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村的里正住在村西,门前一棵老槐树,树根把青砖顶得一块高一块低。陈小满到时,孙氏已经站在树下。她没有进门,只把昨日那张问项纸攥在手里。赵阿宁先同她打过招呼,又将两人带来的问录笺给她看了一遍。
“仍是那三项。”赵阿宁说,“里正若另说了别的,我们会另记,不会混在一处。”
孙氏点点头。她的眼睛熬得有些红,衣襟却收拾得齐整。门内有人听见声音,掀帘出来。里正姓孙,五十上下,背有些驼,见到孙氏时神色并不意外。他先看了陈小满手中的公牌,才侧身让她们进屋。
“官里为二郎的户帖来?”他问。
陈小满道:“为核户帖、附居记入与二亩半田的近年田粮。今日只问这三件。”
里正往孙氏那里看了一眼。“她都同你们说了?”
“她说她愿意说的。”赵阿宁道,“里正只答自己亲见、亲办的事。”
里正脸上的纹路动了动,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他请她们坐,自己却没有落座,站在墙边的木柜前,手指在柜门上来回摩挲。
陈小满将问录纸铺开,先念第一项:“孙二郎死亡后,户帖收回、返还的经过。”
里正沉默了一会儿,道:“二郎死了以后,孙氏来报过。那时她男人也没了,家里只剩她一个大人,带着个没断奶的孩子。按规矩,户帖该先收回,等族里议田。”
“是谁收的?”陈小满问。
“我。”
“收了几日?”
“记不清了。”
孙氏站在门边,忽然道:“三日。”
里正侧过头。“差不多。”
“返还时,户帖为何仍是孙二郎名下?”陈小满问。
“她说二郎临终托田给她照看。”
“你信了?”
“人都死了,谁能说得清。”里正道,“孙氏能下地,田也没荒。我想着先让她守一年,等族里再议。”
“这一年,有没有写入什么暂记?”
“没有。”
“为何不写?”
里正看着她的笔。“暂记写上去,便要有人具结。族里不肯具,孙氏也拿不出田契。我一个里正,不能凭一句话给她另立门户。”
这话答得很稳,每一处都能落在规矩上。陈小满却看见孙氏的手指把问项纸的边角捏得发皱。
“那你为何把户帖还给她?”
里正道:“田总得有人种,粮总得有人交。”
“若户帖该收回,田又未议定,谁让她按孙二郎的名头交粮?”
里正抬起眼。“她拿着原帖来交,仓上照帖收。我没叫人改她的名,也没替她改。”
“你没有改。”陈小满写下这四个字,又停住,“那是谁让她继续用?”
屋里一时很静。
里正的手从柜门上放下来。“陈校契吏,人活着,总有些事不能等册子齐了才做。她不交粮,田说不得就真荒了。她交粮,仓上收着,族里也没少一粒。要我说,先这么过着,也不算害了谁。”
孙氏的脸色变了。“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里正皱眉。“我怎么说的?”
“你说我只能附在二郎户下,等族里松口再说。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你还说等。”
里正没有立刻反驳。他看向堂屋深处,那里堆着几只空粮袋,袋口扎得很紧。
“当年族里怕的是田散出去。”他道,“你若要我替你作保,我作不起。你带着旁支的孩子,夫家又不认,孙家那边也有人盯着二郎的田。谁肯在具结上按手印?”
“你。”孙氏道。
这一个字很轻,却让里正的肩背更低了一点。陈小满没有替任何人接话。她只将里正方才的话分作两列:一列是他承认收回又返还户帖、未作暂记;一列是他对于族里、仓上和孙氏处境的说法。前一列或许能由村中旧簿、仓收记录再查,后一列仍只是他的解释。
赵阿宁在旁边问:“返还户帖时,孙氏是否曾交过具结、保人,或别的字纸?”
“没有。”
“你手里可有当年的里正簿?”
里正摇头。“换过几次人,旧簿早就残得不成样子。能留下的,户籍房未必肯收。”
“现在在何处?”陈小满问。
“祠堂后头的旧柜里。”
“能否看?”
里正迟疑起来。“那是村里的旧东西。”
赵阿宁道:“今日不看。若需核验,会另行写明,让你和孙氏都知道所查的是哪一册、哪一段。”
里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陈小满将第一项划到末尾,又念第二项:“孙氏附居记入来源。”
“户帖背面的字,是谁写的?”
“我记不得。”里正说。
孙氏冷笑了一声。“你记不得,你写的时候却叫我站在桌边,连凳子都不许坐。”
“你记得?”陈小满问。
“我记得。”孙氏道,“二郎死后第二年,里正叫我来,说若还要拿着户帖交粮,总得写个由头。他写了附居两个字,让我按指印。”
“你看得懂那两个字么?”
“不懂。”
“有人给你念过么?”
“没有。”
里正终于开口:“她当时不认字,我念了。”
“你念的是什么?”赵阿宁问。
里正的嘴唇动了动。“说她是二郎的姐姐,暂住在这户里。”
“暂住多久?”
里正没有答。
陈小满看着户帖摹本上那道折痕。纸背只剩“姊孙氏,附居”几个字,字后残掉的部分,谁也不能拿来补全。里正说他念过“暂住”,孙氏说没人念过;两人的话都不能替那道残痕长出后面的字。
“当年可有另页记下附居缘由?”她问。
“没有。”
“可有具结?”
“没有。”
“为何没有?”
里正望着门外的槐树影,许久才道:“因为那不是正经立户。正经立户要的东西,她没有;不正经的东西,写多了又怕日后说不清。”
孙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便没了。“所以只写两个字。好像我一辈子只借几日住在我弟屋里。”
陈小满握笔的手微微收紧。她原本以为,纸上字少,至少少的是虚妄。如今看来,字少也可以是有人只肯给另一个人留下那么一点位置。它并不把人赶出去,却也不肯承认那人真正住在这里、种着这里的田、养着这里的孩子。
她没有把这句话写进问录。纸上只能记:里正称附居字样由其所记,称当时口头说明为“暂住”;孙氏称未获解释。二者相抵,待查。
第三项是二亩半田的纳粮与耕种。
里正这回答得快些。“近些年都是孙氏来交。偶尔雇人挑粮,仓上有印。田也是她种,春耕时请过短工,农忙时隔壁的杜老汉帮过手。”
“你亲见她耕种?”陈小满问。
“见过。”
“二亩半田在哪一片?”
“村东南,沿沟两块,上田一亩,下田一亩半。”
孙氏道:“下田不是一亩半,是一亩三分。”
里正转头看她。“按旧丈量是。”
“旧丈量什么时候量的?”陈小满问。
“不记得。”
“现今谁在用那两块田?”
“孙氏。”
“有人同她争过么?”
里正没有马上答。
孙氏道:“前年春上,堂兄带人来过。他们没下田,只在沟边站了站。”
“后来呢?”赵阿宁问。
“后来他们说,等官里核过旧籍再说。”孙氏道。
里正的眉头皱起来。“他们没动她的田。”
“没动,所以你觉得没事。”孙氏说。
里正的声音也低了。“孙氏,我不是说没事。”
“那你说的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像被问得无处可退,半晌才道:“我说的是,我若当年把你从二郎户里彻底划出去,田未必还能在你手上。如今你来问我,为什么没给你立户,我也答不上更好的话。”
孙氏没有再说话。陈小满忽然明白,里正并非全然不知孙氏吃过什么苦。他甚至可能在二十年前做过一件自以为留了余地的事:把户帖还回去,让孙氏仍能纳粮,仍能种田。可这点余地被拖得太久,久到成了另一种不肯落笔的推诿。若只按死亡录,孙二郎确已不该留在册上;若只按收粮单,孙氏又确实让那二亩半田没有荒下去。里正的口供把两件事拢在一起,却没有替任何一件补足凭据。
赵阿宁问:“你刚才说杜老汉曾帮孙氏耕种。他如今还在村里?”
“在,腿脚不好,住在东头磨坊后。”
“他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孙氏这些年种过田。”里正道,“别的,他未必知道。”
“还有谁见过田界?”陈小满问。
“仓上的秦老四,收粮时见过她挑担。再有,就是孙家那几个。”
孙氏立刻道:“不要先去问孙家。”
“不先问。”陈小满说,“若要问,会先告知问项。”
里正看着她。“官里办事,何时还要先告知问项?”
“问的是她眼下怎么活,不是只问一张旧纸。”陈小满道,“你今日所答的三项,我们也会抄给她看。若另查田界、收粮或旧簿,会另列。”
里正的神情有些复杂。他没有赞同,只低声道:“陈校契吏,纸上留得太细,往后未必好收拾。”
陈小满看着自己刚写下的字。她从前总怕字少,怕漏了凭据、漏了年月、漏了经手人的一笔。如今她才知道,写得细也不是为了将一个人钉死在纸上。有些东西写清楚,是为了不让后来的人替她把没说过的话补上去。
“收不收拾,是后面的事。”她道,“今日先把今日的话记准。”
问录到此本可收束。孙氏却没有走,她站到桌前,盯着那几页纸看了一阵。
“你们会把二郎的名字划掉么?”她又问。
陈小满没有立刻给她一个她想听的答复。
“死亡录、户帖、田契和田粮都要核。”她说,“今日问录只记里正知道什么、你说过什么。它不能替你定田,也不能替阿砚定以后。”
孙氏的指尖慢慢松开。
“那谁来定?”
陈小满想起昨夜孙氏问的同一句话。她仍没有一个能落在公文上的答案。
赵阿宁却在这时开口:“该由有权的人依凭据定的,不能越过凭据;该由孙氏自己说的,也不能叫别人替她说。我们先把该看的看完,再把你能说的话写在该写的地方。”
这不是许诺,也没有替谁争来一块田。孙氏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向她们行了一礼。
里正把旧柜钥匙从腰间取下来,又放回去。“祠堂的旧簿,待你们有了文书再来。”
陈小满点头,将问录逐段念给孙氏听。孙氏听到“暂住”二字时,忽然说:“这两个字别替我写成认了。”
“不会。”陈小满道,“只写里正这样说,和你不认这件事。”
孙氏这才按下指印。朱砂在纸上落成一个不很完整的圆,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里正看着那枚指印,忽然从柜中取出一张泛黄的乡约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村中轮值、修渠、报荒的规矩,最下方留着几处空白的具结栏。
“当年若照这张纸办,孙氏要有两户保人、族中一人作证,才好单列。”他说,“不是我一句不肯,事情就能办成。”
陈小满没有伸手接。“这张纸是哪一年立的?”
“景和十六年重写的。”
孙氏看向他,声音发硬:“二郎死的时候,它还没有。”
里正的脸上掠过一点窘意,随即把纸收了回去。“旧的规矩也差不多。”
“旧规矩在哪儿?”陈小满问。
“旧纸散了。”
“那这张只能说明如今村里怎么写,不能说明当年该如何办。”
里正没再出声。孙氏站在一旁,仿佛也没有料到她会替自己分出这样一句。陈小满低下头,在问录旁另记:里正出示景和十六年乡约纸,年代晚于孙二郎死亡及户帖返还所述时点,不作当年程序依据。她写完,将这句也念给两人听。
“留着吧。”孙氏道。
里正没有反对,只把乡约纸重新锁进柜中。出了里正家,日头已偏到槐树后头。孙氏没有同她们一道走,只说要去村东看看田。陈小满望着她沿土路走远,衣角被风卷起一下,很快又垂下去。赵阿宁将问录封进纸袋,没有催她。
“你觉得里正说的哪句是真的?”赵阿宁问。
“不知道。”陈小满道,“他说收回过户帖、又还给孙氏,孙氏也这样说。这两句能相互照见。别的,要再看。”
“你是在问文书,还是在问他有没有替自己开脱?”
陈小满望向槐树底下那片被踩得发白的土。
“都有。”
赵阿宁没有再问。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水囊,递给陈小满。陈小满接过,才觉出自己从进门到现在,喉咙一直发紧。水是凉的,带一点竹筒的涩味。
“我以前以为,”她开口,又停了一下,“只要能证明孙二郎已经死了,户帖就该改。现在还是这么想。”
赵阿宁站在她身旁,等她往下说。
“可户帖改完以后,孙氏要去哪里,田要归谁,阿砚的名字要落在哪儿,也都是真的。”陈小满将水囊塞回去,“我不能因为前一件是真的,就当后几件不必管。”
赵阿宁接住水囊,手指在囊口绳结上停了一瞬。
“那就一件一件管。”她说,“先别替谁把后头的字写完。”
陈小满看了她一眼。赵阿宁神色平静,像只是说了一句办案时再寻常不过的话。可陈小满听着,却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稍稍松开了一点。她们往村东走去。孙氏已经不见在路上,只剩沟渠另一边一片新翻的田,湿土被日光照出深浅不一的颜色。陈小满没有立刻打开问录纸。她把它收在袖中,先看了一会儿那两块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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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谁来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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