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宴,设在东宫的听雪轩。
谢昭宁到的时候,听雪轩里已经坐了人。太子萧景珩坐在主位,穿着家常的玄色袍子,眉眼温润,见她进来,起身相迎:"昭宁妹妹来了。快请坐。"
"殿下。"谢昭宁福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听说昭宁妹妹这几日忙得很。"太子亲手给她斟了茶,"又是永陵,又是西河。孤还听说,妹妹查到了不少东西。"
"殿下消息灵通。"谢昭宁接过茶,没有喝,"臣女查的都是些家务事,不值一提。"
"家务事?"太子笑了一下,"白家的账,靖王府的锁,西河的洗衣婆——妹妹这些'家务事',每一件,都够得上大理寺立案了。"
"殿下说笑了。"谢昭宁说,"臣女查的,是自家的事。"
"自家的事。"太子放下茶壶,看着她,"昭宁妹妹,孤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跟妹妹商量。"
"殿下请说。"
"太后懿旨。"太子说,"太后说,谢家是功臣之家,孤也该有门当户对的太子妃了。太后让我,娶谢家的女儿。"
谢昭宁端着茶盏,没有动:"太后想让殿下,娶谢家的哪个女儿?"
"谢家的嫡女。"太子说,"太后说,嫡女才配得上太子妃的位子。"
"殿下的意思是?"
"孤……"太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孤想听听妹妹的意思。"
"殿下想听臣女的意思?"谢昭宁放下茶盏,"那臣女就说实话——谢家的女儿,不嫁东宫。"
听雪轩里,安静了一瞬。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妹妹这是……看不上东宫?"
"不是看不上东宫。"谢昭宁说,"是谢家的女儿,不能做太子的棋子。殿下,太后让您娶谢家的嫡女,是为什么?是为了谢家的兵权。臣女要是嫁进东宫,谢家的兵权,就成了太后的刀。"
"妹妹这话,是说太后……"
"臣女没说太后。"谢昭宁说,"臣女只是说,谢家的女儿,不嫁东宫。殿下若是为着兵权来提这门亲,那臣女劝殿下,趁早熄了这个念头。"
太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昭宁妹妹,你还是这么直接。"
"臣女一向直接。"
"孤知道。"太子说,"孤今日请你来,也不是为了逼你嫁孤。孤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太后让孤娶谢家的女儿,孤若不娶,太后就要给孤另选一个太子妃。那个人选,孤已经查到了。"
"谁?"
"楚王府的表小姐。"太子说,"太后说,若孤不肯娶谢家的女儿,就让孤娶楚王府的表小姐。楚王的表小姐嫁进东宫,楚王的人,就进了孤的院子。"
"太后这是……"
"太后是在逼孤。"太子说,"孤娶谢家的女儿,兵权就是太后的;孤娶楚王的表小姐,楚王就捏住了孤。太后两头下注,孤选哪一头,都是她的棋子。"
"殿下打算选哪一头?"
"孤哪一头都不选。"太子说,"孤选你。"
"殿下?"
"孤知道妹妹不会嫁孤。"太子说,"孤也不求妹妹嫁孤。孤只是要妹妹替孤做一件事——妹妹查白家的案子,查到了蕊珠宫。蕊珠宫的沈氏,是太后的人。妹妹查沈氏,就是查太后。"
"殿下想让臣女,继续查下去?"
"是。"太子说,"孤不能明着查太后,可妹妹能。妹妹查白家的案子,查得名正言顺——查到最后,查到的,就是太后。妹妹把太后查倒了,孤的太子位,才算坐稳了。"
"殿下。"谢昭宁看着他,"您这是把臣女,当刀使。"
"孤知道。"太子说,"孤就是把你当刀使。可孤也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了。妹妹,白家的账,孤给你了;兵符的事,孤告诉你了;如今联姻的事,孤也告诉你了。孤能给的,都给了。"
"殿下想要什么?"
"孤要一个真相。"太子说,"孤要查清母后的死。孤查了二十年,查不到——因为太后压着。妹妹能查。妹妹查清白家的事,就能查清母后的事。她们是同一件事。"
听雪轩里,安静了很久。谢昭宁看着太子,想起前世——前世,太子登基,她被困冷宫,满门抄斩。她死的时候,恨他入骨。可这一世,她看清楚了:太子也是棋子,太后才是执棋的人。太子想跳出棋盘,可她,也不想做棋子。
"殿下。"她开口,"臣女有一句话,想问殿下。"
"你说。"
"前世……"谢昭宁看着他的眼睛,"殿下欠谢家的,殿下打算怎么还?"
太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前世?"
"殿下听错了。"谢昭宁收回目光,"臣女是说——殿下欠谢家的,打算怎么还?"
"孤欠谢家的?"太子皱眉,"孤什么时候欠过谢家?"
"殿下没欠。"谢昭宁说,"臣女说错了。谢家不欠殿下的,殿下也不欠谢家的——臣女只是提醒殿下,谢家的女儿,不嫁东宫。这门亲事,臣女回绝了。殿下的好意,臣女心领了。"
太子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靖王世子到——"
贺砚之走进来。他穿着墨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坛酒,见了太子,拱手行礼:"殿下设宴,怎么不请我?"
"砚之来了。"太子笑着招呼,"快坐。孤这宴,请的是昭宁妹妹,没想到惊动了你。"
"我听说殿下请了谢家的大小姐,就猜是联姻的事。"贺砚之在谢昭宁身边坐下,把酒坛放在桌上,"殿下,联姻是大事,怎么不问问靖王府的意思?"
"靖王府?"太子挑眉,"联姻是谢家和东宫的事,关靖王府什么事?"
"谢家的大小姐,跟靖王府的世子,有婚约在先。"贺砚之说,"殿下要娶谢家的女儿,得先问问靖王府同不同意。"
听雪轩里,安静了一瞬。太子看看贺砚之,又看看谢昭宁:"你们……有婚约?"
"有。"贺砚之说,"靖王老王爷在世时,与镇北侯定过娃娃亲。殿下若不信,可以去查——靖王府的祠堂里,还供着当年定亲的信物。"
谢昭宁看了贺砚之一眼,没有拆穿。她知道这是假的——靖王府和谢家,从没定过娃娃亲。贺砚之是在替她挡这门亲事。
"砚之。"太子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你为了替昭宁妹妹挡这门亲,连娃娃亲都编出来了?"
"殿下不信?"贺砚之说,"殿下可以去查。查到了,是谢家和靖王府的亲事;查不到,也是谢家和靖王府的事。殿下娶谢家的女儿,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太子看了他很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先来后到!砚之,你为了昭宁妹妹,真是煞费苦心。"
"殿下说笑了。"贺砚之说,"我这是实话实说。"
"实话?"太子说,"那孤问你——你跟昭宁妹妹,什么时候定的亲?"
"十年前。"贺砚之说,"靖王老王爷过世前,托付给镇北侯的信里,提过这门亲事。殿下若不信,孤可以……"
"孤信。"太子打断他,"孤信。砚之,你既然说得出十年前,孤就信你。联姻的事,孤会回了太后——谢家的女儿,既然跟靖王府有婚约在先,孤也不好夺人所爱。"
"殿下明理。"贺砚之拱手。
"不过……"太子话锋一转,"砚之,你替昭宁妹妹挡了这门亲,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等谢家的事办完。"贺砚之说,"等白家的案子查清,等侯府安稳了,我再上门提亲。"
"好。"太子说,"孤等着喝你的喜酒。"
宴席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谢昭宁起身告辞,太子送到门口,忽然叫住她:"昭宁妹妹。"
"殿下还有事?"
"孤还有一句话。"太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妹妹查蕊珠宫,查到了沈氏。可妹妹知道吗——沈氏入宫前,在永陵县衙做书吏时,经手过一批文书。那批文书里,有一份,是白家送粮的清单。"
"白家送粮的清单?"
"是。"太子说,"那份清单,妹妹要是有兴趣,可以去找一个人——永陵县衙的旧主簿,姓孙,退休后,住在永陵县城南街。那份清单,他手里有抄本。"
"孙主簿?"
"妹妹去查,就知道了。"太子说,"孤言尽于此。"
他转身回了东宫。谢昭宁立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砚之。"她回头,看着贺砚之,"太子今日,是真心想帮我,还是又在布局?"
"一半一半。"贺砚之说,"他想查母后的死,是真的;他想利用你查太后,也是真的。他把你当刀使,也把你当盟友——太子这个人,从来不把话说满。"
"我知道。"谢昭宁说,"可他说的孙主簿,倒是个线索。永陵县衙的旧主簿,手里有白家送粮清单的抄本——查到他,就能查清沈氏入宫前,到底经手了什么。"
"我陪你去。"
"不急。"谢昭宁说,"先回府。祖母的药,我得盯着。"
两人并肩走出东宫。夜色里,宫墙高耸,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贺砚之走在她身侧,忽然停了一步。
"昭宁。"他说,"方才在宴上,我说靖王府跟谢家定过娃娃亲——那是我编的。你没生我的气吧?"
"没生气。"谢昭宁说,"你替我挡了太子,我谢你还来不及。"
"那就好。"贺砚之说,"不过我说等谢家的事办完,再上门提亲——那不是编的。"
谢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贺砚之跟上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夜风拂过,吹起贺砚之的衣袖。谢昭宁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左臂——衣袖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段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疤痕狰狞,颜色深暗。
谢昭宁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砚之。"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左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贺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疤,神色平常:"老伤了。小时候练武,摔的。"
"摔的?"谢昭宁说,"摔跤,摔不出这种疤。这是刀伤——是被人砍的。"
贺砚之沉默了一下:"是刀伤。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谢昭宁盯着那道伤疤,"十几年前,你多大?"
"七八岁。"
"七八岁,谁会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谢昭宁说,"砚之,这伤,是替谁挡的?"
贺砚之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夜色里,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藏着很多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替一个人挡的。那时候我还小,那个人也还小。有人要砍那个人,我挡了一下。"
"替谁挡的?"
"昭宁。"贺砚之看着她,"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在永陵,差点被人掳走?"
谢昭宁怔住。永陵。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回过永陵。那一年,她六岁,在永陵的集市上,差点被人掳走——是一个少年救了她。那少年拉着她跑,跑进一条巷子,追兵赶上来,少年护着她,被砍了一刀。
"那个人,是你?"谢昭宁的声音,有些发颤,"救我的人,是你?"
"是我。"贺砚之说,"我那时候跟着我爹去永陵,路过集市,看见有人要掳你。我认出了你——谢家的大小姐,我爹常提起你。我拉了你一把,替你挡了一刀。"
"你替我挡了一刀。"谢昭宁说,"你替我挡了一刀,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告诉你做什么?"贺砚之说,"我救你,是我愿意。我说出来,就成了邀功。"
"可你……"谢昭宁的眼眶,有些发热,"你替我挡刀,你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贺砚之说,"你是谢家的大小姐,叫昭宁。我爹说,谢家的大小姐,将来是要嫁给靖王府的世子的——我那时候就想,我得护着她。"
"你爹说过这话?"
"我爹说过。"贺砚之说,"我爹说,白家跟靖王府有约定,谢家跟靖王府也有渊源。他说,我要是能娶到谢家的大小姐,是我这辈子的福气。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夜色里,两人立在宫墙下。谢昭宁看着贺砚之左臂上那道旧伤疤,心里又酸又热。六岁那年的永陵,她被人救下,却从没看清救命恩人的脸。她记了十几年,记着那个少年替她挡刀的背影——原来那个人,一直是贺砚之。
"砚之。"她开口,声音哑着,"那道伤,还疼吗?"
"不疼了。"贺砚之说,"早就不疼了。"
"骗人。"谢昭宁说,"刀伤,哪有那么容易不疼。"
"真的不疼了。"贺砚之看着她,"昭宁,我替你挡刀,我从来没后悔过。那一刀,换你平平安安长大,值。"
谢昭宁别过脸,眼眶发热。她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贺砚之跟上来,两人之间的那一臂距离,像是近了一些。
夜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谢昭宁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砚之。"
"嗯。"
"当年救我的人,是你。"她说,"我记了十几年,今天总算认出来了。"
"你认出来了就好。"贺砚之说,"我还怕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谢昭宁说,"我记得有人替我挡了一刀,我记得他拉着我跑进巷子,我记得他护在我身前——我只是,一直没看清他的脸。"
"现在看清了?"
"看清了。"谢昭宁回头,看着他,"贺砚之,谢谢你。"
贺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轻,又很暖:"谢什么。我乐意。"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夜色深浓,宫墙外的长街上,灯笼一盏一盏亮着。谢昭宁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冰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颤意。
"砚之。"她低声说,"明儿,去永陵。"
"查孙主簿?"
"查孙主簿。"谢昭宁说,"白家送粮的清单,沈氏经手过的文书,孙主簿手里的抄本——这三样东西凑齐,沈氏的底,就露出来了。"
"好。"贺砚之说,"明儿,我陪你。"
夜色里,两人的身影,在长街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在灯下交叠了一瞬,又分开,往两个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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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太子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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