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赐婚

次日,延政殿。

晨曦透过高窗,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肃穆的清辉。

姜晅垂眸静立殿中,已有一炷香的时辰。

御座上空无一人,唯有殿角侍立的宫人,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终于,后殿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皇帝姜劭的身影出现在御座前,紧随其后的,竟是凤冠常服,仪态端方的皇后。

姜晅心下了然。

以她对姜劭的了解,他自登基以来便乾纲独断,最忌后宫干政。

如今皇后却出现在这议事的延政殿,只有一个解释——昨日牡丹宴上的情形,此刻早已一字不差地呈到了姜劭眼前。

姜劭那性子,自诩英明果决,励精图治,最不耐烦的便是后宫琐事、儿女情长。公主择婿这等事,终究是家常琐事,要他这位君主亲自过问训诫,实在有**份、有损威严。

故而,才让皇后出面,以示后宫管教之意。

念头转过,不过一瞬。

“臣妹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姜晅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皇后温婉一笑,虚扶道:“昭宁不必多礼。”

姜劭并未叫起,任由她维持着敛衽的姿态,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方淡淡道:“起来吧。”

“谢陛下。”

姜晅起身,垂手恭立。

果然,待殿内侍立的宫人皆被屏退,只余心腹内侍在门外守候,皇后便含笑开口,声音柔和,打破了沉寂:

“昭宁,昨日你府上的牡丹宴,听闻办得极为热闹,才俊齐聚,可谓盛事。不知宴会情形如何?可还顺心?”

姜晅起身,垂眸立于殿中,应对得滴水不漏:“劳皇后娘娘挂心。昨日天公作美,牡丹盛放,诸位才俊皆赏光赴宴,席间或有吟诗,或有作画,或有抚琴舞剑,各展所长,气氛和乐。世家子弟风趣识礼,寒门才俊亦有其才学,臣妹觉得,都很好。”

“都很好?”

姜劭冷哼一声,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你那牡丹宴,朕可是听说了不少。”

姜晅抬眸,神色无辜,仿佛不解其意:“陛下听说了什么?臣妹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你倒装起糊涂来了。”他盯着姜晅,目光凌厉,“朕问你,昨日宴上,那些寒门侍郎,你让他们当众献艺,任由世家子弟肆意嘲讽,是何道理?”

姜晅眨眨眼,依旧是一副不解的模样:“陛下何出此言?臣妹让诸位才俊一展所长,不过是助兴罢了。世家公子们品评几句,也不过是文人雅士间的切磋,如何便成了嘲讽?”

“切磋?”姜劭冷笑,“那抚琴之人因技艺生疏被嗤笑,作画之人被泼酒污了画作,你可别说这些都是‘切磋’。”

姜晅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稳:“臣妹不过是觉得那画作过于拘谨,想看看酒润墨色之后,是否能生出几分意趣。至于抚琴之人,臣妹不是还赐了他一张古琴,勉励他勤加练习么?”

姜劭闻言,面色愈发阴沉。

他还未开口,一旁的皇后已温声接过话头:

“本宫倒是听闻,宴席末了,有一位姓傅的侍郎,似乎惹得昭宁你不快了?竟还动了手。可是那人言行无状,冒犯了天家威仪?”

姜晅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娘娘误会了。并非他冒犯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几分。

“那些寒门子弟,既是陛下亲擢的英才,国之未来的栋梁,正该在尚书台兢兢业业,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如今却要混迹于我这般女儿家的饮宴嬉游之所,岂非不分正业,不求上进?一时心有所感,便稍作惩戒,意在警醒罢了。”

“警醒?”姜劭猛地提高声音,怒意勃发。

“你倒是会替朕教训人了。朕的臣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何时轮到你一个公主来置喙?”

“臣妹岂敢置喙陛下之事。”她轻声道,“臣妹只是觉得,那些寒门子弟,既出身微寒,便该知道分寸,知道什么场合该进、什么场合该退。昨日宴上,那傅知寒公然以‘狗猛酒酸’之喻暗讽世家公子,后又请世家子弟献艺供人品评,言语间满是怨怼之气。臣妹若放任自流,只怕他日后在朝堂之上,也会如此不知进退,到时得罪了人,吃亏的还不是他自己?”

姜劭闻言,怒极反笑。

“好一个该知分寸,姜晅,你当朕是三岁孩童,由着你这般糊弄?”

帝王的怒火如同实质般在殿内弥漫,皇后神色一紧,略带担忧地看向皇帝,又看向下方依旧站得笔直的姜晅。

“你觉得不知分寸的傅知寒,朕却觉得很不错。便将他赐婚于你,如何?”

姜晅眉头倏地蹙起,脸上瞬间染上毫不掩饰的抗拒与嫌恶,声音也冷了几分。

“陛下,那些白身寒门,无根基无倚仗,不过侥幸得些圣眷,如何能匹配帝姬之尊?臣妹……”

“昭宁!”

皇后急忙出声打断,带着劝慰的口吻。

“女子婚事,自是终身大事,你身份尊贵,陛下也是一时气话,总会为你慎重择选的。”

她转向姜劭,柔声道:“陛下,昭宁毕竟是金枝玉叶,这骤然许婚寒门,是否再斟酌一二?”

姜劭闻言,却是冷笑连连,目光扫过皇后,最终钉在姜晅身上。

“慎重?怎么,皇后觉得朕亲点的侍郎不配尚主?你这公主身份尊贵,难道朕金口玉言,亲笔朱批擢拔的朝廷命官,就很卑贱吗?”

皇后脸色微白,意识到自己失言,触怒了皇帝,连忙敛衽低首。

“臣妾失言,陛下恕罪。陛下看重的人,自然都是俊杰。只是昭宁久在深宫,与那些才俊不曾接触,不了解其品行才学,有所抵触也是常情。不如这样,让昭宁与那傅侍郎再见上一面,彼此熟悉熟悉,再做定夺,可好?”

她这番话,说得温婉得体,既给了姜劭台阶下,又给了姜晅转圜余地。

姜劭听了,却只是冷笑一声。

“再见一面?皇后,你太不了解她了。”他盯着姜晅,目光冷厉,“她敢在宴会上当众折辱臣子,就敢在其他场合给他难堪。这幅臭脾气,若不用雷霆手段压下去,一辈子都不会服软!”

姜晅静默片刻,待皇帝这番怒意过后,方抬眸,语气弱了些许。

“陛下可否听臣妹一言?”

“你还要说什么?”姜晅已经提起毛笔准备拟旨。

“臣妹即便不在意那虚浮的身份门第,择婿总也要有一项能叫人心服之处。或才学冠世,或品行高洁,或胆略过人。不知此人,除却陛下青眼,还有何过人之能,可堪匹配?”

“你问他有何过人之能?好,朕便告诉你!”姜劭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前日你在朕面前侃侃而谈,提出的那个以景国皇子为质、反客为主之计,是何等惊才绝艳,独你一人能想到吗?”

姜晅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你只知凭借出身看轻他人,可曾想过,你之所以能向朕提出那计策,一是因你得先帝亲自教诲,眼界、资源,非常人可比;二则,那联姻之事切实关乎你自身,你自然会绞尽脑汁,寻那破局之策。”

“而傅知寒,生于寒微,长于乡野,无名师指点,无家族依仗。两国联姻,看似大势所趋,景国使臣抵京后,满朝文武几无异议。偏偏是他,在得知联姻之议后,便已洞察其中隐患,同样想到了这‘出质结盟’之策,写下条陈,剖析利害!”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不知是赞赏,还是因之前未曾重视此议而生的些许懊恼。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那份奏疏被淹没在无数歌功颂德的贺表之中,未能及时传入朕耳中。”

“及至朕决意为你择婿,暂搁联姻之议,他竟再次上书,重申此见,言辞恳切,剖析利害,胆识、忠诚、见识,缺一不可!”

姜劭盯着姜晅,一字一句道:“如此有远见、有胆魄、忠诚有能之人,你告诉朕,他如何配不上你?”

姜晅垂眸不语,似被这番言辞所震,然长睫掩盖下的眸光,却微微闪动。

姜劭发泄完心中怒意,也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将朝堂议政之事,对着皇后和盘托出。

他眉头紧皱,似有些懊恼,转身对皇后挥了挥手。

“皇后,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宫去吧。”

皇后何等聪慧,立刻起身,恭敬行礼:“是,臣妾告退。”

殿内,只剩下姜劭与姜晅二人。

方才因皇后在场而略有缓冲的紧张气氛,此刻沉重起来。

“朕,不是在与你商量。”他的声音冷厉。

“傅知寒,你必须嫁。”

他回身,目光如冰似铁,落在她脸上。

“这是朕给你的最后机会,也是你身为长公主,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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