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的消息一夜传遍京城。
隔日清晨,侯府门外聚了几拨人。卖菜的挑夫,赶车的车夫,巷口茶棚里闲坐的文人。人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镇北侯府嫡女,当众拒了太子。
"侯府这是要翻天了。"
"太子殿下什么身份,岂容一个女子当众打脸。"
"听说那谢家小姐,早与靖王世子有首尾,这才拒的婚。"
茶棚里有个书生摇着折扇,慢条斯理接话:"你们只知其一。我听说,太子昨夜在东宫摔了一整套汝窑茶具。那位谢小姐,怕是连太子殿下的脸面都敢踩。"
"踩了又怎样?"旁边一个货郎撇嘴,"太子再尊贵,也管不着人家姑娘嫁不嫁。"
"话不是这么说。"书生压低声音,"京城里有点门道的都看明白了——太子要的不是媳妇,是镇北侯手里那三万边军。谢家小姐这一拒,拒的是半个江山。"
流言像藤蔓,顺着墙根爬进侯府。
茶棚另一角,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压低声音:"你们可听说了?那女尸捞上来时,手里攥着半截衣带,是京城时兴的料子。"
"料子?哪家的?"书生摇扇。
"这谁敢说。"汉子摆手,"反正不是穷人穿得起的。"
两句闲话,让满棚的人都往一个方向想。
镇北侯的书房门关了一夜。
谢昭宁晨起去请安,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头茶盏摔碎的声音。管家守在门外,看见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门从里头拉开。镇北侯谢广陵站在门槛里,眼底血丝密布,嗓音发沉:"你进来。"
谢昭宁进屋。书房地上还躺着碎瓷。谢广陵背对着她,望着墙上那幅舆图,半天没回头。
"父亲。"谢昭宁开口,"退婚的事,是我一人主张。"
"一人主张?"谢广陵转过身,"你知不知道,昨夜太子府来人传话,说你此举是侯府授意,是要跟东宫划清界限。你知不知道,今日早朝,兵部的人已经在问,镇北侯府是不是投了靖王。"
谢昭宁垂眸:"父亲信么?"
谢广陵一噎。
"太子要的不是我。"谢昭宁声音平,每个字落得稳,"他要的是侯府的兵权。这门亲事,是拿我当绳子,把父亲拴在东宫的战车上。父亲若真应了,往后侯府每一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谢广陵盯着她看了许久。烛火映着他的脸,昨夜的怒火烧了大半,剩下的是说不清的复杂。他想起三年前,她母亲临终时攥着他的手,说了半句话——"妾身不怕侯府败,只怕……"那半句话没说完,人就去了。
"你娘的嫁妆账本,祖母今早遣人取走了。"谢广陵开口,语气缓下来,"你若心里有数,就去做。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折进去。"
谢昭宁鼻子一酸。她忍住,屈膝行了个礼,退出去。
走到院门,管家急步赶来,面色发白:"大小姐!出事了!西河……西河捞上来一具女尸!"
谢昭宁脚步一顿。
西河。前世西河浮尸案,发生在三个月后。死者是京城秦家庶女,秦氏一门因此案翻出旧事,牵出二十年前永陵旧案的第一条线。
可现在是腊月初五。这案子,不该此时发生。
"何时捞的?"
"一个时辰前。河工清淤时捞起来的。大理寺已经派人去了。"
谢昭宁垂眸。指尖掐入掌心。
蝴蝶效应。她改命了,谢云萝的毒羹没喝成,退婚提前了。西河案也跟着提前了。
"备车。去西河。"谢昭宁开口。
青禾一楞:"大小姐,那是凶案现场,您去做什么?"
"看尸体。"
马车驶过街市。谢昭宁掀帘一角,市井议论随风灌进来,句句不离浮尸与侯府。她放下帘子,指节抵住膝头。
前世她在这座城里活了十七年,从不知道河水下埋着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重生归来,第一件要做的,是把自己从死局里挣出来;第二件,就是把这摊浑水,一瓢一瓢搅明白。
西河岸。风裹着水腥气。
大理寺的差役拉起绳索,围住河滩。一具女尸覆着白布,停放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谢昭宁下车。人群让开一条路。
几个差役想拦。棚子里走出一个青袍官员,大理寺推官赵秉文。他扫一眼谢昭宁,眉头拧起。
"谢大小姐。此地是凶案现场,女子不宜靠近。"
"我不靠近,只看。"谢昭宁越过他,走向白布。
赵秉文脸色一沉,伸手要拦。
"谢小姐!"
一只手横过来,拦住赵秉文。
贺砚之。他不知何时到了,一袭玄衣,立在棚前。目光平淡,声音稳:
"赵推官。本世子准她看。"
赵秉文一噎。靖王世子掌刑狱,品级压他一头。他缩回手,脸色难看。
谢昭宁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十四五岁。面容浮肿,唇色青紫,发髻散乱。衣料是细绸,看得出出身不低。
谢昭宁蹲下身。目光落死者衣袖。
袖口内侧,一道抓痕,从腕部斜向上,指印清晰。指甲断在布料纤维里。
她掀了掀死者衣领。锁骨处一道旧疤,是烫伤留下的,结痂已淡。左手腕内侧系着一条红绳,绳上拴一枚小小平安符,符纸边缘发毛,看得出贴身戴了多年。
"她不是贪玩落水的姑娘。"谢昭宁开口,"一个贴身戴平安符、夜里赶着去城西送绣样的闺阁女儿,会失足跌进腊月的西河?"
"失足落水?"谢昭宁抬眼,看向赵秉文,"赵推官定的?"
"案情已明。秦家庶女,昨夜独自出门,失足坠河。"赵秉文语气笃定,"死者落水挣扎,抓到自己衣袖,再正常不过。"
"正常?"谢昭宁指那抓痕,"落水之人,手会向上抓,抓痕在手腕内侧,向上。这道抓痕,是斜的,向下的,指印压在布料纤维里,是被人抓住手腕拖拽留下的。"
赵秉文脸色一变。
棚外百姓嗡地炸开。有人踮脚往前挤,被差役按住。一个挎着药箱的老者挤到棚边,是常年替仵作写验单的老郎中,他眯着眼看那抓痕,点了点头:"谢小姐说得有理。老汉验过三十年尸,落水者抓痕向腕内,斜着向下的,头一回见。"
"你看她指甲。"谢昭宁托起死者手,"指甲缝里,有泥,也有织物纤维。她落水前,抓过什么东西——不是自己的袖子。是她扯住了什么人的衣角。那个人用力挣脱,扯断她的指甲,又把她按进水里。"
棚外人群一静。
"死后抛尸。"谢昭宁起身,声音不高,压过河风,"她是被人掐住脖颈按进水里溺死,再抛入西河的。"
赵秉文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可那句"女子不宜靠近"还堵在喉咙里,眼下这女子连死因都剖给他看了。他咽了口唾沫:"谢大小姐……此言可有凭证?"
"尸证在此。"谢昭宁指那抓痕与断甲,"赵推官若不信,可唤仵作复验。失足之人,指甲里不会嵌着别人的衣料。"
赵秉文还要争辩,河堤下传来一阵哭喊。一个披麻的妇人被差役拦着,嘶声哭道:"我女儿是被人害死的!昨儿出门时还好好的,说去城西送绣样,谁想就……"
秦家人来了。
赵秉文脸色几变,攥着腰间的令牌,忽然沉声道:"谢大小姐,你今日句句指认他杀,可有人证?可有大理寺立案文书?一介侯府女眷,越过衙门插手命案,若传出去,御史台一封折子,参的就是镇北侯府教女无方。"
谢昭宁抬眼看他,目光不避:"赵推官。御史台参人,要的是证据。我今日说的话,哪一句没有尸证支撑?反倒赵推官,尸证在前仍定意外,是怕翻案牵连什么人?"
赵秉文被她这句话噎住,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接上。
贺砚之走过来,蹲下,翻看死者腰封。从腰封夹层里抽出一枚玉佩。玉质通透,纹样缠枝。他指尖摩挲纹路,目光微凝。
"这纹样……"贺砚之抬眼看向谢昭宁。
谢昭宁接过玉佩。纹路入眼。她呼吸一滞。
缠枝莲纹。底纹有一道极细的卷草线。这个纹样,她见过。前世,母亲旧物里有一枚同款玉佩,是母亲生前贴身之物。母亲死后,那枚玉佩随嫁妆封存,再未现世。
"秦家庶女,身上怎么会有谢家的玉佩?"谢昭宁低声。
赵秉文皱眉:"谢大小姐,你什么意思?死者是秦家人,她身上有玉佩,自然是秦家的。"
"缠枝莲卷草纹。"谢昭宁指给他看,"这个纹样,二十年前只流行于永陵一带。秦家祖籍青州,与永陵八竿子打不着。这枚玉佩,不该出现在秦家庶女身上。"
披麻妇人哭到一半,听见这话,抬头看那玉佩,眼神一空:"这……这不是我家的东西。我女儿出门时,戴的是她爹给的一支银簪。"
人群又静了一瞬。
人群外围,一个灰衣男子转身离去,脚步急促。
贺砚之的暗卫影一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谢昭宁没有察觉。她盯着玉佩,脑内前世记忆翻涌。
前世西河案,死者身上没有这枚玉佩。前世是三个月后,秦家庶女落水,大理寺判意外。她死前,案子也没人翻出来。
但今生,死者换了时间,多了一枚玉佩。
蝴蝶效应,已经开始。
"这案不能按意外结。"谢昭宁转向贺砚之,"我要查。"
"我陪你。"贺砚之开口,没有犹豫。
回府路上,影一翻墙而入,落在马车后。贺砚之掀帘,影一低声道:"灰衣人进了城西一间当铺,待了盏茶工夫,从后门出来,往楚王府方向去了。"
"当铺叫什么。"
"恒昌号,掌柜姓金,是楚王府外管事金贵的三弟。"影一答,"灰衣人在铺里待了盏茶工夫,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只布包。"
楚王府三个字落进车厢。谢昭宁指尖一紧。
"玉佩的事,怕是比你想的还要深。"贺砚之放下帘子。
回府。谢昭宁绕过正厅,想回院子理一理头绪,却在垂花门撞见谢云萝。
谢云萝立在那里,手里捏着帕子,见她回来,笑盈盈迎上来:"姐姐回来了。外头都在传姐姐当众驳了太子,妹妹听着,替姐姐捏了一把汗。"
"捏汗做什么。"谢昭宁不看她,"妹妹若是真关心,不如说说,昨夜后厨那碗甜羹的药渣,是谁收走的。"
谢云萝脸色一僵,帕子绞紧,很快又松开:"姐姐说笑了。药渣不是姐姐自己让锁进妆奁的么?"
"是么。"谢昭宁抬脚上台阶,"那妹妹记着,那包药渣我留着有用。别替姐姐收。"
谢云萝立在原地,笑容褪得干净,指甲掐进帕子。
入夜。贺砚之的车驾停在侯府后巷。
谢昭宁上车,车厢里只有一盏豆灯。贺砚之坐在对面,膝上摊着一卷旧档。
"玉佩的纹样,我连夜查了。"贺砚之开口,"缠枝莲卷草纹,永陵匠人独门。二十年前,只进过三处地方——先帝寝宫,太后旧居,还有……你外祖白家。"
"永陵的匠人,如今还剩几个?"谢昭宁问。
"能刻这种纹样的,当年一共七人。"贺砚之翻着旧档,"二十年前永陵大火,烧死三个。此后十年,又病死一个,失踪两个。如今活着的,只剩一个姓顾的老匠人,眼睛瞎了,住在城东。"
"瞎了?"
"瞎了,手还认得纹样。"贺砚之合上档卷,"我明日带你去见他。"
白家。谢昭宁心头一跳。她母亲姓白。母亲陪嫁里的那枚同款玉佩,她小时候见过,后来随嫁妆封存,再没露过面。
"秦家庶女身上,有白家的玉佩。"贺砚之看着她,"这枚玉佩,是被人塞进去的。有人想让这案子,牵到你母亲身上。"
车厢里静下来。豆灯的光一晃,把两人影子投在车壁上。
"谁干的。"谢昭宁开口。
"还没查完。"贺砚之收起旧档,"但有一条线已经断了——灰衣人从当铺出来,是往楚王府去的。"
楚王。又是楚王。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谢昭宁下车。贺砚之跟下来。暮色四合,街角灯笼次第亮起。
"玉佩的事,我让暗卫继续查。"贺砚之开口,"秦家、永陵、白家,明晚都会有消息。"
"多谢。"
贺砚之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他回身,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谢昭宁面前。
半枚铜钱。铜色暗沉,边缘磨损。断口参差。
"这是?"
"令堂当年,托我办过一件事。"贺砚之开口,"她说,若有一日侯府有难,让我把此物交给你。若你有难,凭此物,可寻我靖王府相助。"
谢昭宁接过铜钱。铜面冰凉,贴着掌心。
"我娘……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十一年前。你三岁,你母亲病重。"贺砚之看着她,"她说,侯府的水太深,她怕自己撑不到女儿长大。"
夜色里,谢昭宁攥紧那半枚铜钱,指尖发白。
"另一半呢?"她问。
"令堂没说。"贺砚之垂眸,"只说,另一半在你手里。"
谢昭宁一怔。低头,看向掌心。
那半枚铜钱断口处,隐约刻着一个极浅的字痕。她翻转铜钱,对光细看——
是半个"白"字。
谢昭宁回到院子,把铜钱贴身收好,熄了灯。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响,她听见墙头极轻的一声响动,像夜鸟掠过。她闭着眼,数到十,才睁开。
月光透过窗纸,照见院墙上一道影子,一闪,没了。
夜风灌进窗缝。青禾添了炭火,低声问:"大小姐,明儿还去西河么?"
"去。"谢昭宁说,"把影一叫来,我有话问他。"
青禾应声退下。谢昭宁望着窗纸上的月光,指腹摩挲着贴身收好的铜钱。窗外更鼓又敲过一响,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墙方向过去,不是巡夜的下人。
周嬷嬷的屋子,后窗亮了一下。
谢昭宁在黑暗中睁着眼。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位伺候祖母二十年的老嬷嬷,把侯府的消息一船一船送进楚王府。今生,她记住了。
她翻了个身,枕下压着那半枚铜钱,硌着掌心,像母亲隔着十一年递来的一只手。
"娘。"她对着黑暗低低开口,"你留下的东西,女儿一件一件,都会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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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案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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