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把纸条塞进盆底夹层。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有些笔画歪了,但能看清:“御前的人来过,我知道是谁的人了。我还活着。”写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我想了想,没重写。活着就是活着,不用修饰。
端着盆去后院倒水。老太监不在墙根,地上有几颗瓜子壳,散着,没有摆成十字。我在墙根蹲下来,把盆扣在地上,假装整理盆沿,把纸条塞进砖缝里。砖缝很窄,纸条叠得小,塞进去刚好卡住。上面压一块碎瓦片,是老太监认得的记号。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端着盆往回走,没回头。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老太监的。他在墙根停下来,蹲下去,捡起碎瓦片。我没停,继续走。
下午,盆底又多了纸条。我端着盆去后院倒水,蹲下来的时候把盆底翻过来,纸条粘在夹层里,叠得整整齐齐。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我把纸展开,萧临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有些字挤在一起,有些分得太开:“御前的人不是赵承乾的。有人在后院放了一包东西。密诏别动。”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有人在后院放了一包东西。谁?什么东西?密诏别动——他知道密诏在我手里。他让我别动。
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端着盆往回走。走到洗衣局门口的时候,腿是软的,步子踩不实。
后院在洗衣局最里头,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一摞。我蹲在那里假装整理柴火,手指在墙根摸了一遍。砖缝,地面,柴堆底下。什么都没有。
又摸了一遍。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砖,往外抠了一点,砖缝里塞着一个布包,灰扑扑的,和墙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我把布包掏出来,沉甸甸的,捏着像包着什么东西。四周看了一眼,没人。把布包塞进怀里,和铜镜、密诏放在一起。四样东西硌着胸口,圆的,方的,软的,硬的,挤在一起。
夜里躺在通铺上,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纸,叠了好几层,展开是一封信。字迹工整,不是萧临渊的。我看了第一行,心跳漏了一拍。
“沈姑娘,令尊于我有恩。密诏之事,我已尽知。赵承乾派人查你,是我压下去的。掖庭的尾巴,是我撤走的。冷宫那边,我替你看着。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这宫里,不只赵承乾一个人说了算。”
我的手在发抖。纸页在手指间抖,沙沙响。又看了一遍。不是萧临渊的字,不是老太监的,不是方嬷嬷的。是那个审问我的老太监的?他的字我没见过,但信里说的那些事——压下去、撤走、看着——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把信叠好,塞回布包,压在铜镜背面。铜镜是父亲的“平安”,纸条是萧临渊的“我很好”,布包是那个人的“这宫里不只赵承乾一个人说了算”。三样东西,三个人,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我还不是一个人。
密诏还在怀里,硌着右边胸口。萧临渊说别动。那个人说尽知。他们都知道密诏在我手里,但谁都没让我交出来。萧临渊让我别动,是怕我出事。那个人让我知道他在,是让我安心。两个人,一个在暗处,一个在冷宫,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我:等。
第二天,我在盆底夹层放了新纸条:“东西收到了。信看了。我等。”
下午,盆底没有回信。老太监在墙根嗑瓜子,看见我,摇了摇头。第三天,还是没有。第四天,盆底多了纸条,只有一行字:“快了。准备。”
我蹲在墙根,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快了。准备。准备什么?我没问。他让我等,我就等。他让我准备,我就准备。
夜里躺在通铺上,把铜镜、纸片、布包、密诏都摸出来,一字排开,贴在胸口。四样东西硌着,圆的方的软的硬的,挤在一起,心跳撞着它们,咚,咚,咚。四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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