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狱对初遇

错付这半生荒谬。

七监区,管教在507监舍门口站定。她左胸心脏处的长方形金属牌被灯光一照,闪过一串警号。管教翻开硬皮文件夹,目光扫过名单,抬头看向监舍:

“魏明昭——编号21121605777,收拾东西,出监。”

507监舍里,一个女人背对着舍门,面朝铁窗,闭着双眼,感受阳光轻轻触摸她的脸颊。听到管教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直视日光,随后转身开口:“到。”

魏明昭走到监舍角落,那有一个透明塑料柜,是给犯人们放私人物品的。她打开最上层贴着诗句的柜子,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早就收拾好的贴身衣物。

其他几个室友,好歹有亲人时不时寄点东西来,柜子里满满当当的,要是收拾起来可要花费不少时间。好在魏明昭孤儿一个,没有什么人给她寄东西,她把那些拢进塑料袋,换下狱服,前后不过一两分钟。

“好了。”她站在狱舍门口,轻声说道。

管教打开门,合上文件夹,“跟上。”

魏明昭跟在她身后,头上的白炽灯不分昼夜地亮着,那灯光惨白惨白的,照着本就雪白的长廊,有种近乎冰冷的感觉,就连阳光也传递不了丝毫温度给这长廊。

管教带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铁栅栏,这长廊空旷安静,铁门开合的“哐当”声在这回廊上跌跌撞撞,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回声。

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管教在出监室的档案柜里抽出一份档案,放在桌子上,随即又推过来一张蓝色的《释放证明书》:“在这里签字。”

蓝色纸上用标准格式印着她的信息,魏明昭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刑期自2005年3月5日至2025年3月5日,现刑满释放。”

原来已经二十年了吗,怎么这么不真实。

魏明昭抬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拿上档案,起身要走。

“出去以后安分点,记得向公安局和司法局报到。”管教在她出门前说道。

听到这话,魏明昭脸上总算有了表情,勾起了嘴角,她说:“知道了。”

魏明昭出来时,正好赶上犯人们放风。她顶着众人的目光,那里面或许有羡慕,但更多的是麻木,像魏明昭眼神一样的麻木。

广场上方的喇叭里正在播放新闻报道,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被这喇叭稀释得有些沙哑,但语调依旧平稳,这声音魏明昭在这二十年间听过无数次了:

“今天是2025年3月5日,惊蛰。春雷响,万物长,全国进入春耕时节......”

后座伸过来一只手按下了车载收音机的暂停键,那新闻广播声瞬间消失了。

“不是磊子啊,大早上的放什么新闻,这不得来点带派的醒醒神。”

坐在副座上的磊子回过头来,他年纪不大,剪了个锅盖头,穿着紧身衣。“宇哥,不是我放的,我一打开它就这样了。”

后座的宇哥,连上了车载蓝牙,打开了黄色收音机软件,放起了他最爱的歌曲,“行了,磊子,你就听哥给你放的小曲,带不带派。”

车载音响瞬间响起了炸雷般的喊麦音乐:

“我只能带着伪装

来掩饰我的心慌

小人就让我来当

转身踏入这铁窗”

后座上的宇哥拍了拍手,跟着节奏一起喊麦。

不知是宇哥唱的太难听,还是歌词里的“踏入这铁窗”戳中了心事,驾驶座上的人一把按下了暂停键,“干什么,大早上搞得乌烟瘴气的,阿宇你能不能消停点。”

后座摇摆的阿宇停了下来,趴到前座座椅上,探出头看着开车的人说:“好嘞,强哥,不过这大早上的,咱去哪啊,要出城吗。”他看着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矮小、稀疏,车窗里渐渐涌入厂房和田地。

“去铁窗,不是,呸。”强哥被阿宇带偏了,“去接人出狱。”

“谁啊,这么大派头,还得我强哥亲自去接。”阿宇把胳膊搭在两个座椅上,身子往中间倾,眼睛滴溜一转。

市局刑侦队办案大楼,赵阳看着队长从自己办公室出来,边走边穿便服外套。

“季队,大早上的去哪啊。”他问道。

“去接人。你把档案放到我桌上,我一会儿回来看。”季杨远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季杨远连睡觉都在办公室睡,除了出勤,恨不得24小时待在办公室查案,今天这一举动让赵阳目瞪口呆,“我没看错吧,出去的人是队长?”他小声嘀咕道。

“你没看错!”一个扎着高马尾的人探出头来喊道,“能让队长那么在意的人一定不简单。”她眯着眼睛分析道。

市监狱,黑色的铁门在魏明昭背后合上,她抬头看向天空,一片湛蓝,只有两朵薄云在旁点缀。

外面的天空果然不一样,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只不过她在监狱待了二十年,身上结了层霜,太阳越暖,心里愈寒。

她站在监狱大门外的柏油马路上,路两旁是田地和树木,田里的早稻已经开始抽苗,树上的新芽也冒了出来。马路笔直的通往天边,隐约可见城市的轮廓。

魏明昭正愁怎么回市区,看到一辆车停在了路口,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西装,看着年纪不小了,却还染着一头黄毛。那人一见到魏明昭就张开双臂,抖着脑袋向她靠近,嘴里喊着:“大姐,你终于出来了,我想死你了。”

魏明昭侧身躲过那黄毛的怀抱,看着对方的脸,问道:“你是?”

黄毛一把摘下墨镜,把脸凑了上来,亲热地说道:“魏姐,是我啊,阿强!”

“阿强?”魏明昭回忆着二十年前记忆,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弟阿强,面孔和眼前人重叠了起来,“差点认不出你小子来了。”

“那魏姐你可得好好看看。”说着,阿强左右晃了一下头。

“行了,你妈的身体怎么样了。”魏明昭没理会阿强,转而问道。

阿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敛起来,他咳嗽了两声,开口道:“魏姐,上车吧,接风宴我都安排好了,道上的兄弟全都在等你呢。”

季杨远从前挡风玻璃看到魏明昭在和一人说话,那人摇头晃脑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他加大油门,快速来到监狱门口,停车开门。门开的一刻,阿强的话就传了进来,他手停在门把上,脚没有再动。

魏明昭看着眼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不用等我了。”

她说完转头就走,却看到车上下来的季杨远。俩人四目相对。

“大姐,什么意思啊。”阿强在后面追问道。

魏明昭笑了一下,盯着季杨远的眼睛说道:“意思是我从良了,以后只走社会主义的大道。”

闻言,季杨远也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笑容温柔干净,吹皱潭水,泛起层层涟漪。

原来真有人一如初见,魏明昭有些恍惚,头顶的日光渐渐变成了歌舞厅门头的水晶珠帘灯。

琥珀色的灯光折射在鎏金地板和镜面之上,辉煌华丽。魏明昭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着,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魏明昭。”

她循声看去,台下站着一位青年。他身姿挺拔,脸型周正,并非凌厉硬朗的轮廓,而是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的骨相。这骨相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会有些生人勿进的意味,但他偏偏长了一双杏眼,清透且坚韧。

对方周身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魏明昭望着他那干净的双眼,恍惚了片刻。

“喂,小白脸,你这是来这种地方找我们大姐,是什么意思啊。”歌舞厅经理笑着打趣道。

“就是,就是。”阿强也在后面起哄。众人跟着哄笑起来。

那笑声打破了魏明昭的恍惚,她倏地回过神来。

“我叫季杨远,系刑侦支队实习民警。”季杨远开口,眼神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季杨远。”这个名字在她心间一绕,绕进了进去。魏明昭轻笑了一下,这名字还挺适合他,像一株小白杨。

出狱后。

“小白杨。”魏明昭打趣道,“这么不放心我啊,我进去是你亲自押着的,我出来还要你亲自来接吗。”

“今天惊蛰,是个好日子,我当然要来亲自接你,陪你走过重新开始的第一步。”季杨远回道。

魏明昭被这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了,开门坐上了车后座。

阿强几人就看着魏明昭上了车,绝尘而去。

“老大,这是谁啊,敢跟你抢人。”阿宇说道。

“那是警察,魏明昭该不会真的投奔警察了吧。”阿强说道,眼睛眯了眯,神情冷了下来。

车上,魏明昭看着前面驾驶人的后背,开口道:“季队长也老大不小了,想必已经儿女双全了吧。”

季杨远看了后视镜一眼,魏明昭面色如常,不像是特意提起的。“我没结婚。”他低低地回了一声。

听到对方的回复,魏明昭心里并未因此好受多少,强忍情绪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我知道,现在不婚主义是主流,我在杂志上看到过。”

“你知道的还挺多,看来监狱现代化改革还挺成功的。”季杨远不想聊这个话题,扯了别的。

“那可不,天天上课,阅读、书法等等都要上一遍。”

季杨远笑出了声,魏明昭却收起了笑容,她突然意识到,纵使监狱生活还不错又怎样,自己依旧是吃了二十年牢饭的人。

二十年前的灯壁辉煌,二十年后的刑满释放。命运给她来了个惊天反转,真是说不出的荒谬。

季杨远从后视镜中观察到魏明昭的神情,方才轻松与笑容淡去,眉头渐渐蹙了起来。他没有再开口,只将目光放到前方的道路上。魏明昭也偏过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地。

车里安静的只剩引擎的低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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