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审刘妈妈

刘妈妈是第二天夜里被堵住的。

她没回乡下。影一在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截住了她——她雇了一辆驴车,往南走,方向是临安。影一翻她的包袱,里头没有银票,只有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谢昭宁看着桌上那只木匣,目光一凝,"这是我娘灵堂上丢的那只。"

"是。"影一说,"刘妈妈出府时,从继夫人屋里抱出来的。她走得急,别的没带,只带了这只匣子。"

"打开。"

影一撬开匣子。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卷纸。纸已经泛黄,卷成一卷,用红绳扎着。谢昭宁解开红绳,展开纸——是几页信,字迹是母亲的。

第一页信,是母亲写给一个人的:"兄长亲启:白家的事,妹妹已经查清楚了。送粮北上的账,是干净的。真正的问题,出在粮道——有人把粮道上的东西,换成了别的东西。妹妹怀疑,是宫里的人动的手脚。"

第二页信:"兄长亲启:妹妹查到一个名字——蕊珠宫。宫里有一个女官,姓沈,在永陵县衙做过书吏。她入宫前,经手过白家送粮的文书。妹妹怀疑,白家大火,与她有关。"

第三页信:"兄长亲启:妹妹时日无多了。这几个月,妹妹觉得身子不对,越来越没力气。妹妹验过自己的药,有朱砂。妹妹知道,有人不想让妹妹再查下去了。妹妹不怕死,可妹妹怕——怕白家的事,没人知道真相。"

"妹妹把这几页信,托付给刘妈妈。若妹妹走了,请刘妈妈把信交给兄长。兄长若不在,请刘妈妈把信交给阿昭——白家的后人,该知道白家是怎么没的。"

信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谢昭宁读完,握着信纸的手,发颤。

"我娘的信。"她低声说,"我娘早就查到了蕊珠宫,查到了沈氏。她把证据托付给刘妈妈——可刘妈妈,把信扣下了。"

"刘妈妈没把信交给您。"影一说,"她把信藏在匣子里,藏了十年。如今她要跑,还把匣子带上了。"

"她带着信跑,是怕信落到我手里。"谢昭宁说,"我娘托付给她的信,她扣了十年——她不是我娘的人,她是继母的人。我娘托错了人。"

"大小姐,刘妈妈怎么处置?"

"带上来。"谢昭宁说,"我有话问她。"

刘妈妈被押上来时,头发散着,脸上有擦伤,衣裳上沾着土。她跪在地上,抬头看见谢昭宁,目光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刘妈妈。"谢昭宁坐在灯下,把那只黑漆木匣放在桌上,"这只匣子,你认得吧。"

刘妈妈的身体,抖了一下:"大小姐……"

"这是我娘灵堂上丢的那只匣子。"谢昭宁说,"我娘托付给你,让你把信交给白家的后人。你扣了十年,如今带着它跑——刘妈妈,你告诉我,我娘托付给你的事,你办了吗?"

"大小姐……奴婢……"刘妈妈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不是故意要扣的……"

"那你为什么扣?"

"是……是继夫人。"刘妈妈说,"夫人走后,继夫人把奴婢叫去,说那匣子是夫人的遗物,要收起来保管。奴婢不敢不给……"

"继母收了匣子,收了十年。"谢昭宁说,"那我问你,这十年,继母有没有看过匣子里的信?"

"看……看过。"刘妈妈说,"继夫人看过。继夫人说,夫人的信,不能留着,留着是祸。可继夫人又舍不得烧——继夫人说,夫人的信里,有白家的秘密,留着,是拿捏白家后人的把柄。"

"拿捏白家的把柄。"谢昭宁重复这句话,目光冷下去,"继母拿我娘的信,当把柄。她扣了十年,等的就是有一天,能用这封信,拿捏我。"

"大小姐饶命……"刘妈妈磕头,"奴婢也是被逼的……继夫人说了,要是奴婢把匣子的事说出去,就要了奴婢全家的命……"

"我娘托付给你的时候,说的是什么?"谢昭宁问,"我娘说,若她走了,请刘妈妈把信交给兄长,交给阿昭。我娘把命都托付给你了——你转头,就把她卖了。"

刘妈妈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谢昭宁看着她,声音平下来:"刘妈妈,我再问你一件事。祖母的药渣里,验出朱砂了。抓药的是你。这朱砂,是你放的?"

"不是!"刘妈妈猛地抬头,"大小姐,奴婢冤枉!祖母的药,奴婢是抓过,可奴婢没往里头放东西!"

"那朱砂,从哪儿来的?"

"是……是……"刘妈妈的目光,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谢昭宁说,"你抓的药,药渣里有朱砂。你说不知道——刘妈妈,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

"大小姐……"刘妈妈忽然抬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咧嘴笑了——那笑容又怪又瘆人,"大小姐,您以为夫人是怎么死的?"

谢昭宁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夫人。"刘妈妈说,"大小姐以为,夫人的药,是谁端的?"

"我娘的药……"谢昭宁说,"是青禾端的。"

"青禾是后来才进府的。"刘妈妈说,"夫人病重那半年,贴身伺候夫人的,是奴婢。夫人的药,是奴婢煎的,也是奴婢端的。夫人喝的每一碗药,都经过奴婢的手。"

"你往我娘的药里,放了朱砂?"谢昭宁的指尖,冰凉。

"奴婢没放。"刘妈妈说,"可奴婢知道,夫人的药里有东西。奴婢知道,可奴婢不敢说——说了,死的就是奴婢。"

"你看着我娘,一日一日喝下去?"

"大小姐。"刘妈妈盯着她,眼睛里的光,又冷又亮,"夫人喝药,从来都是一个人喝。可有一天,夫人喝了半碗,忽然不喝了。夫人把碗递过来,说——'刘妈妈,这碗药,替我倒了。'"

"我娘知道药里有毒?"

"夫人知道。"刘妈妈说,"夫人那日,把奴婢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夫人说——'刘妈妈,你替我做一件事。这碗药,你端到大小姐屋里去,让大小姐替我尝一口。'"

谢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我娘让你,把毒药端给我?"

"夫人说,让大小姐尝一口。"刘妈妈笑着,"大小姐,夫人给您留了一碗药。那碗药,奴婢没端——奴婢不敢。奴婢把药倒了,把碗洗了。可奴婢一直记着夫人那句话——夫人说,让大小姐替她尝一口。"

屋里安静下来。灯焰跳了一下,刘妈妈的笑,在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你胡说。"谢昭宁说,"我娘不会让我尝毒药。"

"夫人是不会。"刘妈妈说,"可夫人那日,病的糊涂了。夫人把奴婢叫去,认成了别人。夫人说——'阿梨,你替我把这碗药,端给昭儿。昭儿喝了,娘就放心了。'"

阿梨。谢昭宁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母亲认成了阿梨——阿蘅,阿梨。母亲病重时,把刘妈妈认成了阿梨,让"阿梨"把药端给女儿。母亲不是要害她——母亲是糊涂了,把刘妈妈当成了自己最信的人。

"我娘……"谢昭宁的声音,哑下去,"我娘把药端给我,是想让我……"

"夫人是想让大小姐,替她尝那碗药。"刘妈妈说,"夫人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怕那碗药有问题,想让大小姐替她试。大小姐,夫人不是要害您——夫人是病糊涂了,把奴婢当成了阿梨。"

"可你没端。"谢昭宁说,"你倒了药,洗了碗,把这事儿,烂在了肚子里。"

"奴婢不敢端。"刘妈妈说,"奴婢怕。夫人让奴婢端毒药给大小姐,奴婢要是端了,就是谋害大小姐。奴婢要是不端,夫人要是醒了,问起来,奴婢也说不清。奴婢只能倒了,洗了,当没这回事。"

"你当没这回事,我娘呢?"谢昭宁问,"我娘让'阿梨'端药,阿梨没来。我娘那日,等到了吗?"

"没等到。"刘妈妈说,"夫人那日,等了一下午。夫人说——'阿梨怎么还不来?昭儿该喝药了。'夫人等到天黑,也没等到。夫人那夜,就没再醒过来。"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谢昭宁立在灯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妈妈,很久,没有开口。

"刘妈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我,我娘走的那天,你在哪儿?"

"奴婢在……在夫人屋里。"

"你看着我娘走的?"

"奴婢……"刘妈妈的目光,闪了一下,"奴婢看着夫人,咽了气。"

"我娘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夫人说……"刘妈妈低下头,"夫人说——'阿梨,昭儿还小。你替娘,看着她。'"

谢昭宁闭上眼。母亲走时,喊的是阿梨的名字。母亲把最后的话,托付给了"阿梨"——可守在她身边的,是刘妈妈。刘妈妈听了那句话,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办母亲托付的事,转身,把母亲的信交给了继母。

"刘妈妈。"谢昭宁睁开眼,"我娘托付给你的那句话,你办了吗?"

刘妈妈伏在地上,没有答。

"你没办。"谢昭宁说,"你把我娘的话,烂在了肚子里。你把我娘的信,交给了继母。你看着我娘走,转头,给继母当了十年的狗。刘妈妈——我娘托付错了人。"

"大小姐……奴婢……"

"你今儿夜里,就待在这儿。"谢昭宁说,"影一,看着她。明儿一早,把她交给大理寺——祖母药渣里的朱砂,刘妈妈经手过。她跑不了。"

"大小姐饶命!"刘妈妈磕头,磕得砰砰响,"奴婢知道的都说了!大小姐饶命啊!"

"你还有一件事没说。"谢昭宁看着她,"继母屋里,除了这只匣子,还有别的东西。那只黑漆木匣,是母亲灵堂上丢的——可继母屋里,还有一只匣子,比这只大。那只匣子里,是什么?"

刘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说。"谢昭宁说,"说了,我给你留条命。"

"那只匣子里……"刘妈妈的声音,低下去,"是……是夫人的嫁妆账本。"

"嫁妆账本?"谢昭宁皱眉,"我娘的嫁妆账本,祖母交给我了,在我手里。继母屋里,怎么还有一本?"

"那本是……那本是做假的。"刘妈妈说,"继夫人把夫人的嫁妆账本,重新抄了一本。抄本上的数目,和真的不一样。继夫人说,夫人走的时候,嫁妆的数目对不上,抄一本假的,好跟族里交代。"

"继母抄假账,糊弄族里?"

"是。"刘妈妈说,"继夫人还说,真的那本,留着没用,让奴婢烧了。奴婢没烧——奴婢把真账本,藏在了乡下老家的灶台底下。"

"你藏了真账本?"谢昭宁问,"你藏它做什么?"

"奴婢……"刘妈妈的声音,更低了,"奴婢想着,万一哪天东窗事发,那本真账,是奴婢的保命符。大小姐,奴婢把账本的位置告诉您——您饶了奴婢这条命吧。"

"你说。"谢昭宁说,"账本在哪儿,我让人去取。取到了,你的命,我给你留着。"

刘妈妈说了个地址。影一记下,连夜派人去取。谢昭宁看着刘妈妈被押下去,在灯下坐了许久。

"影二。"她开口,"继母抄假账的事,祖母知道吗?"

"不知道。"影二说,"祖母的药都被人动了手脚,府里的事,祖母怕是也不清楚了。"

"那就不必让祖母知道了。"谢昭宁说,"祖母刚捡回一条命,这些糟心事,先瞒着。等继母的事办完了,再一并告诉祖母。"

"是。"影二应下,"大小姐,那阿梨那边……"

"阿梨继续留在我身边。"谢昭宁说,"她是我娘留给我的眼睛,她的用处,还没用完。继母不知道阿梨的身份,阿梨就能替我盯着继母。"

"那阿梨的安全……"

"影二,你分两个人,暗中护着阿梨。"谢昭宁说,"继母要是动了阿梨,说明她快撑不住了。她撑不住,就是我的机会。"

"是。"

夜色渐深。谢昭宁把母亲那几页信,一页一页叠好,收进枕下的暗格里。信纸泛黄,边角卷起,可她娘的字迹,一笔一画,都是她记了十年的模样。

"娘。"她合上暗格,"您查到的,孙女接着查。您没查完的,孙女替您查完。"

"不知道。"影二说,"祖母的药都被人动了手脚,府里的事,祖母怕是也不清楚了。"

"继母抄假账,是糊弄族里。"谢昭宁说,"可族里管的,是嫁妆的数目。继母抄假账,是为了把嫁妆的钱,挪到自己手里。她挪了十年的钱,都挪到哪儿去了?"

"查了。"影二说,"继母名下,有三十顷田,在永陵。还有一间铺子,在京城西市,叫'瑞和堂',卖的是药材。"

"药材铺子。"谢昭宁目光一凝,"继母名下有药材铺子?"

"是。"影二说,"瑞和堂,继母是暗股。掌柜的姓周,是继母娘家的远亲。"

"瑞和堂。"谢昭宁重复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什么,"瑞和堂的药材,进过侯府吗?"

"进过。"影二说,"府里的药材,大多从瑞和堂进。祖母的药,也是从瑞和堂抓的。"

"祖母的药渣里,有朱砂。"谢昭宁说,"朱砂,是瑞和堂的药材里掺的?"

"有可能。"影二说,"瑞和堂进府里的药材,都是周掌柜经手。周掌柜是继母的远亲——他往药材里掺朱砂,是替谁掺的,还用说吗?"

"好一个瑞和堂。"谢昭宁冷笑一声,"继母抄假账挪钱,开药材铺子。药材铺子往侯府送朱砂,毒祖母,毒我娘。这一套,继母经营了十年——她这是要把谢家,连锅端了。"

"大小姐,动瑞和堂吗?"

"动。"谢昭宁说,"不过不动明面上。明儿,我去瑞和堂买药——买一副治风寒的药,当着周掌柜的面,验药渣。药渣里验出朱砂,瑞和堂的招牌,就砸了。"

"那继母……"

"继母先不动。"谢昭宁说,"刘妈妈还没供出继母。等刘妈妈的供词到手,等瑞和堂的药渣验出来,两样凑齐,再动继母。她要是不认,就把刘妈妈、瑞和堂、假账本,三样东西,一起摆在她面前。"

夜已经深了。谢昭宁熄了灯,却没有睡。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母亲那几页信,指尖冰凉。

"娘。"她低声说,"您让阿梨看着昭儿。阿梨在。您托付给刘妈妈的信,刘妈妈扣了十年,昭儿替您取回来了。您查到的蕊珠宫,昭儿记下了。您说的白家,昭儿替您守。"

窗外,月色清冷。谢昭宁把信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像是母亲的手,隔着十年,落在她心上。

"娘。"她说,"您放心。昭儿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夜审刘妈妈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