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沉水香的烟雾依旧袅袅。
却再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如同暴风雨前闷雷般压抑的紧绷。
九龙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时影垂眸看着手中那份刚刚由王德海呈上、墨迹（或者说幽光）犹自未干的玄黑奏折，脸上辨不出喜怒。
修长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龙首扶手上，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叩击着。
“嗒。”
“嗒。”
“嗒。”
每一声轻叩，都如同敲在殿下某些人的心尖上。
首辅枯槁的身躯深陷在紫檀椅中，低垂着眼睑，仿佛老僧入定。
只是那捻动新换佛珠（色泽略逊于之前那串）的枯指，速度比往日快了几分，细微的“沙沙”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自己袍角繁复的仙鹤补子上，眼角的余光却如同阴冷的毒蛇。
死死锁着御案上那本散发着不祥幽光的奏折。
更锁着御阶下那个垂手肃立、脸色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言冰云。
郑元三人被拖走时的哭嚎犹在耳畔，佛珠崩裂的脆响仿佛还在金砖上滚动。
这言冰云，这妖书！
竟能让他折损一员大将，更让他在金殿之上颜面尽失，呕血当场！
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这《武备革新策》。
哼，强军？
耗空国库，穷兵黩武！
正是攻讦的绝佳靶子！
他枯槁的手指在袖中极其轻微地做了一个手势。
御阶之下，靠近殿门阴影处。
一个穿着普通六品文官服色、身材中等、面容极其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官员，微不可察地挺直了脊背。
他叫孙槐，正是首辅精心挑选、秘密培养的“替身读者”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运转着恩师传授的“静心咒”，试图将心神沉入古井无波的状态。
恩师说过，这妖书惑乱心神，唯有意志坚韧、心若止水者，方能滤其妖异，取其文字本意。
他孙槐，自诩心志坚定！
王德海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粘稠的寂静。
“陛下，户部尚书言冰云，有《武备革新策》上呈”
时影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同深潭，扫过殿下。
他的视线在言冰云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开口。
“念。”
“遵旨。”王德海躬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玄黑奏折，清了清嗓子。
有了上次“老登”事件的“辉煌”经历，王公公这次明显谨慎了许多。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或者说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稳奏折，缓缓展开。
“嗡！”
就在奏折展开的刹那！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炽烈的无形波动。
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以那本奏折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整个紫宸殿内的光线仿佛都扭曲了一下！
沉水香的烟雾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搅动，疯狂地旋转、升腾！
首辅枯指捻珠的动作骤然一僵！
一股强烈的心悸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那感觉，仿佛置身于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脚下的大地都在不安地震颤！
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死死盯住那本展开的奏折。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被猛兽锁定的寒意瞬间爬满全身！
这奏折不对劲！
比上次更邪门！
而首当其冲的，正是那位做好了“静心”准备的替身读者孙槐！
王德海的声音尚未响起，孙槐的目光，已然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展开的奏折之上！
战鼓一响！
四个由燃烧的金色烈焰构成的狂草大字，如同四柄烧红的巨锤，带着震耳欲聋的幻听，狠狠砸进了孙槐的视线！
每一个笔画都在咆哮！
在燃烧！
灼热的战意，瞬间烫穿了他辛苦构筑的“静心”壁垒！
黄金万两！
流淌的赤金大字紧随其后！
如同熔化的金河当头浇下！
那沉重的、带着无上价值与诱惑的份量，狠狠砸在他的意识上！
军费！粮饷！砸碎那些阻挠者的基石！
贪婪与渴望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他的心神！
“呃”孙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煞白！
他拼命运转静心咒，试图将目光从那灼目的文字上移开！
然而，晚了！
敌酋头颅当球踢！
七个由暗红血焰构成的、狰狞狂暴的大字。
如同七颗裹挟着地狱之火的陨石，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撞入他的瞳孔！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暴戾杀伐之气，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抵抗！
幽光在纸面上疯狂扭曲、凝聚！
一颗硕大的、戴着狰狞兽面盔的异族敌酋头颅，由无数道暗红色的血焰线条勾勒成型！
怒目圆睁！
獠牙外露！
带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它并非静止，而是在孙槐的视野中疯狂地、高速地旋转！
如同一个被巨力抽射的蹴鞠！
旋转带起的撕裂空气的白色气浪，发出无声却刺穿耳膜的尖啸！
“嘭！！！”
当那旋转的血焰头颅影像，以雷霆万钧之势。
“撞”向他视野尽头无形的“球门”时，孙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噗！！！”
紧接着！
以那“进球”的敌酋头颅为中心，幽光轰然炸开！
化作无数道璀璨夺目、拖着长长尾焰的金红色烟花！
层层叠叠！
绚烂辉煌！
带着毁天灭地的爆炸冲击力，在他整个意识世界里轰然绽放！
那辉煌到极致、也暴力到极致的爆炸星云，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爽！！！
那个巨大无比、燃烧着白炽火焰的狂草“爽”字。
如同最终的毁灭印章，带着焚尽一切的畅快感，狠狠盖在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之上！
“嗬嗬嗬”孙槐的身体猛地一僵！
如同被无形的电流贯穿！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如同刷了白垩的墙壁！
眼球不受控制地、极其夸张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急促而怪异的抽气声！
“噗通！”
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首辅精心挑选、本应“意志坚韧”的替身读者孙槐。
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双腿一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
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口吐白沫，四肢摊开，彻底昏死过去！
那翻白的眼球还死死“盯”着虚空。
仿佛还残留着那颗旋转飞射的敌酋头颅和爆炸烟花的恐怖幻影！
“嘶！”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官员都被这突如其来、诡异惊悚的一幕惊呆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言尚书的奏折还没念呢！
这人怎么就口吐白沫晕过去了？！
首辅枯槁的身体在御阶上猛地一晃！
捻着新佛珠的手指瞬间捏紧！
指甲深深陷入坚硬的紫檀珠体！
他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替身，如同死狗般瘫倒在地。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强烈羞辱和更深处恐惧的怒意直冲顶门！
废物！
都是废物！
连替身都挡不住这妖书一击？！
而此刻，王德海那被孙槐突然昏厥，惊得有些变调的尖嗓门，终于磕磕绊绊地响了起来，试图完成他的使命。
“战鼓一响，黄金万两！敌酋头颅”王公公的声音抖得厉害，显然也被奏折上那狂暴的画面和孙槐的惨状吓得不轻。
念到“当球踢”时，语调甚至带上了哭腔，身体也下意识地模仿着某种抽射的动作猛地一颤。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声音尖利得变了形，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这诵读，这奏折上狂暴的画面和传递出的、焚尽八荒的炽烈战意。
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却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甘霖！
疾冲！
这位骠骑将军，从奏折展开、幽光乍现的瞬间。
他的目光就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当“战鼓一响”四个燃烧的金色大字撞入眼帘，疾冲的耳畔仿佛真的响起了那沉重如大地心跳的擂鼓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砸在他的心尖上！
砸得他浑身血液瞬间加速奔涌！
“黄金万两！”流淌的赤金大字。
在他眼中化作了边关将士手中雪亮的刀枪，化作了营中熊熊燃烧的篝火，化作了足以砸碎一切阻挠的铁拳！
军费！粮饷！
有了这些，他的兵，何惧胡虏？！
当那颗由暗红血焰勾勒、疯狂旋转飞射的敌酋兽面头颅影像出现时。
疾冲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如同岩浆般灼热的战意，轰然从丹田炸开！
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那狰狞的头颅，那旋转的轨迹，那撕裂空气的气浪，完美契合了他内心深处最原始、最狂野的战斗渴望！
斩将夺旗！
马踏联营！
将敌酋的头颅踩在脚下！
“嘭！！！”那无形的“进球”撞击感，仿佛真的发生在他的胸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酣畅淋漓的极致快感，猛地冲上他的天灵盖！
当金红色的爆炸烟花，在奏折上轰然绽放，那辉煌到极致、暴力到极致的画面。
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将他体内积压的所有战意、所有渴望、所有被朝堂倾轧压抑的憋屈，瞬间点燃至顶点！
爽！！！
那个燃烧着白炽火焰的巨大“爽”字。
如同天雷勾动地火，将他所有的情绪彻底引爆！
“轰！！！”
一股纯粹到极致、狂暴到极致的战意与力量，如同挣脱牢笼的洪荒巨兽。
在疾冲的体内轰然爆发！
他身上的麒麟铁甲，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冲击下。
竟然发出了细微的、如同不堪重负般的“咯吱”呻吟！
铁甲下虬结的筋骨，更是如同炒豆般噼啪作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灼热的气流，如同小型旋风般，以他魁梧的身躯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离他稍近的几个文官被这无形的气浪冲击，官帽都被吹歪了，踉跄着后退几步，满脸骇然！
他再也无法按捺！
什么朝堂礼仪！
什么御前肃静！
统统见鬼去吧！
“吼！！！”
一声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疾冲的喉咙深处炸响！
声浪滚滚，如同实质的音波炮，瞬间盖过了王德海那变调的诵读。
震得整个紫宸殿嗡嗡作响！
蟠龙柱上的金漆簌簌而落！
殿顶悬挂的宫灯疯狂摇摆！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疾冲猛地一步踏出！
坚硬的宫靴重重踏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他魁梧如山的身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单膝重重跪地！
膝盖撞击金砖的力道之大，甚至让周围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虎目之中，此刻已燃起了熊熊的金色烈焰！
那火焰炽热、纯粹、充满了无匹的战意和不容置疑的信念！
他无视了昏死的孙槐，无视了脸色铁青的首辅，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直直射向高踞御座的时影。
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千军万马冲锋般的决绝与狂热，轰然响彻大殿。
“陛下！！！”
“此策大善！！！”
“大善”二字，如同惊雷炸裂！
带着焚尽一切的肯定与推崇！
紧接着，疾冲双臂抱拳，铁甲铿锵！
那颗高昂的头颅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重重顿下！
吼声更加高亢，如同宣誓的洪钟，带着撕裂苍穹的力量。
“末将疾冲！！！”
“请命！！！”
“督办此强军大策！！！”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最后一句“万死不辞”，他几乎是吼破了音！
那狂暴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扩散开来！
“哐当！”
站在御阶旁、正因疾冲这石破天惊的举动而目瞪口呆的王德海，只觉得头顶猛地一轻！
他头上那顶精巧的缕空錾金太监冠，竟被这狂暴的声浪硬生生掀飞了出去！
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啪嗒”一声摔在远处的金砖上！
“咔嚓！”
御阶之上，首辅枯瘦的手指间，那串刚刚捻起、还未来得及捂热乎的新佛珠，细绳应声而断！
数十颗圆润的紫檀珠子，再次如同断了线的血色玛瑙，从他颤抖的指间噼里啪啦地滚落。
砸在御阶金砖上，发出杂乱而刺耳的脆响，四处蹦跳滚落！
首辅枯槁的老脸，瞬间由铁青转为死灰！
他死死捂住胸口，枯瘦的身体如同风中残叶般剧烈摇晃，喉头剧烈地滚动着，一股腥甜再次涌上！
他看着殿下那个如同战神附体、浑身燃烧着金色战焰的单膝跪地的将军。
看着那本静静躺在御案上、幽光流转的玄黑奏折。
再看着自己脚边滚落一地的佛珠。
一股深沉的、如同深渊般的绝望和寒意，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完了。
这莽夫。
这杀才。
这妖书。
彻底绑在一起了！
他苦心经营的堤坝，被这狂暴的、沙雕的、不讲道理的洪流。
彻底冲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