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闱放榜那日,京城传遍了同一个名字——程亦安,寒门出身,南直隶举子,一举中了探花。
谢昭宁在茶楼里听人说起这个名字时,正坐在二楼临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一盏冷透的茶。她前世没有听过程亦安。这个人,是她重生改命之后,凭空多出来的变数。
"大小姐。"青禾低声提醒,"楼下有人递了帖子,说是要见您。"
"谁?"
"自称程亦安。他说,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受一位故人所托,务必亲手交到大小姐手上。"
谢昭宁握着茶盏的手一紧。程亦安,探花,受故人所托。她前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他指名要见她。她放下茶盏:"请上来。"
程亦安上楼的步子很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腰板挺直,目光清正,一身书卷气里,没有半分寒门子弟的局促。他在谢昭宁对面坐下,先拱手行了一礼:"谢小姐。"
"程探花认得我?"
"不认得。"程亦安道,"可家母认得令堂。家母临终前,嘱托晚辈一件事——把这东西,交到镇北侯府谢家嫡女手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旧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谢昭宁没有立刻接,看着那布包:"程探花家母,与我母亲有旧?"
"家母姓薛,是令堂的陪嫁丫头。"程亦安道,"令堂嫁进侯府那一年,家母被放了出去,许了人,去了南边。后来令堂托人捎话,让家母替她办一件事,办完便再没联系。"
"什么事?"
"家母没说。"程亦安道,"家母只说,东西交到谢家嫡女手上,小姐一看便知。"
谢昭宁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扁平的乌木匣,匣面雕着缠枝莲——又是缠枝莲。她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枚半旧的白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簪尾有一道细长的裂痕,像是摔过又粘起来的。
她认得这簪。母亲妆奁里有一支一模一样的,母亲生前常戴。那支簪在她重生后的祠堂里见过——母亲遗物,她收在嫁妆箱底。可这一支,簪尾有裂。
"这簪,是令堂之物。"她问,"令堂是从何处得来的?"
"家母说,是令堂亲手给她的。"程亦安道,"令堂托家母办的事,和这簪有关。家母办完了,簪没还回去,令堂说,留着吧,等有一日,谢家的姑娘长到能戴这支簪的年纪,把它送回来。"
"我娘说,等谢家的姑娘长到能戴这支簪的年纪。"谢昭宁的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程探花,你可知你母亲替家母办的,究竟是什么事?"
程亦安沉默片刻,道:"家母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给晚辈——'账在燕山,人不在燕山。'"
谢昭宁的手顿住。
账在燕山,人不在燕山。她娘留下的布图、铜钱、陶罐,全指向燕山。可程亦安母亲带来的这句话,却说人不在燕山。
"程探花,"她抬眼,"你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还说了别的?"
"家母说,这话是令堂说的。"程亦安道,"令堂当年托家母办事时,说过一句——'若是谢家的姑娘来寻,你告诉她:燕山有账,可看账的人,早就不在燕山了。'"他顿了顿,"家母不识字,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一个字没敢改。"
燕山有账,可看账的人不在燕山。谢昭宁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她娘的意思是——燕山那个地方,埋着账,可守着账的人,已经离开了。也就是说,燕山那地方,她娘早就安排人看过、动过、或者撤走了。
"令堂除了托家母办事,"她问,"还托过别人吗?"
"家母没说。"程亦安摇头,"家母只说,令堂是个谨慎的人,一件事只托一个人,从不托两个人办同一件事。"
"一件事,只托一个人。"谢昭宁重复着这句话。她娘托程亦安的母亲办了"送簪"这件事,那燕山的账,她娘托的又是谁?是她外祖白家?是祖母?还是——贺砚之的父亲,靖王?
她把乌木匣合上,收进怀里:"程探花,这簪我收下了。你母亲的托付,我记下了。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
"晚辈没有别的事。"程亦安起身,朝她一揖,"家母的托付办完了,晚辈也算尽了孝。谢小姐若没有别的吩咐,晚辈告辞。"
"等一下。"谢昭宁叫住他,"程探花高中探花,入仕之后,打算做什么官?"
程亦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道:"晚辈想进大理寺,或刑部。晚辈读的是刑名之学,想在断案上做一番实事。"
"刑名之学。"谢昭宁看着他,"程探花可愿听我说一句?"
"小姐请讲。"
"京城的刑名案子,水深得很。"谢昭宁道,"程探花若是只想做实事,那就挑一件最不起眼的案子,从最不起眼的人查起。查得越慢,站得越稳。"
程亦安怔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晚辈记下了。"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声道:"谢小姐,还有一件事,晚辈思量再三,觉得应当告诉小姐——家母离世前,除了留那句话,还提过一个人。家母说,令堂当年托她办事那日,府上来了一个穿青衣裳的女客,令堂见了她之后,脸色很不好。家母问令堂那是谁,令堂只说了一句——'长乐坊那边,又在催了。'"
长乐坊。谢昭宁的心猛跳了一下。又是长乐坊。
"家母说,那日之后,令堂连着几日没睡好,后来就把家母放了出去。"程亦安道,"晚辈不知这话有没有用,但家母让晚辈务必带到。"
"长乐坊那边,又在催了。"谢昭宁重复着这句话,指尖发凉。她娘当年,也被长乐坊的人催过。催的是什么?催她交出燕山的账?催她替谁办事?
"程探花,"她压住心里的震动,"你母亲可还记得,那女客是什么模样?"
"家母说,那人穿青衣裳,走路脚跟不落地。"程亦安道,"家母当时觉得古怪,还多看了一眼。"
走路脚跟不落地。青衣裳。长乐坊。这和她这些日子查到的青衣女人,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门路的人。二十年前,青衣女人就在催母亲;二十年后,她还在催继母。长乐坊那条线,横跨了二十年,从母亲催到继母。
"程探花,多谢你带这话。"谢昭宁朝他行了一礼,"你母亲的托付,我记下了。他日程探花在京城站稳了,若有用得着谢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小姐言重。"程亦安回了一揖,"家母常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晚辈只是尽了本分。"
他走了。青禾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大小姐,这位程探花,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还要再看。"谢昭宁道,"可他带来的簪,是真的。我娘的东西,不会错。他带来的话,也是真的——长乐坊催我娘,与我查到的长乐坊催继母,对得上。"
她把乌木匣收好,心里却翻起一个念头——程亦安说,他母亲是娘的陪嫁丫头,被放出去后许了人。可祖母方才还说,娘身边有个"最信得过的旧人,管着嫁妆铺子",后来"没了消息"。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程亦安的母亲姓薛,是娘的陪嫁。祖母说的旧人,管嫁妆铺子。若薛氏就是那个旧人——她被放出去许人,是不是就是"没了消息"的真正含义?娘是把她送走了,不是灭了口。
"青禾。"她低声问,"我娘的陪嫁,当年的名录还在吗?"
"在。"青禾道,"嫁妆册子在库房收着,大小姐要看,奴婢去取。"
"去取。"
傍晚,谢昭宁回府的路上,在东街口被人拦住了。
一匹枣红马横在道前,马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玄色骑装,腰挎弯刀,眉目张扬。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谢昭宁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枝缠着红绸的玉兰,往她面前一递:"谢小姐,在下燕云珩,武安侯府的。这花,送你。"
燕云珩。谢昭宁看着面前这枝玉兰,前世记忆翻涌——前世燕云珩也这样拦过她,那时她满心都是太子,当众拒了他,少年红着眼眶转身就走。后来谢家落难,燕云珩倾了半个家底替她奔走,最后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这一世,他拦得更早。武安侯府与镇北侯府同在武将世家的圈子里,燕老侯爷与你父亲有旧,燕云珩小时候跟着老侯爷来过侯府,还抱过谢怀瑾的腿。她记得,那是个爱哭的胖小子。
"燕小侯爷。"她退后半步,没有接花,"我与小侯爷素不相识,这花,小侯爷收回去吧。"
"素不相识?"燕云珩把花又往前递了递,"我听说过谢小姐。北境谢家的嫡女,替祖母守孝三年,孝名传遍京城。这样的姑娘,值得一枝玉兰。我阿爹还说,谢家的小姐,行事有章法,让我多学着点。"
"小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谢昭宁道,"只是玉兰性寒,我不喜。小侯爷若是真怜花,不如把它插回枝头,让它多开几日。"
"小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谢昭宁道,"只是玉兰性寒,我不喜。小侯爷若是真怜花,不如把它插回枝头,让它多开几日。"
燕云珩举着花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她一眼,少年的眼底有光,也有不解。他把花收回,插回马鞍旁的囊里,咧嘴一笑:"谢小姐不喜玉兰,那在下改日换一枝别的来。"
"小侯爷不必费心。"谢昭宁行了一礼,"告辞。"
她转身走了。身后,燕云珩的声音追上来:"谢小姐,我燕云珩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过。你不收花,我下次送别的。"
谢昭宁脚步没停。她不想与燕云珩纠缠——前世欠他的,她这辈子还不起。最好的还法,是让他离她远些,各自安好。
回到西跨院,青禾已经取了嫁妆册子来。谢昭宁翻到陪房那一页,指尖停在一处——"薛氏,白氏陪嫁,外放许人,配南直隶程家。"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出府时,白氏亲赠玉簪一支,并嘱托一事。"
玉簪。嘱托一事。程亦安带来的话,和册子对上了。薛氏出府时,母亲亲赠玉簪,托她办事。薛氏办完事,把簪留给了儿子,让他送来。
"娘托薛氏办的,是什么事?"谢昭宁问青禾。
"册子上没记。"青禾道,"只记了'嘱托一事',没记是什么事。"
谢昭宁合上册子。她娘是个把事搁在心里的人,托薛氏办的事,连陪嫁册子都不肯记全。可程亦安带来了那句话——账在燕山,人不在燕山。这九个字,是她娘留给她的路标。
她翻到册子另一页,陪嫁的铺子田庄底下,记着四行字——绸缎铺一间,在城南;药铺一间,在城西;田庄三处,都在北境青石镇附近。绸缎铺和药铺,如今还在谢家名下收租;那三处田庄,册子上批了一行朱字:"已折卖,所得入公中。"
"田庄折卖了?"谢昭宁问,"什么时候的事?"
青禾看了一眼:"册子上没记年月,只记了'折卖'二字。奴婢听老嬷嬷说过,夫人去世那年,这三处田庄就没了。"
夫人去世那年。母亲死后,田庄折卖,所得入了公中。可田庄在青石镇附近——青石镇,燕山脚下。母亲把青石镇的田庄折卖了,是怕人查到她留在北境的东西,还是她死后,有人替她收拾了这些地?
"账在燕山,人不在燕山。"她把这九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看了很久,又添了一行小字,"那'人'去了哪儿?田庄折卖,卖给了谁?"
夜里,贺砚之来了。她把这九个字给他看。
"你娘的意思,燕山那个地方,账还在,可守着账的人走了。"贺砚之道,"那布图、铜钱、陶罐,都是'账'的引子。可'人'不在燕山——你娘是把人安排走了,还是被人逼走了?"
"安排走了。"谢昭宁说,"我娘托薛氏办事,办完就把薛氏放了出去,送得远远的。她若真在燕山安排了人,那人也一定被她送走了。"
"那燕山就只剩账,没有守账人。"贺砚之看着她,"可废窑里的车辙,青石镇粮栈的押字牌——去扫尾的,不是你娘的人。"
"是太后的人。"谢昭宁说,"账还在燕山,太后的人先去扫了尾。他们把东西烧了,把路封了——他们也在找账,而且怕我娘的人先找到。"
"那你还要去燕山?"
"去。"谢昭宁道,"账在燕山,人不在燕山——可账只要还在,就有人会去取。我先到,账就是我的;太后的人先到,账就没了。"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谢昭宁看着他,"你粮道上的线,查得怎么样了?"
"那三千石米,喂到了青石镇南边一处军营。"贺砚之道,"军营的番号,是'镇北军第三营'。可镇北军的编制里,第三营五年前就裁了。"
"裁了的营,还在吃粮。"谢昭宁的目光沉下去,"吃粮的是谁?"
"鬼。"贺砚之吐出这个字,"账面上不存在的兵,吃着实打实的粮。这三千石,喂的是一支'不存在'的军队。"
"不存在的军队。"谢昭宁的心往下沉。她想起父亲——镇北侯谢广陵,掌着北境兵权。这支"不存在的军队"若在镇北军的编制底下吃粮,那账,要算在谁头上?
"砚之,"她问,"这支'鬼军',查得到底吗?"
"查得到底。"贺砚之看着她,"只要有人敢在北境替我们开一道口子。"
"我来开。"谢昭宁道,"三日后,我进北境。祖母那边,我明日去辞行;青禾留在府里,替我看家;影一影二随行,加上靖王府的暗桩,一路有人照应。"
"你打算从哪里入北境?"
"青石镇。"谢昭宁说,"我娘那三处折卖的田庄,卖契上一定留有买主的名字。先查田庄卖给谁,再顺藤摸瓜,摸到燕山。"
"田庄的卖契,在户部有存底。"贺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靖王府在北境暗桩的腰牌,你带着。青石镇的人见了它,认靖王府的人。"
"好。"谢昭宁接过腰牌,指尖在他的手背上顿了一下,"你粮道上的线,若查到'鬼军'的粮饷来源,给我递个信。"
"会的。"他看着她,"你走燕山,我走粮道。两条线,总会在一处汇。"
窗外的玉兰,开了一树。风过处,花瓣落在窗台上。谢昭宁拾起一片,想起燕云珩那枝缠着红绸的花——她没能收下,可他说的那句话,她记住了。
"账在燕山,人不在燕山。"她把花瓣夹进那九个字的纸里,"娘,女儿这就去燕山,替您看看那本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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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程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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