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宋见微的手机闹钟响了。
她没按贪睡。大学四年养成的习惯——闹钟响第一声就起,不给身体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她套上一件黑色卫衣,把机器电池装进包里,检查存储卡。卡是空的,格式化过了。她在备注栏里敲了几个字:“第一天拍摄。舒晚。晨跑。”备注写完又删掉,改成:“第一天。舒晚。”
不需要多余的字。
五点四十,她到了舒晚发来的地址。这是一个她没来过的高档小区,门禁要刷脸。舒晚提前把访客码发给了她,附了一句“进门右拐,三号楼,电梯到十八层,别按错门铃”。宋见微在楼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很亮。亮到照出她卫衣肩线上有一根头发——不是她的,是在楼下花坛边蹭到的梧桐絮。她伸手拈掉,把絮轻轻搁在电梯扶手的角落。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带进舒晚家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卫衣,素着一张脸,机器包搁在脚边。和四年前第一次去图书馆拍舒晚时一样——没有化妆,没有特别准备,只是提前到了。
门开的时候,舒晚已经换好了运动服。黑色紧身长裤,浅灰色速干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化妆,但涂了防晒,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柑橘混着化学防晒霜的味道,和大学操场边被太阳晒过的草叶味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有一点疏离,笑起来会先动左眼。
“进来。”舒晚侧身让出门口,“我在热身。”
宋见微进门。公寓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面落地镜,大概是舒晚用来练形体用的。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和一根还没拆的能量胶。餐桌靠窗,桌上摊着三分文件,旁边是一个吃到一半的苹果,氧化了,切面变成浅褐色,大概放了有一阵子了。书架最底层,她看到了一根褪色的冰棍棒。
宋见微把机器从包里取出来,开机,调白平衡。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城市的灯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她对着窗外测了一下光——不够,但等她们下楼开始跑的时候,太阳应该刚好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漏出来。她算过。昨晚就算过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舒晚从背后问。
“十二点。”
“几点起的。”
“五点。”
“你睡五个小时够吗。”
“够了。”宋见微把光圈调好,转头看她,“你睡了多少。”
舒晚站在落地镜前做高抬腿,动作标准得像体育教材,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她在转移注意力的表情。宋见微记得这个表情。大二那年舒晚拍广告到凌晨三点,给宋见微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呼吸就是这个节奏。
“四个小时。”舒晚语气随意,但她没有看宋见微,只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马尾又束紧了一圈。
宋见微没有接话。她把机器架好,开始录。
舒晚的热身还在继续——压腿、开肩、踝关节绕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被标尺量过。宋见微的镜头跟着她的手、她的脚踝、她弯腰时垂下来的马尾辫。取景器里,舒晚的侧脸被落地灯和窗外渐亮的晨光同时打亮,像一颗被两面照着的星星。
但宋见微注意到了一件事:舒晚在热身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她每次都瞥了一眼,没有接。
“你手机在响。”
“不用管。商务群的消息,六点之前可以不回。”舒晚说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吧,下楼。”
小区的跑道藏在楼群中间的人工湖边,一圈大概四百米。清晨五点多,除了远处有个遛狗的老太太,整条跑道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舒晚在起点原地跑了两步找节奏,然后迈出去。
宋见微的机器开始录。
舒晚的跑姿比大学时更稳定了——呼吸节奏、摆臂幅度、步频步幅,每一样都像是被专业教练重新调整过。但宋见微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舒晚开始不自觉地把注意力往左边偏——不是跑偏,是每一次经过某个特定弯道时,她会微微侧脸,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第四圈,宋见微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人工湖对面,弯道转角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几个广告,其中有舒晚为某个品牌拍摄的巨幅静态海报。晨光打在海报上,舒晚的脸从屏幕里俯视着自己的跑道。
而舒晚每跑一圈,都会在那个特定的弯道上,往海报的方向多看一眼。
跑到第六圈时,舒晚明显加速了。她的呼吸节奏开始失衡,摆臂幅度变大,脚步落地的声音比刚才重了很多。宋见微在看台上把焦距推近——舒晚的眉心在皱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咬紧牙关的表情,和大学操场上跑到第四圈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停下来。她加速跑过了那个弯道,跑过了那块电子屏,跑过了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自己的脸。
第七圈结束,舒晚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打在地面上。后背湿透了,肩胛骨中间那道细的脊沟被汗水勾勒得很深。宋见微从看台上走下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带水了。”舒晚喘着气接过去。
“你说六点,我就知道你要跑,跑就会渴。”
舒晚拧开瓶盖喝了好几口。汗从下颌滑到锁骨,她没擦。她拿着水瓶站在跑道边,侧过身,又往那块屏幕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加速,也没有皱眉。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屏幕上那个巨大的自己遥遥相望。
“我在那块屏幕上看到自己的时候,”舒晚忽然开口,“第一次,大一那年。品牌方买了一个月。我半夜一个人跑过来看——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她低下头,把水瓶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情绪,“昨天在同一个弯道上绕过去,我忽然想不起来——我跑步的时候往那边看,是习惯,还是在检查。检查她是不是还在那个屏幕上。”
宋见微的镜头没有动。她在取景器后面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跑过那张海报的时候,”她隔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没有笑。”
舒晚转过头看着她。
“你大一拍那个洗发水广告,每次甩完头发都会对镜头笑一下。刚才你跑过去了,没有笑。”
“你记这么清楚。”
“我说过,你营业笑的时候眉毛不会动。”
舒晚低下头,用毛巾擦掉下巴上的汗。擦着擦着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然后仰头看天空。城市的天空和大学城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星星,但有一颗很亮的,大概是启明星,也可能是某个正在爬升的航班。她看着那颗星,说出了她今天早上醒来后一直在想的话。
“跑过那张海报的时候,我确实不想再对那副巨幅广告牌笑了。她已经在屏幕里笑了两年,这七百多天里所有的弧度、角度、尾劲都是同一套。她像个很敬业的守夜人——但跑道上的这一个,想下班了。”
宋见微的取景器微微晃动了一下。她调整了站姿,把机器重新稳定住。但她没有关掉录制键。
“下班之后想做什么。”她在取景器后面问。
舒晚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宋见微的镜头上。她看着那只黑色的、圆圆的、从来没有骗过她的镜头,忽然笑了。不是营业笑。
“想去那个城中村。再看看阿婆择菜。再吃一根老冰棍。跟你不带机器的那种。”
“你记得阿婆说什么吗。”宋见微说,“毕了业还来,就是自己家的事了。”
舒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放在看台台阶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毛巾的一角被吹起来,宋见微伸手按住了它。
“六点半了。”舒晚看了一眼手机,“我七点半有妆造。上楼吧,我做早饭——不是食堂那种,是我自己做的。”
“你会做早饭?”
“刚学会。学会了三个月,今天是第一次给别人做。”舒晚转身往公寓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鸡蛋你要单面煎还是双面煎。”
“双面。”宋见微站起来,拎着机器跟上她,“蛋黄要全熟,不能流。”
“你吃韭菜还是葱。”
“韭菜。”
“知道了。韭菜鸡蛋,不放葱。”
宋见微脚步顿了一下。这句话舒晚说得很顺,顺到好像这个组合一直在她的厨房案板上放着,只是今天才等到点单的人。她跟在舒晚身后走进电梯,电梯镜子还是那么亮,照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电梯里。舒晚的高马尾在跑完七圈后松了一些,几根碎发贴在耳后。宋见微从镜子反光中和她四目相遇。
“你没带防晒。”舒晚忽然说。
“忘了。”
“等会儿出门之前涂我的。”
电梯到了。舒晚按密码开门,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韭菜。她系围裙的手法还很生疏——带子在后面绕了两圈,怎么都系不上。宋见微放下机器走过去,帮她把围裙带子系好,手指穿过带扣时拂过她后腰柔软的布料,然后退开。动作很快,很轻,和大学时帮她扶正学士帽的姿势一样。
“系好了。”她退后一步,顺便把案板上那盒还没拆封的牛奶推到台面靠里的位置。
舒晚低头开始打鸡蛋。她打鸡蛋的动作不算熟练——第一颗蛋壳碎得不干净,她用筷子尖往外挑碎壳,眉心缩成一小团。宋见微靠在厨房门框上,重新架好机器开始录。取景器里不是商业片里那种精致的美女厨房画面。是一个女人围着系反了一次又重新打结的围裙,在挑碎蛋壳,韭菜切得有长有短,锅铲放下之后忘了开火,开了火之后又忘了放油。
煎到第二锅时舒晚终于摸到了鸡蛋液入锅的时机。鸡蛋在油里鼓起金黄色的边缘,她用锅铲铲起来,对着晨光眯眼看了一下厚度,自言自语:“这个可以。”然后把煎好的蛋放进盘子里,撒了几粒盐。
这是舒晚。不是MCN给她的任何一个人设。不是那个站在广告屏上微笑的巨幅海报。是那个学做饭学了三个月,做第一顿给别人吃还会忘开火忘倒油的舒晚。
宋见微把这帧定格在取景器里,然后按下暂停,走进厨房。
“忘了放油的那一锅,你没倒掉。”宋见微指着料理台角落里单独装在小碗里的一只煎得发白的蛋。
“那个我自己吃。”舒晚没有抬头,“不给你。”
“你练过很多次。”
舒晚把锅铲放在锅边。锅里还剩一点余油,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她转身靠在橱柜上,和宋见微面对面站着,厨房太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会议室里少了不止一半。她能闻到宋见微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以前机房沙发上的味道一样,四年没变。阳光完全出来了,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还没收拾好的蛋壳和韭菜碎上,灶台上一片狼藉。但她觉得这是她这几年来做过的最漂亮的一顿早饭。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个身份吗。”舒晚的声音很平,和跑道时说“想下班”的语气接在一起,“舒晚老师、品牌大使、某某平台年度面孔、新生代女性力量代表、最带货颜值博主TOP3——每一个都带照片,每一张照片都修过。”
“还有吗。”
“还有一个。”舒晚直视她,眼睛里有一种做了很久的决定终于说出口的笃定,“今天七点十二分,在厨房里煎糊了一张鸡蛋皮的女人。”
宋见微没有接话。她伸手,从舒晚的围裙口袋边上拿掉一片粘着的韭菜叶,放进水槽里。
“拍到了。”
七点二十五,舒晚的妆造师到了。
宋见微在一旁收机器,刚好听见妆造师翻看衣橱时随口抛出的几句话——陈经纪大概交代过要选“上镜但不要太艳丽”的颜色。妆造师挑了两件外套,转头正要跟舒晚确认,舒晚已经拿着一管还没拧开的粉底液转向宋见微。
“你觉得呢。”
宋见微抬头看了看那两件外套。一件是雾蓝色,一件是米白色。她伸手指了指米白色。
“这件。领口不反光,拍出来不会抢脸。”
妆造师愣了一下,大概很少见到“摄影师兼着挑服装”的阵型。宋见微低下头继续拆机器配件。舒晚拿着那件米白色外套,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化妆镜的灯光太亮,妆造师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备注:这个导演,以后要提前对表。
下楼的时候,保姆车已经停在公寓门口。舒晚换上了那件米白色外套,妆面精致,马尾重新扎过,每一根碎发都被发胶固定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她又变成了那个“舒晚老师”,那个随时随地会被镜头捕捉的公众人物。
宋见微站在车门旁边,机器已经收进了包里。
“今天拍到的东西我回去整理。粗剪大概需要一周。拍摄进度表我晚上发给你。”宋见微看了一眼表,语气和她在机房分配存储空间时差不多——条理分明,不拖不欠。
舒晚站在车门旁看着她。她在“宋导”和“宋见微”之间切换了一下,然后选了后者:“晚上,给我发拍摄进度表。发完别关机。”
“干什么。”
“陪我吃晚饭。”
“你晚饭不是在飞机上。”
“不是飞机上。是到上海之后。”舒晚说完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前一瞬,她抬起手指了指宋见微手里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和她会议室桌上推过去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车窗缓缓上升,把她的脸隔在一层茶色玻璃后面,但她的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很清晰。
“防晒在我洗手池台面上。走之前记得涂。”
车门关实。保姆车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宋见微一个人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拎着机器包,肩上挂着舒晚早上硬塞给她的一条擦汗腕带,腕带上还带着体温。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舒晚家密码还没过期。她推开门,走进洗手间,拿起水池上那管还没拧上的防晒霜,挤了一点在指尖。镜子里,她的脸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她涂防晒的动作很认真——不是随便抹两下就完事,而是从两颊拍到额头,从鼻梁拍到下颌线,按照护肤步骤一点一点拍开,像是有人在看着她做这件事。
出门之前,她把那个煎糊了放在小碗里的蛋重新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又把灶台上散落的蛋壳碎扫干净。路过书架时她把那根冰棍棒往里挪了半寸——不是怕它被碰到,是她记性很好,想记住它在哪里。然后关灯、锁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
傍晚六点,陈经纪在办公室里多待了片刻。她调出下周拍摄场地备选清单,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打了一行字,没有加粗,没有标注优先级——这种备忘录永远不会进会议纪要,只是她自己的职业判断笔记:
“舒晚在只有宋导在场的镜头里,会露出那种不能叫松弛也不能叫美——应该叫真实的、我在任何精修方案里都没见过的表情。下次跟品牌方沟通的时候,也许可以试着说:‘这部片子可能需要舒晚不戴戒指。’”
她按了保存,关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管闪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九点半,上海的酒店房间里,舒晚从化妆包里摸出了一只密封袋。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条大学时绑过马尾的深蓝色弹力发绳,边缘有些毛边,颜色洗淡了几度。那是阿婆捡到的、宋见微从城中村带回来、毕业前夹在帆布包里还给了她本人的东西。她把这根毛边的发绳握在手心里,给宋见微发了条语音。
“拍摄进度表收到了。但我要改一个。”
“哪个。”
“城中村的拍摄计划里,备注写的是‘待定’。改成‘一起去’。不是去踩点,是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舒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几秒后,屏幕亮起来。她翻身,拿起手机。宋见微只回了一个字。
“好。”
同一时刻,宋见微在电脑前打下最后一帧时间码标记。进度表,场地备忘,镜头清单,存储卡编号——一切按部就班。舒晚那条语音还放在桌面上,她先把它存进了工作录音文档,又在私人文件夹里另存了一个备份,标注只有两个字:笔记。耳机里舒晚的声音停了,房间里只剩下硬盘读写时极细的嗡鸣,像持续而缓慢的、按在一个巨大快门上的指压。
拍一个真实的舒晚,需要很久。但现在不急。
她们已经开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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