了,连楼里的老鸨也跟着没了。后来醉春楼被抵给了顺来赌坊,大家都以为那楼要散了,楼里的姑娘多半也要被发卖出去。”
几个女孩听得脸色发白。
那姑娘却话锋一转:“谁知后来又冒出来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单枪匹马上门谈判,硬生生把醉春楼保了下来。”
“十八岁?”双丫髻姑娘惊呼。
“是啊,如今她就是醉春楼的新当家。”
那姑娘撇了撇嘴。
“不过我看也撑不了多久。醉春楼名声坏透了,人牙子不愿送人,姑娘们也不愿去。这样一个烂摊子,哪是一个十八岁姑娘撑得起来的。”
车厢里顿时议论起来。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都觉得那位新当家是在苦苦支撑。
苏姚却慢慢坐直了身子。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从赌坊手里保住了一整座楼。
她在心里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旁人听来觉得荒唐,她却觉得有些意思。
楼里若当真无人可用,可这位新当家总要用人。
对那些早已成名的楼子而言,她不过是众多姑娘中的一个。
可若去了醉春楼,情形却未必一样。
马车晃晃悠悠向前,车厢里仍在议论。
苏姚却没再听进去,只将“醉春楼”三个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
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渐渐能听见城门处嘈杂的人声。钱婆子掀开车帷,扬声招呼车里的姑娘们坐好,语气里带着几分将到地头的轻快。
待车马停稳,钱婆子翻身下车,从包袱里取出几件叠好的衣裳,挨个分发,让女孩们换上——不是多好的料子,却干净体面,进城见人,总要拿得出手。
姑娘们虽然不情不愿,但也不跟干净衣裳过不去,不消一会儿,便各自换好,一个个下车来,头发重新梳过,衣裳平整,看上去比方才规整了许多。
唯独苏姚动也不动,脸上还不知怎么,弄得灰扑扑的。
钱婆子瞧她这副样子,没好气道:“换身衣裳,赶紧的。”
苏姚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不急。”
钱婆子皱眉:“什么不急?进城见人,哪有你这副脏样子出去的道理?”
苏姚淡淡道:“婆婆莫急,我自有打算。”
“你打算?”钱婆子冷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谈打算?”她这一路本就被苏姚气得不轻,此刻见她仍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那股压着的火气,再也按不住了。
“贱蹄子作什么妖,赶紧把脸洗干净,否则要你好看!”钱婆子喝道。
苏姚却也有几分脾气,抬眼直视,气势不减:“偏不!”
钱婆子做这行多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还敢在她面前犟?她撩起袖子便上手收拾。手法老到,专挑脊背、腰侧这些藏得住的地方下劲,疼得要命,却不留明伤。
苏姚先是一愣,似没料到她说动手便动手。转瞬之间,苏姚眸光骤冷,钱婆子的手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心底猛地窜起一股火气,喝道:“谁让你碰我的!”
苏姚仿佛不觉疼一般,任凭对方掐拧,眼睛只死死盯着钱婆子那张脸。下一刻,她身形一窜,贴身而上,一手揪住钱婆子的头发,另一手指甲直奔面门,狠而准,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钱婆子脸颊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痕,自眼角一路划到颧骨,鲜血顷刻渗了出来。
钱婆子错愕后退,欲将人甩开,手上更添狠劲。苏姚却不退,抓着头发不松,挖眼、吐口水、咬人,一样不落。钱婆子一时竟也招架不住。
等候的女孩们都瞧了个正着,一时鸦雀无声。
钱婆子这把年纪,头一回被个小丫头弄得如此狼狈,偏偏还当着其它女孩的面,她气得胸口发疼,愈发使了蛮劲,终究年强力壮,把苏姚摔在地上,膝盖死死压住她的胸口,钱婆子也杀红了眼,抬手便要扇她耳光,指尖已带着风声,眼看这一巴掌下去,便要正正落在苏姚那张脸上。
可苏姚却忽然笑了。
她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块锋利的碎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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