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将落未落,远处只剩熹微的光,八月的南城,风都是黏稠闷热的。
宋南之扯着短袖领子扇了扇风,还没凉快一瞬,热气又争先恐后卷了上来。
老宋去停车,宋南之就站在路边等他,耳机里正放着一首甜甜的小情歌,宋南之不爱听,拿出手机把歌切了。再抬眼的工夫,老宋已经跑过来了,宋南之收了手机,跟他爸往学校里面走。
南大附中的校门很气派,校门后是一块刻着校训的巨大石碑。宋南之的目光越过巨石落在后面直愣愣往上冲的朝天梯,光看一眼就感觉到了累。
“一会见到老师主动问个好,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宋南之戴着耳机并没有听见老宋说话,只看见他边向前走边回头望的模样。宋南之熟练抬手摘下一边耳机,听老宋的絮絮叨叨。
3、2、1
宋南之停下脚步,紧随其后,老宋猛然停下转头看着他。
“你有没有听见我讲话?”
宋南之指了指自己空了一只的耳朵。
老宋这才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明天高二年级才开学,不过我联系了你们年级主任,说今晚来办入学手续也可以,今天来办了也好,我听说明天一开学就要开学考,省得明天耽误你考试。”
宋南之腹诽,我巴不得你多耽误一点。
老宋是个不靠谱的,一路说一路瞎逛,带着宋南之拐进一栋黑布隆冬的楼,宋南之心不在焉听着老宋的唠叨也没注意,等两人反应过来才发觉这楼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老宋,你找这学校怎么死气沉沉的。”
“放学时间这么偏的楼有人就怪了。阿—嚏!”
这栋楼走廊两边都是房间,走道上没有窗户,黝黑一片,终年不见阳光,导致整栋楼都凉幽幽的。
刚爬那大楼梯累出一身汗,楼里又不知从哪刮来细细的风,老宋搓搓露在短袖外因受冷起了层鸡皮疙瘩的手臂。
宋南之飘走的神回来了,刚爬那大楼梯又热又累,这会被凉意包裹着别提多舒服。
“low charge!low charge!”
耳机传来刺耳的女声,发出要关机的信号,震得宋南之耳朵难受。他皱着眉抬手把耳机扯了下来,随手揣进兜里。
老宋见找错了要往楼下走,宋南之哪肯,自己还没凉快够呢。
“我尿急,先给我找厕所吧。”
这倒不是借口,宋南之真想上厕所。
他依稀记得上楼的时候看见标识,厕所在走廊那边尽头,老宋则往另一边找去。
宋南之十万火急,一路小跑过去,边在心里吐槽这学校有毛病,盖栋楼给鬼住,声控灯也不安一个,天还没黑呢楼里头就跟黑洞似的。
不远处走廊的尽头就是厕所,一片暗色中,宋南之模糊瞧见厕所入口中央的洗手池前立着一道人影,镜子映着那人惨白冰冷、没有表情的脸。
快速前进的脚步猛然顿住,刚才觉着舒服的凉现在倒让人觉着阴森森的,宋南之现在腿有点软,从前看过的校园恐怖片在这一刻全回想了起来。
阴暗的环境容易影响人的情绪和判断力。
什么唯物主义、科学思想此刻全被宋南之抛在脑后。
就像老宋说的,放学时间这么偏的楼有人就怪了。
宋南之咽了口唾沫,停顿片刻后理智回笼,哪有什么鬼啊怪啊的,自己吓自己。宋南之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尽量正常地往厕所走,刚跨出一步,又害怕地把手机自带的电筒打开。
镜子前那人透过镜子看见身后亮起的光,也没在意,自顾自继续手上清洗的动作。
水声哗啦啦的响。
走近了,宋南之借着手电的光亮清晰看见镜中的情形。
镜中的人穿着灰色的长袖运动外套,拉链一丝不苟的拉到最顶。看起来很规矩,如果能忽略那张脸的话。那张脸上挂着彩,脸颊被擦破,嘴角还有一团乌青,在他白净的脸上,这两团颜色格外醒目。
但这并不妨碍这张脸的颜值,反而增添了一抹刺激、禁忌感。
先前恐怖的情绪被这张脸冲击的丝毫不剩。
“看够了吗?”少年的声音很冷,平静、没有声线。
他不知何时抬起注视着水池的眼,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那个眼神也冷,瞳仁黑得单调,一点光亮也没。
像电视剧里的不良少年。
偷看被抓包了宋南之也不尴尬,视线更直白地盯住镜子中少年的脸,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没看够。”
少年因这略带戏谑的话皱了皱眉,回了宋南之一句有病,语气很差。
宋南之脸上笑意更浓,没再说什么,钻进厕所里解决正事要紧。
等宋南之出来,那人已经不见了。宋南之心里微微有些失落,那张脸长得是真好看,能多看上两眼都不亏。
**
出了楼热风扑面而来,宋南之又浑身冒汗。
老宋这个不靠谱的总算是开了他的金口跟巡逻的保安问了路,折腾半天终于把入学手续办好,宋南之的成绩一直很优秀,年级主任看了他的成绩立马拍板送他去理A班。
南大附中的分班体系很严格,有A、B、C三个等级,呈金字塔排列,A等级成绩最好、资源最多、人数最少,高二年级理科A等级班就一个,整个年级的尖子都在这个班里。
老宋乐得开花,一个劲和人握手致谢。
“您太客气了宋爸爸,您愿意相信我们,把这么优秀的儿子送来我们学校,是我们的荣幸。”各有不同的学校,千篇一律的主任,戴着副大黑框眼镜,穿着条纹衬衫黑西裤,还有……
哦,这天还热着呢,穿的凉鞋。
宋南之不小心瞟到主任穿了袜子但漏风的大脚趾,实在没忍住笑,于是立马迎来了老宋的眼刀。
“咳咳,爸,我有点凉飕的。”
大脚趾凉。
“南城这温度你凉个屁。”
这一遭倒让主任把话头引他身上了。
主任仔细端详着宋南之,见对方一身少年气张扬又耀眼,明明没做坏事,但身上总有股吊儿郎当的劲,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主,还长了一张尽能祸祸小姑娘的脸。
“南之同学啊,你在之前的学校成绩那么好,而且还是在京城二中,不得了的哇,全国排的上名的学校,怎么会转来我们这小学校的啊?南之同学是不是之前犯了点小错误,没事的,年轻人最不怕的就是犯错误,正所……”
老宋赶紧截住话:“哈哈,主任多虑了,南之转学是我的缘故,工作嘛,没办法。再加上这也是我老家,人到中年,念旧。”
“哎哟,可惜啊,真是不好意思……”
主任听了好一阵道歉,又开始和老宋拉家常。宋南之却没什么心情听了。
**
“儿子,下学期和爸回南城吧。”
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开了几小盏偏灯,大灯坏了老宋也一直没叫人来修。昏黄的灯下,宋南之发现老宋脸上的褶皱因为阴影显得更深了。
听了这话,一股火直往宋南之心口冲。
“凭什么是我们回南城!”宋南之怒吼,“那些小偷、强盗才该滚!那是你的设计啊,爸!你的才华,你的东西,为什么不抢回来!”
老宋不敢回应,嗫嚅了半晌,挤出几个字:“是爸没本事……”
他低垂着头,双手交握在前方。
宋南之眼神落在那双手上,指尖泛着白。那股火又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世界有很多时候都不似人们理想那般光明。
老宋其实真的尽力了,宋南之想,这两年多的抗争对人家来说不过蚍蜉撼树。
头顶的偏灯不堪重负般闪了两下。
老宋自嘲地笑了两声,声音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自己的生活都已经过成这样了,再不甘心又有什么用。”
老宋双手抹了两把脸,讨好一样同宋南之商量:“爸对不起你,你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这两年却让你跟着我受苦。南之,我们回南城吧,爸不争了。在京城我给不了你一个像样的生活,但回南城不一样,那里的人都不认识我,以你老爸的才华,至少可以找个好工作。”
宋南之讨厌老宋用这样讨好的语气说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宋的脸上总是出现这样讨好的表情,不管在外面,还是在家里。
宋南之闭上眼睛不再看老宋。
老宋还在说话:“怎么了儿子,你不相信爸爸吗?不说像以前那样锦衣玉食,至少……”
“南城的学校像网上说的南方学校那样,有连廊吗?”
宋南之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弄得老宋一脸懵。
“有……的吧,我当年读书的时候有。”
“你当年有个屁,你小时候条件艰苦,学校都是平房,这些事你快嚼烂了。”宋南之没啥好气。
“那不寻思给你骗回去嘛。”
“啥时候的车票?”宋南之随手抓了桌上一个苹果啃,边啃边埋怨老宋尽买些谁都不吃放着长霉的水果。
“后天的,嘿,你小子说几遍了苹果洗了再吃!”老宋说话没一点威严。
宋南之摆摆手,拿着苹果回房间了。
**
思绪回笼,老宋和主任也聊的差不多了,这时外边响起下课铃,学生们下了晚自习。
真是流水的学校,铁打的铃声。
宋南之先一步出了门,教务处门口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连廊,这个连廊连着高三学生的专属教学楼,铃声才响没几秒,,就有学生疯了一样跑出教室、跑下楼梯。
发大洪水似的,宋南之看乐了,换一个环境生活,也不是一件坏事。
聊完天,主任还坚持要送父子二人一截,说顺便看看学校,其实就是带他们参观光荣榜来了,炫耀师资力量。
“南之爸爸,你放心,虽然咱们学校跟京城二中没法比,但在整个省,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主任的吹嘘宋南之不想听,他被一旁的2016-2017学年优秀学生荣誉榜吸引了注意力,榜首那张照片里的人他见过,就在不久前。
淮北。
那张拍的没有本人一半好看的照片下面写着两个字。
宋南之想起那张挂着彩的、冷然的脸。一并想起的还有被规矩套在那人身上的外套。
年度优秀学生啊。
这个年纪的少年,气血方刚,打个架正常。
*
吴妈在玄关处擦着鞋柜,门口传来咔哒的声响。
“少爷回来啦!”吴妈喊了一句,以便屋内的人知晓,因着手里在忙活,也没去迎人。
“我知道今天你被你们老师叫去学校了,但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徐女士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财经报,手里端着一杯燕窝饮小口喝着。
而淮北感知到她语气里的不满,做好了下一秒热饮泼在他脸上的准备。
“有事吗?没事我回房间了。”淮北的声音总是平淡又冷漠,死气沉沉的不讨人欢喜。
徐女士听到这个回答果然敛起了眉目,她很不满,抬头看着淮北,刚想呵斥一两句,却被淮北的样子堵住了喉咙。
淮北的一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仔细看还有些乌青,衣服也脏了,那两个脚印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更加明显。
徐女士不认为这是淮北和人互殴所致,她的儿子从小品学兼优,听话懂事、成绩优异,她很自信淮北不会在校内做出和别人打架这样出格的事。校外就更不可能了,淮北出门都是家里的司机接送。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徐女士的眉皱的很明显,淮北可不奢望这是心疼他的表现,他知道,他的母亲是在嫌弃,嫌弃他这副狼狈样子。
果然,徐女士放下瓷杯,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把自己收拾干净,这件事我希望你自己处理好,我不想某一天接到来自你们学校的电话,我很忙,没时间管你这些琐碎事。”
说完,徐女士就起身上了楼,没有一句关心,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淮北在原地站了很久,忽地自嘲一笑,他在期待什么呢?
吴妈小心翼翼从厨房拿来了冰袋。
“小少爷,哎哟,这脸怎么回事啊,快,拿冰袋敷会儿。”
淮北接过冰袋,冲吴妈笑笑:“谢谢吴妈。”
“乖孩子,疼不疼,快回房间洗个澡,把衣服换下来,吴妈待会上来拿啊。”
等淮北洗完澡,吴妈拿着药膏上来了,淮北接过药膏放在一旁,没有要涂的打算,只摸出卷子,打算写作业。
吴妈见状也什么都没说,只拿了脏衣服默默退出卧室,卧室门关紧后,她才微微叹口气。
这孩子,爹不疼娘不爱的,想帮帮他,可她只不过是一个保姆,在怎么可怜人又有什么用,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夜深了,窗外只偶尔几声狗吠,混着蝉鸣。
淮家的灯都灭了,淮北坐在窗前,冷白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书桌上还放着吴妈送来的那只药膏,新的,未拆封。
隔着些距离的主卧内,徐女士也还没睡,她穿着真丝睡袍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在给淮启明打电话。
“你儿子今天在学校被人打了,你什么时候抽空去学校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冷冰冰的语调:“我没空,你怎么不去?”
“淮启明!那他妈是你儿子!我明天一早就要飞美国出差,一去就是三个月,你不知道吗?!”徐承惠吼出这句话。
“他自己会处理好的,我也很忙。”
说完这句话,淮启明直接挂了电话,任凭徐承惠怎么打过去都没再接。
徐承惠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给淮启明发过去一条信息:你自己算算多久没回过家了!你心里是不是根本没这个家?
回应她的,只有空白的聊天框和冷白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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