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屋内幽幽烛光无声摇曳,两人身影倒映在墙壁上,相互交叠。
高玉桢拉着她到铜镜前坐下。
阿盈回头一脸不明所以,见他站在自己身后,一手拿着帕子,一手捻着自己湿漉漉的发尾擦拭。
“子安?”她有点不明白他此时的做法。
虽然高玉桢是万人之下的襄阳王,但她却没觉着一个堂堂亲王亲自帮她擦拭头发有何不妥。
只是纳闷他为何会有此举。
高玉桢:“别动。”
阿盈只好坐正,望着铜镜的自己。
看着看着,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男人低眉垂眼,专注且认真的捧着她滴着水珠的发尾,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动作轻柔地擦拭。
她抿了抿唇,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一下她先前不是故意的。
结果她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他满是歉意的话,“小蛮,对不起,方才我并非有意对你那样说话。”
他微蹙眉心,看上去有些低落。
阿盈急了,回头,一双眸子盛满关切,“我知你因病心绪不宁,情绪不悦,没关系的。”
对于美人,她一向宽容,尤其他救过自己。
“你真好。”高玉桢掀起眼皮,微翘的眼尾勾勒出一抹惑人的秾丽,瞳孔乌黑沉郁,好似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人吸进去,后形状好看的唇瓣浮现一抹清浅的笑。
阿盈瞧着瞧着,又入了神。
男人晦涩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隐约透着迫人的侵略感,修长的指尖从她额头轻轻划过侧脸,指腹按压着她殷红莹润的唇角。
昏暗幽静的氛围,清凉的空气不知不觉逐渐攀升出燥意,指尖所到之处轻如鸿毛,痒意钻入骨髓,侵入四肢百骸,最后直达心口深处,令人毫不设防。
温柔乡未必不是女子的温柔乡。
未曾饮酒,阿盈却觉着晕乎乎的,连耳朵都染上了红晕。
高玉桢瞧她一脸醉态,喉结无声地滚动,直勾勾地盯着那微张的唇瓣露出一点贝齿,抑制住手指伸进去的冲动,勾起黏在唇上的发丝,将其勾到耳朵,不经意间揉了下那小巧的耳垂。
发出一声轻笑。
阿盈倏然惊醒,瞳孔地震,忽然伸手推开他,猛地起身,“既然你已无大碍,那我就回去了。”
她低着头,走得太急,左右脚打架,一下子被自己绊倒。
下一刻,她跌入宽厚的怀抱,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双臂。
“小心。”
阿盈抬眸,两人四目相对。
一种隐晦微妙的情绪弥漫在两人之间。
她忽然冷静下来,后退,“早点歇息。”
随即转身离开。
那急促的背影,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昏暗幽黄的环境里,男人静静立在原地,光影将冷白的面容一分为二,半明半昧。
他面无表情,那双乌沉冰凉的眸子隐匿在阴影处,分外瘆人诡谲,仿佛那夺魂摄魄的艳鬼。
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腹摩挲,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回到房间的阿盈,匆忙提起茶壶,咕咚咕咚的喝了半壶水,才勉强止住喉咙干涩。
放下茶壶,她双手撑住桌面,轻喘着气,热气上涌,人皮面具戴着又闷又热,难受极了。
她连忙走到铜镜前,把面具摘下。
镜中少女脸颊酡红,带着女儿情态,眸子水汪汪,头顶滚烫得精神恍惚。
阿盈用手背贴了贴冒热气的脸颊,手背微凉的温度稍稍缓解了下,也让她清醒过来。
方才他究竟是何种意思?
若说不是刻意撩拨,她还真不信了。
为什么?喜欢她?
他一个亲王,什么环肥燕瘦的绝世佳人没见过,要说她露出真容,她还能相信他真喜欢上她。
可眼前的脸再平凡普通不过,怎么也不可能看上她这张脸。
自己已然答应替他办事,他没理由会这样。
还是说……
阿盈回想起先前他说,“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难道他是怕她会丢下他不管,所以才做出此等毫无分寸的行径?
应当是这般。
骤然,有人敲门。
她回头,警惕地盯着门口。
这时,响起清润微哑的嗓音。
“小蛮,你的发带落在我房中。”
发带,女子的发带多私密的物什,落在一个男子房中,倘若落在旁人眼中,不叫多想才是怪哉。
阿盈下意识摸了下散乱的长发,又摸了摸脸。
不过一条发带,不要又如何。
隔着屏风紧盯着门口,她不言不语,让人以为她歇下了。
可烛火未灭,门外的高玉桢知晓她并未歇息。
“小蛮?”
声音再度响起。
“我知你没睡,你若再不应我,我只好请客栈里的厨娘进去看看你怎么样了。”
阿盈深吸一口气,嗓音冷淡,“扔了吧,我要歇下了。”
高玉桢闻言,垂下眼睑,手里捏住青绿色的布质发带,粗糙、廉价,一文不值。
他在心里评判,默不作声地收入袖口。
皇宫,显阳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歌舞升平,丝竹盈耳。
一众舞姬中,孝宣帝衣襟大敞,提着酒壶穿梭在女人堆里,兴致上来,便蒙着眼睛,玩你追我躲的戏码。
纵情享乐,荒唐至极。
丝毫不顾及此时身处水深火热的子民。
“小美人,在哪里啊?”
他发出□□声,伸长双手,抬起脸,感受飘逸的丝带略过脸庞,大口吸着舞姬身上飘来的香气。
银铃般的笑声,带着满满的欲擒故纵。
“圣上,奴婢在这儿啊,快来吧……”
倏地,舞姬们瞪大眼睛,看着门口走来的一行人,神色惶恐,在看到身后的姑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连忙退居两侧。
“嘿嘿,往哪跑,抓住你了!”
孝宣帝嬉笑着扑上去,双手猛地把来人抱在怀里。
皇后面色平淡,冷冷看着眼前做尽荒唐事的皇帝,想到如今受难的百姓,又看着他此时极尽奢靡的做派,不得已从感业堂赶来。
这些天她一直吃斋念佛,就是为了超度后宫死去的秀女和宫人,更为了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能免于灾难。
皇帝始终不曾收敛,而今朝中老臣颇有怨言,已经有不少人恳请她出面劝阻皇帝。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倘若皇帝真会听她谏言,她便也不用整日待在感业堂诵经拜佛。
“圣上,是妾身。”
听到熟悉厌憎的声音,孝宣帝一愣,猛然扯下蒙在眼睛的黑布,看着她的脸顿时没了兴致,不耐道:“你怎么来了?”
皇后贺兰氏是鲜卑汉人,更是已故太后的侄女。
太后临终前下了遗诏,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废后。
孝宣帝虽从小不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但血脉相连,到底还是存在几分母子情分。
尤其是亲生母亲的遗愿。
以至于后来贺兰氏怎样谏言,他都容忍了下来。
更别提她还生了两个皇子。
可这不代表他愿意看到她。
一看到她,就想起她在他面前毫无趣味、固执己见,就像那朝中老东西一样迂腐乏味,令人心生厌恶。
连带着看到她这张脸,他都开始胃部翻涌。
“圣上,而今天下黎民百姓正承受着灾荒和瘟疫的痛苦,您怎可如此挥霍无度……”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贺兰氏脸上。
她愣住了,瞳仁骤缩,浑身僵硬。
他居然……他居然当众给她一巴掌!
不过一个呼吸,贺兰氏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面色平静地说:“请圣上息怒。”
说话时,牵动通红的脸颊和打破的嘴角,火辣辣的疼。
可再怎么疼,却还是比不上心里的痛楚和屈辱。
她低着头,却分明感觉到周围所有宫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令她这个后宫之主颜面扫地。
“贺兰氏,朕容忍你,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专门来忤逆朕!”
贺兰氏暗自捏紧手心,太子之位迟迟未定,为了她两个儿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倒下。
他们还需要她这个母后,为他们撑腰。
“圣上息怒,是臣妾胡言乱语。”
孝宣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朕是天子,不是你能随口管教的黄口小儿。”
“若不是母后临终遗愿,你以为就凭你这些年冒犯天威的恶劣行径,能活到如今?”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个天下是朕的,没人能踩在朕头上,谁也不能例外!”
“听明白了吗?!”
贺兰氏咬住下唇,一股酸涩猛然涌上心头,她双眼泛红,恭敬道:“圣上天威浩荡,臣妾一时失言,甘愿领罚。”
他看着她卑微到骨子的样子,怒火总算消散了不少。
冷冷道:“太后遗旨尚在,朕就留着你这个皇后封号,现在褪去凤袍,摘去发髻,绕后宫示众十圈,至此禁足感业堂。”
“你不是喜欢待在感业堂吗,朕便遂了你的愿,无朕召令,不得踏出一步。”
说完,贺兰氏刷的一下落下眼泪,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皇后身边女官常氏大惊失色,立马跪在地上,她悲切哀嚎:“求圣上予以宽待,皇后是后宫之主,怎可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走在大庭广众之下!”
“住嘴!你算个什么东西!”孝宣帝震怒,一脚踹在她身上,却被贺兰事氏挡了过去。
只听见惨叫一声,俩主仆同时倒在地上。
众人大惊,连忙匍匐在地,齐声道:“圣上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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