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门,比侯府的门高出一截。门前立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谢昭宁递上帖子,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老内侍出来,引她进去。东宫的院子里,宫人来回穿梭,见了她,都低头让路,没有一个多看她一眼。
偏厅里,茶是早就备好的。谢昭宁坐下,打量四周——厅里陈设素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是"景珩"二字,是太子的手笔。案上放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还没干。
"殿下方才在写字。"她低声对青禾说,"写字写到一半,出来见客。"
"那殿下……"
"殿下是故意的。"谢昭宁说,"他让我看见那方没干的砚台,让我知道他方才在忙。他是在告诉我——他见我是抽空见的,他的人情,我要记着。"
谢昭宁递了帖子,等在偏厅。茶凉了,又换一盏,再凉,再换。第三盏茶端上来的时候,太子萧景珩才从屏风后转出来。他穿着家常的月白袍子,眉眼温润,嘴角挂着惯常的笑。
"昭宁妹妹,久等了。"他说,"孤方才在议政,脱不开身。"
"殿下日理万机。"谢昭宁起身福了一礼,"臣女不敢叨扰。"
"说的什么话。"太子亲手给她续了茶,"你难得来东宫,孤高兴还来不及。"
谢昭宁没有接那盏茶。她看着太子,开口:"殿下,臣女今日来,是有一事想问殿下。"
"你说。"
"殿下手里,有一本账。"谢昭宁说,"白家的账。"
太子的手一顿。他放下茶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昭宁妹妹,这话从哪儿说起?"
"殿下何必装。"谢昭宁说,"东宫詹事府,有一位容嬷嬷,在膳房当差。她手里,锁着一本账。那本账,是白家送粮的账。殿下找了好几年,没找着——因为容嬷嬷锁着它,等白家的人来取。"
太子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偏厅里安静了许久,他才开口:"你查到容嬷嬷了。"
"查到了。"
"你查到多少?"
"该查的,都查到了。"谢昭宁说,"殿下,臣女今日来,不是来与殿下为难的。臣女是来跟殿下做一笔买卖。"
"买卖?"
"殿下手里有白家的账,可殿下不敢用。"谢昭宁说,"那本账,是白家送粮给先帝的凭证。殿下若拿出来,就是掀太后的短——太后会记恨殿下。殿下若烧了,又舍不得——那是殿下生母的娘家,白家的东西。"
"你倒替孤想得周全。"太子说,"你要什么?"
"臣女要那本账。"谢昭宁说,"殿下把账给臣女,臣女替殿下做一件事。"
"什么事?"
"臣女替殿下,查出先帝暴毙的真相。"谢昭宁说,"殿下生母先皇后,死得蹊跷。臣女查过——先皇后病逝那年,正是先帝驾崩前一年。先帝驾崩,太后垂帘,先皇后的死,没人敢查。殿下想查,可殿下动不了太后的人。"
太子的瞳孔一缩。他看着谢昭宁,很久,才开口:"你怎么知道孤想查?" 谢昭宁没有立刻答。她看着太子,眼前晃过前世的光景——前世,太子登基,她被困冷宫,满门抄斩。她死的时候,恨他入骨。可这一世,她查白家的案子,越查越明白一件事:太子是棋子,太后才是执棋的人。
"殿下。"她开口,"先皇后薨逝那年,殿下几岁?"
"十一。"太子说。
"十一岁的殿下,记得什么?"
太子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低下去:"孤记得,母后死的前一天,把孤叫到榻前,说了很久的话。她说——'珩儿,娘走了以后,你要记得,白家的东西,是干净的。'"
"白家的东西,是干净的。"谢昭宁重复。
"孤当时不懂。"太子说,"后来白家烧了,孤才明白——母后是怕孤听信旁人的话,以为白家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母后在提醒孤,白家是冤枉的。"
"先皇后知道白家冤枉?"
"母后知道。"太子说,"母后是白家的外甥女,她比谁都清楚白家替先帝办的事。可母后不能说——她说了,先帝的密账就保不住了。"
"因为殿下留着先皇后的玉镯。"谢昭宁说,"殿下留着白家的东西,就是为了有一天,查清白家的事,也查清先皇后的事。"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太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昭宁。"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孤的母后,是白家的外甥女。孤小时候,母后跟孤说过一句话——'珩儿,白家的东西,将来要还。'孤记了二十年。"
"殿下。"
"可孤坐在这东宫里,身不由己。"太子说,"孤想还,太后不许。孤手里有账,可孤一动,太后就会废了孤。孤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
"殿下等谁?"
"等一个能查白家案子的人。"太子转过身,看着她,"你娘等不到,你等到了。昭宁,你比孤有胆量。"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账在这儿。孤没看过,孤也不看。你拿去,替孤查清母后的死。"
谢昭宁接过油布包。她打开,里头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无字。她翻了一页——墨迹工整,记着"天佑九年春,缎三千匹,折粮三千石,运北境"。和她在周家密室见到的那本残账,是同一本账的两份。
"殿下。"她合上册子,"这账,臣女收了。殿下的事,臣女记着。"
"昭宁。"太子叫住她,"孤还有一句话。"
"殿下请说。"
"白家的窖藏,你不要开。"太子说,"太后的人,盯着永陵。你开了窖藏,她们就会动手。"
"臣女知道。"
"你不知道。"太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窖藏里没有兵符。兵符在侯府。太后知道的——她一直在找,只是找不到。"
"殿下怎么知道兵符在侯府?"
"孤的母后说的。"太子说,"母后临终前说,白家把兵符托给了镇北侯。母后说,若有一日,有人拿兵符逼镇北侯,让他别认——'认了,就是谢家的死期。'"
谢昭宁的指尖一凉。兵符在父亲手里。太后知道兵符在侯府,一直在找。若她找到,父亲就会被她捏住——"认了,就是谢家的死期。"
"殿下。"她问,"太后找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没找到?"
"因为兵符不在谢家。"太子说,"兵符在白家窖藏的钥匙里。"
"钥匙?"
"白家老太爷,把兵符拆了。"太子说,"兵符的碎片,铸进了窖藏的钥匙里。印是一半,簪是一半。两半合起来,兵符就齐了。"
谢昭宁握紧怀里那支玉簪,指尖发麻。印在祠堂,簪在奶娘处。她拿到了印,拿到了簪。她手里握着的,是北境的一半兵符。
"殿下。"她哑声问,"这件事,太后知道吗?"
"太后不知道。"太子说,"太后以为兵符在侯府,所以不敢动谢家。你若让她知道兵符在钥匙里,她就敢动了。"
"臣女明白了。"
"明白就好。"太子退开一步,"昭宁,孤今日把账给你,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了。你若输了,孤也完了。"
"殿下放心。"谢昭宁把那本账收进怀里,"臣女不会输。"
她走出东宫时,日头已经偏西。青禾在宫门外等得心焦,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大小姐,太子他……没难为您吧?"
"没有。"谢昭宁翻身上马,"他比我预想的,干脆得多。"
"干脆?"
"他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就把账给我了。"谢昭宁说,"他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身上——他赌我能查清白家的事,也查清先皇后的死。"
"那……那太子可信吗?"
"不可全信。"谢昭宁勒着缰绳,看着暮色里的东宫,"他是太子,他先要保的是他的位置。他给我账,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查案。等案子查清了,他翻不翻脸,两说。"
"那咱们还替他查?"
"替他查,就是替自己查。"谢昭宁说,"先皇后的死,和白家的案子,是同一条线。查清一头,另一头也就浮出来了。"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谢昭宁没有多解释,夹紧马腹,往侯府方向去。
暮色里,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宫墙高耸,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夜色渐浓。太子立在偏厅窗前,目送她的马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很久,才收回目光。
他掌心里,握着一枚玉镯——羊脂白玉,内壁刻着一个"白"字。青禾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好,低声问:"大小姐,太子他……"
"太子把账给我了。"谢昭宁说,"他也告诉我一件大事——兵符在钥匙里。"
"兵符?"
"白家窖藏钥匙,就是兵符。"谢昭宁说,"我手里握着北境的一半兵符。这件事,不能让太后知道。"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回府。"谢昭宁说,"先见祖母。"
秦老夫人的院子,亮着灯。谢昭宁进门时,祖母靠在榻上,面前放着一碗药,药还冒着热气,没喝。
"祖母。"她坐到榻边,"药怎么不喝?"
"等人。"秦老夫人说,"等你回来。"
"祖母,孙女有一事要问您。"
"你问。"
"我娘死前那半年,侯府里,发生过什么?"谢昭宁看着祖母,"祖母说,我娘是病死的。可我查了——我娘不是病死的。有人给她喂了药。"
秦老夫人握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她放下碗,看着谢昭宁,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昭儿。"她开口,声音发颤,"你查到这个地步了。"
"祖母,您知道。"
"祖母知道。"秦老夫人说,"你娘病重那半年,祖母日日去看她。她瘦下去,一日比一日瘦。太医说是心疾,祖母不信——你娘是习武的女儿家,身子骨壮实,怎么会得心疾?"
"那您……"
"祖母让人查过。"秦老夫人说,"你娘的药,祖母让人验过。验出来一味东西——朱砂。"
朱砂。谢昭宁的心口一紧。
"祖母当时不敢声张。"秦老夫人说,"喂药的人,祖母查到了——是你继母身边的刘妈妈。可祖母不能动她,因为你继母背后,是太后的人。祖母动了她,侯府就完了。"
"所以祖母眼睁睁看着……"
"祖母看着你娘,一日一日没了。"秦老夫人的眼泪落下来,"昭儿,祖母对不起你娘。祖母没能救她。"
"祖母。"谢昭宁握住祖母的手,"您没有对不起我娘。您护着侯府,护着谢家,护着我。我娘若还在,她也不会怨您。"
"昭儿。"秦老夫人反握住她的手,"你娘走的那天夜里,祖母在灵前守夜。祖母看见你娘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可你娘病重后,从没戴过镯子。祖母想取下来看看,你继母说,那是你娘生前戴惯的,让她戴着走。"
"那只镯子,内壁刻'白'字。"
"你查到了?"秦老夫人怔住,"那只镯子,是白家的。你娘戴着它,是想告诉祖母——白家的东西,还有人在。"
"祖母。"谢昭宁说,"我娘的玉镯,一只随她下了葬。另一只,在继母手里。继母腕上那只,就是账上少的那只。"
"你继母……"秦老夫人闭上眼,"她是太后的人。她戴着白家的镯子,是替太后看着白家的东西。"
"祖母。"谢昭宁站起来,"继母的事,孙女会办。太后的人,孙女也会一个一个揪出来。您只管养病,别操心了。"
"昭儿。"秦老夫人叫住她,"祖母还有一句话。"
"您说。"
"你娘当年,给祖母留过一句话。"秦老夫人说,"她说——'若有一日,阿昭查到白家的窖藏,让她打开。窖藏里,有娘留给她的东西。'"
"窖藏里,有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你娘是这么说的。"秦老夫人说,"她说,白家的凭证在窖藏里,可还有一样东西,是她单独留给你的。她说,等你打开窖藏,就明白了。"
谢昭宁立在榻前,烛火跳动着,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攥着怀里那支玉簪,指尖冰凉又滚烫。
"祖母。"她开口,"孙女会去开窖藏的。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会取回来。"
"去吧。"秦老夫人摆了摆手,"祖母等着。"
谢昭宁退出院子。夜色里,她立在回廊下,看着满院灯火。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檐角的铜铃轻响。
"青禾。"她说,"明儿,去永陵。"
"开窖藏?"
"开。"谢昭宁说,"我娘在窖藏里,给我留了东西。太后的人盯着永陵,可她们不知道——窖藏钥匙就是兵符。她们就算抢了钥匙,也拼不齐兵符。"
"那咱们……"
"咱们去开窖藏。"谢昭宁说,"白家的凭证,我娘的东西,我都要拿回来。"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熄了,走出两步,影一从暗处闪出来,递上一封密信:"大小姐,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蕊珠宫那边,查到一个名字。"
谢昭宁拆开信。信纸上写着一行字:"蕊珠宫掌印女官,沈氏,三年前由太后亲拔入宫。沈氏入宫前,曾在永陵县衙做过五年书吏。"
永陵县衙。书吏。谢昭宁的指尖一顿。三年前入宫的沈氏女官,曾在永陵县衙做过五年书吏——白家大火那年,她就在永陵县衙。那封提前三个月递到永陵县衙的匿名信,是不是出自她的手笔?
"沈氏。"她把信收好,低声说,"永陵县衙的书吏,三年前入宫,成了太后的掌印女官。这个人,是白家旧案的关键。"
她快步走进夜色里。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熄了,只有祖母的院子还亮着。只有祖母的院子还亮着。秦老夫人靠在榻上,看着窗外,低声说了一句:
"若蘅。你女儿,长大了。"
夜色深处,永陵的方向,白家祖坟的荒草在风里伏下去,又立起来。那片压着第三片图的墓碑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炷新香。香火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京华暗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