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吹进传媒大学的时候,宋见微已经在器材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她是新闻系第一个来报到的新生。原因很简单——她不想跟任何人一起走进那扇门。室友、同学、帮忙搬行李的家长,都会耽误时间。而她需要时间。她需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摸清楚这所学校里每一台机器的脾气。
器材室的阿姨嗑着瓜子看了她半天,终于开口:“同学,你哪个系的?”
“新闻。”
“新闻大一不上专业课,你借机器干嘛?”
宋见微把学生证拍在桌上。“我自己拍。”
阿姨拿起学生证看了看。“宋见微。”又抬头看了看她。面前这个女生个子不高,扎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
“行吧。”阿姨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台索尼小高清,“这台轻,适合女生。不磕不碰,按时还。”
宋见微接过机器,掂了掂。比她想象中沉。她把肩带穿过脖子,机器贴在右胸,左手托镜头,右手握把——这是她暑假在网上看了无数遍的持机姿势。在视频里学了一个夏天,今天是第一次摸到真机器。
走出器材室的那一刻,九月的阳光直直打进眼睛里。她眯起眼,举起机器,对着空荡荡的操场拧动了变焦环。
取景器里,阳光把跑道切成明暗两半。
她的第一次拍摄作业已经发下来了——开学典礼上,专业课老师站在台上,对着底下黑压压一片新生说:“第一周,拍一个人。随便谁。时长不限。唯一的要求:让你的观众看完之后,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台下窃窃私语。有男生举手:“老师,拍漂亮女生算吗?”
哄笑。
老师也笑:“你拍得到就行。但我要提醒你,漂亮是最难拍的。因为漂亮本身就是一层滤镜,你得穿过这层滤镜,才能拍到人。”
宋见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她不是对“漂亮”感兴趣。她是对“穿过滤镜”感兴趣。
那天下午,宋见微扛着机器在校园里转了两个小时。她拍了一个在树下背书的研究生,拍了一个在篮球场边卖水的阿姨,拍了一个蹲在路边修自行车链条的男生。每一个她都拍了十几分钟,然后回看,然后删掉。
不行。
那个研究生看到镜头就紧张,背书声变成了念经。那个阿姨倒是自然,但太自然了——她对着镜头开始推销矿泉水,问宋见微要不要扫码领红包。修车的男生发现她在拍,站起来跑了。
都不是她想要的。
宋见微想要的是一个不看镜头的人。一个不管她在不在,都保持同一张脸的人。但这很难。大部分人一旦意识到自己被拍,就会变。有人变成演员,有人变成木头,有人变成推销员,有人变成手机屏幕上的自己。
她走到艺术楼下,坐在花坛边翻看刚才的素材。删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段:那个修车男生跑掉之前链条从他手里滑落的几秒钟。抓拍的,他没来得及躲。
就是这几秒。
宋见微盯着取景器里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忽然觉得这几秒比前面两小时拍的所有东西都真。但这不够。几秒钟撑不起一部作业。
她关掉机器,仰头靠在花坛边上。九月的天空很高,云走得很慢。艺术楼里有钢琴声飘出来,断断续续的,不像是练习,像是有人在试着说服那架钢琴发出什么声音。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艺术楼大厅的旋转门上。
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
准确地说,是一群人围着一个女生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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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生站在人群中间,但她不像被围住的那一个。她像站在舞台中央,其他人是她的追光。
舒晚。
宋见微不认识她,但她知道她一定姓“校花”之类的东西。这种女生在任何一所学校都有——她不需要开口,人群会自动为她留出空间;她不需要找座位,座位会找到她;她从小到大的烦恼,在别人看来都不叫烦恼,因为这张脸为她兜住了所有。
艺术楼门口,两个男生同时伸手去推那扇旋转门。舒晚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她微微侧着头听旁边一个女生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看不出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摆在那儿。
宋见微下意识举起了机器。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拍。可能是出于本能——她找了一下午的人,走到她镜头里了。
也可能是她看见了一个瞬间——在舒晚以为没人注意她的那一瞬。
旋转门前排着队,舒晚站在靠后的位置。刚才围着她的那群人已经被她打发走了大半,只剩一两个还在等她一起走。她站在那扇慢慢转动的玻璃门前,脸还维持着“被注视”的形状,但眼睛已经空了。
对,就是空了。
那个空了的两秒钟,被宋见微的镜头吞了进去。
舒晚走进旋转门。玻璃把她切成好几块。她出来了,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又变回了那个无可挑剔的舒晚。
宋见微放下机器,回看刚才的片段。
取景器里,舒晚站在旋转门前,脸上的笑褪去一半,眼睛看向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那个表情不是累,也不是烦,是一种“暂时不需要当舒晚”的空白。
宋见微把这段素材反复看了三遍。
她找到了。
她的镜头想要的就是这个——不是漂亮,不是光芒,是光芒熄灭前那一瞬的暗淡。因为在那个暗淡里,这个女生终于变成了一个人。
宋见微关掉机器,站起来,朝着舒晚离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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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是在宿舍楼下被叫住的。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女生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那个女生穿着白T恤,裤脚卷了一边,马尾松动,额头有一层细汗。
“你好,我叫宋见微,新闻系的。”宋见微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子。“我们有个作业,拍一个人。我想拍你。”
舒晚看着她,没说话。她习惯了被人看,被人拍,被人追着合影。但她没习惯这种开场白——没有“你好漂亮”,没有“我是你的粉丝”,没有“可以认识一下吗”。直接就是“想拍你”。
“拍我什么?”舒晚问。
“拍你不笑的时候。”
舒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对着镜头的那种笑,是一种被逗到的笑,嘴角往上走,但眼睛里带着一点警觉。
“你是第一个想拍我不笑的人。”舒晚说。
“所以你愿意?”
“不愿意。”
舒晚转身要走。
宋见微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原地,把机器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开始往回走。
舒晚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见微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但没有回头的意思。那种姿态不像被拒绝,像她已经习惯了被拒绝,也知道接下来会继续被拒绝。
舒晚不知为什么,想起刚才旋转门前的那几秒钟。她不知道自己被人拍了。但她知道自己在那个瞬间想了什么——什么都没想。那是一种很难得的“什么都没想”。
这个扛机器的女生,要拍的就是那个“什么都没想”吗?
“等一下。”舒晚喊了一声。
宋见微停住脚步,回头。
夕阳替她勾了一个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舒晚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对视。一个习惯了被注视的人,和一个习惯了注视别人的人,第一次把目光对准彼此。
“你叫什么来着?”
“宋见微。”
“舒晚。”舒晚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问,“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拍我不笑的时候?”
宋见微想了想。“因为所有人都在拍你笑。拍你不笑,才能拍到一个不一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笑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宋见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舒晚,眼神很静,静到舒晚有点不自在。
“我不是坏人。”宋见微忽然说。
舒晚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完之后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你这个人说话,都是从哪儿学的?”
“没学。就是想说。”
舒晚抬起头,看着宋见微。这个女生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新鲜——不绕弯,不讨好,不怕得罪人。同时也让她觉得危险——这种人不会给你留台阶。
但她喜欢不需要台阶的对话。
“行。”舒晚说,“拍是可以拍。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拍出来的东西不能发出去。这是我的作业,不是你的——你是交作业,我是配合你。肖像权在我手里。”
“可以。”
“第二,拍的时候我听你的。但拍完之后,我也要问你问题。你回答我,才算扯平。”
宋见微想了想。“你问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成交。”
宋见微伸出手。舒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道被纸划过的旧印子,手心朝上,没有犹豫。
舒晚握住了那只手。
握得不紧,但很确定,像签了一个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合同。
宋见微抽回手,把机器重新架到肩上。“明天下午,图书馆。”
“几点?”
“两点。人最少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图书馆两点人少?”
“因为我今天看了一下午。”
舒晚看着她。这个扛机器的女生,比她想象中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每一个回答后面的。像台机器一样,调好参数就不动了。
“行,两点。”舒晚说,转身上楼。
走了两层台阶,她又回头:“宋见微。”
“嗯?”
“你刚才到底偷拍了我多久?”
宋见微站在夕阳里,想了想。“十几秒。你发呆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候在发呆?”
“因为你的眼睛没有在看任何人。”
舒晚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宿舍楼。
宋见微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机器从肩上取下来,在回宿舍的路上回放了今天最后一段素材。
取景器里,舒晚站在台阶上回头,夕阳打在她侧脸上,她喊了一声什么,然后——然后她笑了。
不是对着镜头的笑。是那种“这个人好奇怪”的笑。
宋见微按下暂停,画面停在舒晚的笑容上。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她说要拍舒晚不笑的时候。但从现在开始,她知道舒晚的笑大概分多少种了。
至少有三种。今天见到的,就有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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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舒晚躺在宿舍床上,用手机搜了“宋见微传媒大学”。
没有结果。
又搜了“宋见微新闻系”。
还是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宿舍里三个室友在聊明天的课表,没人注意到她。舒晚盯着天花板,想起那双很静的、看人不躲的眼睛。
从小到大,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差不多。欣赏的,嫉妒的,想靠近的,想占有的——但都有一种共同的底色,叫“因为你的脸”。
这个宋见微不一样。
她的眼神没有底色。或者说,她的底色是“想看清”。不是想看,是想看清楚。
“看清楚”和“看”是两回事。
舒晚翻出刚才偷偷拍的一张照片——在宋见微报出名字之前,她就已经用手机拍了一张。是那台举起镜头的手臂、半张认真的脸、被风吹乱的碎发。
她看了看,按了删除。
又取消了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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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图书馆,两点差五分。
宋见微已经到了。她提前二十分钟来踩过点,选了三楼靠窗的一排座位。光线从侧面进来,打在桌面上再反射到人脸上,柔和不刺眼。背景是书架,纵深够,构图上能把人从环境里自然地“托”出来。
她调好了白平衡,试了一段空镜,然后坐下来等。
两点整。舒晚推门进来。
她没有化妆。宋见微注意到这个细节——和昨天在艺术楼门口被簇拥着出来的舒晚不一样,今天的舒晚穿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披散,脸很干净,干净到能看见眉尾一颗很小的痣。
那颗痣宋见微昨天没看见,因为昨天舒晚化了妆。
舒晚走过来,在宋见微对面坐下。“你这个位置选得不错。”
“光线好。”
“还有呢?”
“这个角落没人经过。你不会分心。”
舒晚轻轻挑了一下眉毛。这个宋见微做事的方式,比她想象中要细。
“怎么拍?”舒晚问。
“你就做自己的事。看书,看手机,发呆,都行。我在旁边拍,你不用管我。”
“不管?你就站在那儿扛个机器对着我,我怎么可能不管你?”舒晚把胳膊肘搭在椅背上,“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管?”
宋见微从机器后面抬起头来,第一次正面和舒晚对视。取景器挡着的那半张脸露出来了——眉毛很浓,嘴唇微微往下撇,不是不高兴,是在思考。
“你越在意一个人在看,就越在意镜头。”宋见微说,“你越是担心怎么‘回应镜头’,你在镜头前面就越不是你自己。”
“所以呢?”
“所以,你就当我不存在。”
舒晚看了她几秒,什么都没说,把椅子转回去,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了。
宋见微按下录制键,取景器里,舒晚低下头,开始看书。她的嘴唇在轻轻翕动,像在默念某一行字。翻页之前她会下意识舔一下大拇指的指腹,然后轻轻捏起下一页的书角。
宋见微往前推了一点焦距。舒晚的眉眼在取景器里放大了。她看到舒晚的睫毛很长,但不是夸张的长,是那种自然的、低头时会微微遮住眼睑的长。她看书很快,扫过几行就会翻页,但翻页的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珍惜,像在确认自己真的把上一页看进去了。
然后——她咬了指甲。
右手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书页,指关节弯起来,指甲边缘碰到她的下嘴唇。她咬了一下,没咬断,又咬了一下。
宋见微把镜头推近,焦段收紧,画面里只剩舒晚的侧脸和她抵在嘴角的拇指。背景里,图书馆深色的书架融化成了模糊的色块,只有舒晚的轮廓是实的。
这个咬指甲的动作,昨天艺术楼下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舒晚,绝对不会让人看到。
舒晚看进去了。她真的忘了对面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台机器。
二十分钟后,舒晚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然后她的目光散开了——看向窗外,看向书架,看向某个没有落脚点的方向。
她的表情空白了。
不是不开心,不是沉默,是完全的释放——嘴唇微张,眉毛平坦,眼睛对着不远不近的地方失焦了。瞳孔里没有图书馆,没有书,没有对面那个人。
宋见微的呼吸轻了。
取景器里这个画面,是她等了两天的东西。
昨天是一场预演,今天是实拍。而且今天这个空白比昨天更深、更长、更不设防。舒晚忘了自己正在被拍。她的意识从这具身体里短暂离开了一会儿,去了哪里不知道,但她留在桌边的这张脸,在那些离开的时间里,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注视的人。
快门声没有响。
宋见微没有按快门。她用的是录像模式,从头到尾都在录。每一帧都进了存储卡里,从舒晚打开书的第一页起,到刚才那个漫长的、散开的出神。
总共过去了一个小时。
舒晚动了。她慢慢眨了一下眼,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看见对面的宋见微和那台机器。
“你一直拍着?”
“嗯。”
“我刚走神了。”
“我知道。”
舒晚沉默了一瞬。她可能在想自己走神的时候露出了什么表情,但她没有问。她只是从宋见微的眼神里判断——那个表情,大概是真的。
“我能看看吗?”舒晚问。
宋见微把机器放在桌上,屏幕转向她。考虑到新生作业的难度和时长要求,她递过一边耳机,两个人凑在取景器后面,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舒晚坐下来,翻书,咬指甲,看书,翻页,揉眼睛,然后——她的脸松了下来。眼轮匝肌、眉间肌、咬肌,所有的肌肉群都在同一个瞬间卸掉了力。
那是任何一个表演老师都会告诉学生“你演不出来”的表情。
舒晚看完了。她没说话。
宋见微等着。她以为舒晚会说“删掉”,会问她“我这样很难看”,但舒晚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盯着那个静止的画面,眼睛里有一种宋见微没见过的光。
不是生气。不是尴尬。
是陌生。
她看着自己,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舒晚把耳机递回给宋见微。
“这个女的,”舒晚指着屏幕,声音很轻,“是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见微关掉屏幕。“是。”
舒晚靠回椅背,用刚才那只咬过指甲的手托着下巴,再一次望向窗外。这次她没有放空,她在想。
“我以前也录过自己,”舒晚说,“对着手机。录完之后看回放,觉得都差不多。笑也是我,不笑也是我,但都是准备过的。今天是第一次觉得——”
她停了一下。
“第一次觉得看到了没准备好的自己。”
宋见微没有接话。她知道舒晚的话还没说完。
舒晚转过头,正视着她。
“你觉得,这是好看的吗?”
“我不知道。”宋见微把存储卡退出来,捏在手心里,“但这是真的。”
舒晚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敌意,不是防备,是一种被击中之后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问她“你好看吗”,这个宋见微在告诉她“你是真的”。
好看她早就听腻了。但“真的”——从来没人给过她这个答案。
“我给你留一份。”宋见微把卡放进读卡器,插上电脑,“答应过的。”
舒晚看着她操作。开机、建文件夹、导文件。文件夹的名字叫“舒晚_0912”。
“你给每个拍摄对象都建文件夹?”
“嗯。”
“其他文件夹叫什么?”
“研究生。阿姨。修车男生。”
舒晚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收了回去。
数据传输完成,宋见微拔下U盘,递给舒晚。“你的。我不发。”
舒晚接过U盘,握住。U盘还带着宋见微手心的温度。
“你说拍完之后要问我问题。”宋见微说,“问吧。”
舒晚把U盘收进口袋。“你选纪录片,是因为喜欢?”
“嗯。”
“喜欢什么?”
宋见微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机器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舒晚的眼睛。
“喜欢把人看进去。”她说。
“什么叫‘看进去’?”
“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不是看到他希望你看的那一面。是看到他自己都还没看见的那一面。”
舒晚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也不再是“校花看同学”的眼神。那种安静里的警觉,那种洞察与审视交织的光,是真正的舒晚——敏锐、理性、不轻易信任,却也不轻易错过。
“那你觉得,”舒晚的语气慢了下来,“你看见我的那一面了吗?”
宋见微没有躲开她的注视。
“看见了一点。”
“哪一点?”
“刚才你发呆的时候。大概十五秒。你在那十五秒里,没有当任何人。”
舒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宋见微背上包起身。“下次如果你还愿意拍的话,我要拍你在别的地方。教室里,食堂里,操场上。不是一次拍完,是跟着你拍。”
“跟着我拍?”舒晚皱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看什么时候拍到你所有的样子。”
“为什么?”
宋见微站在逆光里,半张脸被窗边的阳光打亮。
“同一个人的同一种表情,换个地方,就会不一样。我想看,你在所有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舒晚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叫宋见微的人,要闯入她的生活。不是一个下午,是很多个下午。不是一场交易,是一段不知终点的陪伴。
“好。”舒晚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但我有个新的条件。”
“你说。”
“下次拍我,不准站那么远。”
宋见微看着她。
舒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非常近。近到取景器从来没对过这个焦——近到宋见微第一次不用镜头、不用焦距、不用构图,直接看见舒晚瞳孔里细碎的光。
“你要看清楚我,”舒晚说,“就别隔着机器。该看的时候,用眼睛看。”
宋见微看着面前这双眼睛。这个距离,她能看见舒晚眉尾那颗痣,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皂荚的,干净的,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好。”她说。
舒晚退后一步,刚才那种近距离的压迫感消失了。她又是那个随随便便站在任何地方都好看的舒晚了。
“下次什么时候?”她问。
“后天下午。地点我到时候发你。”
舒晚点头。走到门口,她回头。“宋见微,你的文件夹,以后也会删掉吗?”
“不删。一直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宋见微把桌上的设备一件一件收进包里,拉链一节一节拉上,然后抬起头,用那种很静很认真、不像开玩笑的语气说:
“留到我拍不动了为止。”
舒晚站在门口,阳光被她身后的玻璃门切割成好几道光束。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可能还得让你拍很多次。”
她推开门,走了。
宋见微站在原处,看着舒晚离开的方向。阳光把图书馆走廊照成一条发光的甬道,舒晚的背影在光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拐角。
灯熄了很久。
宋见微一个人在机房里坐了很久。她打开那台小高清,把今天拍的素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舒晚的侧脸。舒晚翻书的手。舒晚咬过的拇指。舒晚发呆的十五秒。舒晚最后那句“该用眼睛看”。
屏幕亮着,映在宋见微脸上。她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犹豫片刻,移到另一个按钮,轻轻按了下去——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舒晚_0914。
不是那个U盘里已经存好的“大一作业”,是一个新的、只有她知道的备份。
她不知道这个备份以后会用来做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作业,可能比她想象中要长。
可能比整个大学四年还要长。
窗外,九月的风又吹进来了。路边的银杏刚开始黄,落了几片在石阶上。远处有人在排练,小号声零零碎碎地飘来,像某种笨拙又坚定的问路。宋见微关掉机器,合上屏幕,背起包,走出了机房。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响得很慢。
她在想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那个问题是在舒晚刚才靠近她的时候忽然冒出来的。
舒晚说,该用眼睛看。
可是她刚才用眼睛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舒晚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镜头取景器里能调白平衡的光,是活的,会动的,外面那层亮,里面那层暗。
一个从里往外亮的人,却在等别人“看见”她。
宋见微走到楼梯口,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走。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她相信以后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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