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方过,小南街上灯火如昼。
酒肆里觥筹交错,说书先生拍案惊堂,正讲到青霞山隐士以箫声救人的奇闻,引得满堂喝彩。
肖晋听了一耳朵,摇头失笑。
怪力乱神。
若世上真有这等人物,镇抚司也不必养那么多人了。
他负手而行,穿过热闹长街。
腰间镇抚司千户腰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沿途百姓见了,无不避让。
半年前醉春楼那桩命案,本不该惊动他,只是那夜恰逢他当值,顺手接了下来。谁曾想,一桩寻常命案,竟叫他发现了一块意料之外的璞玉。
思及此处,肖晋抬起头。
街道尽头,一块新匾正静静悬在灯火之下。
朝暮阁。
他眸光微动,连名字都改了。
肖晋迈步而入。
刚踏进门槛,脚步便微微一顿。
只一墙之隔,外头仍是人声鼎沸,里面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姑娘争相迎客,也没有人劝酒卖笑。
檐下灯火昏柔,香烟袅袅浮动,几道水流自假山后缓缓淌出,发出细微声响。
倒更像一处雅舍。
不远处忽然传来争执声。
“我银子都带来了,为何不让我进去?”一位锦衣商人满脸不悦。
门房神色从容,微微拱手:“王老爷见谅,没有入阁帖,实在不便接待。”
“什么破规矩?”另一名中年文士摇着折扇走过。
“王兄有所不知,朝暮阁如今便是这样。没有帖子,给再多银子也进不来。”
那商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肖晋却挑了挑眉。
有意思,这位沈当家,倒真敢玩。
正想着,忽然有丝竹之声自大堂深处传来。
肖晋循声望去,舞台之上,两道身影正随着乐声缓缓旋转。
一人裙摆水蓝,一人衣袂橘红,灯火映照之下,蓝色如秋水漫开,橘色似晚霞流转,两道身影时而相争,时而交错,最终又随着乐声缓缓靠近,宛若两股原本对立的力量,最终融为一体。
乐声骤停,满堂寂静,片刻后,掌声轰然响起。
肖晋却没有鼓掌。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橘红色身影之上。
“那是谁?”
不知何时,沈君艳已站在他身旁,闻言微微一笑:“苏姚,三个月前才进朝暮阁。”
肖晋点点头:“不错。” 下一瞬,他忽然反应过来:“才三个月?”
他重新望向台上。
舞台中央,那姑娘抬手行了一礼,神情落落大方,仿佛早已习惯被人注视,哪有半分初学者的模样。
肖晋眸光微凝,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名字。
苏姚。
雅间之中。
沈君艳替肖晋斟满酒。
“肖大人觉得,姚儿如何?”
肖晋抬眼,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苏姚:“脸是够了。”他顿了顿,“胆子也不小。”
苏姚闻言,倒不怯场:“大人怎么知道我胆子大?”
肖晋笑了一声:“一个刚进楼三个月的姑娘,便敢惦记云州花魁的位置,胆子难道还小?”
苏姚愣了一下:“我?”
肖晋倒来了兴趣:“怎么?没想过?”
苏姚坦然地摇摇头。
肖晋有些意外:“为何?”
苏姚老实答道:“沈当家只说,三个月练好这支舞就让我留下来,姐姐倒没跟我提过花魁的事。”
肖晋挑了挑眉:“姐姐?”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寻常青楼里,姑娘们对当家人要么恭恭敬敬叫一声妈妈,要么规规矩矩称一句当家的,倒少见有人这样叫。
沈君艳却只是失笑:“这丫头自进楼第一天便这样叫。说了几次也不改。”
苏姚立刻反驳:“姐姐也没比我大多少,却要操持一整栋楼,总不能再叫老了。”她接着说道:“我进朝暮阁,只为活着,现在嘛……”她偷偷看了一眼沈君艳,“ 现在想着替姐姐多挣点银子。”
肖晋听得哈哈一笑:“有趣有趣”转头看向沈君艳,“沈当家,你的花魁还没开窍啊。”
沈君艳失笑:“大人见笑了,是我教导无方。苏姚毕竟还小。”
苏姚不服气道:“姐姐教了我许多。”
肖晋随口问:“比如呢?”
苏姚想了想:“空有美貌却无自保的能力,便是稚童抱金,人皆魔鬼。”
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肖晋眸光微动,这话不但有几分意思,简直可谓用心良苦,他看向沈君艳:“看来这三个月,你没少费心思。”
沈君艳只是笑笑:“总不能白费了大人当初的抬举。”
肖晋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
“既如此。今年花魁,你们倒真可以争上一争。”
苏姚若有所思道:“若真成了花魁,有什么好处?”
肖晋想了想说:“朝暮阁里的姑娘,便无人再敢轻看。”
苏姚思索片刻,认真道:“那我便做这花魁。”
肖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君艳无奈地看了苏姚一眼:“姚姚,你先下去吧。”
苏姚乖乖起身:“是。”
走到门口时。
肖晋却忽然开口:“等等。”
苏姚回头,肖晋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舍得花银子?”
苏姚愣了一下,想起沈君艳平日的教导,答道:“动了真心的人。”
“为何?”
苏姚回道:“一旦动心,命都舍得,何况银子。”
肖晋眸光微顿,不知为何,竟下意识看了沈君艳一眼。
沈君艳正低头斟酒,神色平静,似乎并未察觉。
肖晋失笑,这丫头年纪不大,倒说出句有意思的话来。
肖晋看了她片刻,缓缓笑了:“去吧。”
“是。”苏姚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肖晋望着门口,忽然笑了一声:“这丫头倒有意思,时而聪慧灵性,有时候又有些憨傻。”
“吃过苦的孩子,总是学得快一些,”沈君艳垂眸,“但到底还是孩子。”
“你做的很不错。”
“说起来,”肖晋端起酒盏,“大半年前,我也没想到醉春楼最后会落到你手里。”
沈君艳笑了笑,“多谢大人知遇之恩”
“是么?”肖晋看着她,“我倒觉得,是你自己从来没打算认命。”
沈君艳并不言语,肖晋漫不经心问道:“青儿如何了?”
“……很好。”
“那便好。”肖晋轻轻转着酒盏,“毕竟杀人这种事情,总归容易叫人做噩梦。”
沈君艳斟酒的手微微一顿,但神色未变:“大人说笑了,何至于此。”
“你自然是没什么,毕竟事发当晚”肖晋抬眼看她:“你比谁都冷静。”
“人刚刚断气,青儿不知所措,楼里的姑娘哭成一团,只有你,在想怎么善后。”
沈君艳不动声色地用衣袖盖过略略发抖的指尖,肖晋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伪造现场,统一口供。连去衙门路上的闲谈,都在替她们整理说辞,若不是我当值正巧看到这一幕,还真被你瞒天过海了。”
肖晋笑了笑:“老实说,那时候我都有些佩服你,所以,我扣下了青儿的证词。”
“不过,一个无权无势、朝不保夕的青楼姑娘,对镇抚司毫无价值,可小南街一家青楼的当家人——有。”
他抬眼看向窗外,灯火璀璨,行人如织:“如今你不但保住了楼,还把它变成了朝暮阁。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朝暮阁。”肖晋轻轻念了一遍,“倒比醉春楼雅致,随便取的?”
“自然不是。”沈君艳垂眸一笑,“临着运河,日升月落看得最分明,便叫朝暮阁了。”
“就这么简单?”肖晋显然不信。
沈君艳抬眼看他,眸光难得柔和了几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朝暮阁里的姑娘,未必人人都有嫁良人的命,可到底……总还是盼着的。”
沈君艳垂下眼,将杯中酒轻轻晃了晃,心中冷笑,朝暮阁里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早已不信什么情深义重,若真信那东西,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肖晋闻言,竟一时无话,换了个话题:“入阁帖,也是你的主意?”
“是。”
“放着银子不赚?”
“有些银子能赚,有些银子不能赚。”沈君艳神色平静。
“比如?”
“比如醉酒闹事的,仗势欺人的,比如,只把姑娘当物件看的。”
肖晋笑了:“若是把姑娘当物件的都成不了你们的客人,那恐怕朝暮阁要拒了九成的客人。”
沈君艳抬眼迎上肖晋戏谑目光,平静而坚定道:“那便都拒了。”
肖晋沉默片刻,他固然知道这女子坚韧,但此时却仍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肖晋说:“果然我没看错人,那么从今往后。朝暮阁替我听着,替我记着。只要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好了,你要立的规矩,”他郑重道:“镇抚司替你撑着。”
沈君艳眸光微颤,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朝暮阁刚刚立起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她想立规矩,想护住楼里的姑娘,可有些规矩,仅凭一个青楼当家,终究立不住。
而镇抚司不同,肖晋一句话,就能替朝暮阁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也正因如此,她心头反而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知道,镇抚司给出的每一份馈赠,都标着价码。
果然,肖晋放下酒盏:“你的第二件任务,来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