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夏时婉对上她的视线。凤眸中,她看不到一丝熟悉的温和。余光瞥见自己面上复杂的神色,她才意识到,自己很不喜欢皇后这样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在怀疑本宫吗?
这样一句简单的发问,甚至像是在给自己施压,可夏时婉的心却奇迹般地静了下来,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婉只是想知道皇后娘娘是否知道此事,娘娘可否愿意告知?”
皇后掀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十分开怀,甚至声音都带了几分尖利。
夏时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有些夸张的笑容,和她眼角出现的细纹,神色并无波澜,然而搭在腹前的双手却微微发颤。
宫女们已全部屏退,屋内并无其他声响。
等皇后笑够了,才悠悠抬指撇去眼角溢出的水雾,声音有些沙哑,“是本宫把你宠坏了,竟然这样大胆,敢质问本宫。”唇角还残留着笑意,根本看不出她是否真的动怒了。
夏时婉将账本扔在桌上,赌气般道:“娘娘要是不高兴,尽管罚我就是了!”
皇后面上的笑渐渐隐去,她沉默盯着偏过头去,明显在闹脾气的夏时婉,眸色一深,唇角无意识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身子往后靠去,双臂放松地搁在扶手上,面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
“你这丫头啊!”皇后点了点铜镜,镜中夏时婉窈窕的身影被拉长变形,她的面容也愈加模糊。
皇后朝她伸出一只手,“拿来给本宫看看。”声音冷静沉稳。
夏时婉长舒一口气,双手将账本奉上。
皇后一页一页耐心翻阅,高高耸起的发髻在书页上投下一片阴影。夏时婉原本正偷偷打量她的神色,可看着看着,不知何时目光却已经偏离到她夹杂着几根雪白的发丝上。
夏时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拔掉那些刺眼的雪色,想起了什么,手忽地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啪”地一声,皇后用力合上账本,面沉如水,她提高了几分音量,冷声道:“来人!将广储司的周瑞押来,本宫要好好问问他。”
殿外,宁月领命离去。不多时,内务府广储司的总管太监周瑞便哆嗦着跪在皇后面前,“奴才见过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召奴才有何吩咐?”
皇后冷笑一声,将账本扔在他脸上,“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里面写的都是什么!”
周瑞一手捂着脸,一手小心翻开账本,不过一瞬,面色突变,额头布满冷汗。
他张大嘴巴,惶恐抬头,对上皇后的寒眸,支支吾吾道:“皇后娘娘,这……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啊!”
皇后不耐道:“证据都拿到本宫面前了,你还敢狡辩!说,到底怎么回事,若有一句不实的,立即拖去慎刑司!”
周瑞身子一抖,心里直盘算。那日他来凤仪宫通风报信,得到皇后亲口说出将多的一万三千两摊在各宫嫔妃头上,他便借机贪了五千两,如今皇后要算账,他也只好和盘托出,反正他本就是皇后的人,皇后还要靠他盯着内务府,定然不会要他命。
如此想,周瑞谄媚笑道:“皇后娘娘恕罪,奴才也是不得已啊,内务府人多口杂,多的是要打点的地方,奴才可都是为了……”
皇后冷声打断他,“什么打点需要一万八千两的银子?”
周瑞一愣,“一万八千两?”
他看着皇后覆满寒霜的面容,瞬间意识到皇后的意思:她要将一切都推到他头上!
“皇后娘娘,您可要明察,就算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昧下这么多银子啊!”
见皇后面上没有丝毫动容,周瑞心一横,“皇后娘娘,奴才在广储司当值,各宫份例、赏赐都要过一遍奴才的手,账本也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是您不相信,奴才可以把今岁的账本拿过来,一一比对!”
他着重强调了“今岁的账本”,皇后怎会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凤眸微眯,飞速闪过一抹杀意,皇后缓缓勾起唇角,“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本宫怎会直接押你过来?你若还不肯说实话,休怪本宫无情!”
皇后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低声道:“你那个在司衣司当值的相好,还有你的那些干儿子,或是你在宫外的家人……”
她停顿一瞬,笑道:“他们要是知道你的真面目,会怎样呢?”
周瑞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皇后,嘴唇张合,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皇后重新坐直,淡淡道:“如何,肯招认了么?”
见她轻飘飘说出“招认”二字,周瑞充血通红的眼中闪过一抹怨恨,最终归为认命的麻木,他俯身叩首,“奴才见钱眼开,暗中苛扣妃嫔的份例,贪污……一万八千两,罪该万死,但请娘娘看在奴才进宫多年的份儿上,留奴才一个全尸。”
皇后满意颔首,“你既认罪,本宫会依照宫规赐死。念你曾在凤仪宫伺候本宫一场,本宫会命人将你厚葬。”
周瑞掀唇一笑,眼中却并无喜色,“奴才谢皇后娘娘恩典。”说着,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这才从容退下。
夏时婉看着他昂首阔步地离去,神色复杂。待那个身影远去,她回首看向皇后,抿唇不语。
皇后吐出一口气,突然发问:“怪本宫么?”
并不等待她的回答,皇后继续说道:“本宫知道,他并未贪污那么多的银两,因为……本宫也有支取。”
夏时婉眉心一挑,有些惊讶地看着皇后。她并非真的相信全部是周瑞贪污,她清楚其中含有隐情,只是她未曾预料,皇后竟干脆应下。
沉默一瞬,她问道:“宫规有言,凡贪污者,按赃额定罪。时婉想知道,周总管是否真的需要按死罪处?”
皇后勾起唇角,“是。”
按宫规,凡贪污者,百两杖责革职,千两流放,数千两斩立决。周瑞贪污五千两,必死无疑。
夏时婉点点头,“时婉并无异议。”
“那本宫呢?”皇后并不放过这个问题。
夏时婉抬眸,“将超支部分摊到其余嫔妃宫里,是娘娘的主意吗?”
皇后毫不犹豫地摇头,“如果本宫知道,一定会阻止。”
“……所以娘娘有想过要弥补这些嫔妃的损失吗?”
皇后愣了一瞬,“当然。”
意识到什么,她转头看向辜嬷嬷,对她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把本宫的取银文书拿来。”
“本宫命人从庄子上取了银两补给各宫嫔妃,年底了,她们手上有银两,才好过个丰年。”
辜嬷嬷从内室出来,将文书递给夏时婉,夏时婉低头查看,并未发现什么端倪,似乎皇后的话是真的。
于是,她问出心底的最后一个问题,“娘娘可是让心腹送去的?”
皇后摇头道:“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本宫并未同旁人提起,直接让脸生的小太监悄悄送去就是了。”
夏时婉长舒一口气,心中不再犹疑,答道:“不怪。”
“嗯?”
“娘娘不是问时婉怪您吗?时婉不怪。”
皇后含笑道:“本宫一直以为婉儿是个恩怨分明的姑娘,没成想,竟也会徇私。”
夏时婉垂下眼眸,轻声道:“法不加于尊,而非时婉徇私。”
周瑞贪污却有其事,况且他在皇后面前有多么卑微,在低位又不受宠的嫔妃面前就有多跋扈,有今日并不无辜。
至于皇后,夏时婉当然知道她并非全然清白。然而皇后超支,也有她和夏锦瑶的一份儿。进宫以来,她同夏锦瑶所有的开支都是从皇后的份例里支取,再加上皇后疼爱她们二人,什么好东西都舍得赏赐,一来二去,花销自然就大了。因此,谁都可以指责皇后,而她不可以。
何况摊给低位嫔妃不是皇后的主意,事后也补上了银子。
所以这两人并不能一同定罪。
至于“法不加于尊”,她并不是认同这句话,而是这句话本身就是事实,宫里的规矩,从来就不是给所有人定的。如果皇后真该定罪受罚,那账本就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皇后说,她会明白宫里的法则的。现在,夏时婉已经意识到了。
身份尊卑,是永远都无法逾越的。
皇后暗自打量她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很快敛去。她面上做无奈状,语气循循善诱,“你是从何处找到账本的?”
“时婉并不知道这本账本的存在,是……有人放在我的桌案上。”
“哦,这么说,你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夏时婉轻轻点头,却并未多说。
皇后也不再追问,只道:“本宫只希望你能保全自己。”
“嗯。”夏时婉轻声应和。
*
到卷荷轩时,天色漆黑,惟宫门口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灯火下,李嬷嬷立在门口,不停四处张望。
瞥见她的身影,李嬷嬷几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后怕,“小姐去哪了?怎么不让宫人们跟着?”
夏时婉这才想起自己忘了知会一声,歉疚道:“是我不好,今日去司宫司查账,又去了一趟凤仪宫。”
“小姐莫要怪奴婢啰嗦,只是宫里人多口杂,万一碰上什么就不好了。”
夏时婉乖乖点头,“知道了嬷嬷。”
“奴婢们备了些燕窝汤,是用上好的鲜鸡汤慢火煨好的,小姐可要尝尝?”
“好,辛苦嬷嬷了。”夏时婉沉默一瞬,又道:“嬷嬷,待会儿把咱们宫里的账本拿来给我瞧瞧吧。”
李嬷嬷神色微顿,“小姐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夏时婉并未解释,只说:“只是想看看。”
李嬷嬷抬眸掠过她沉默的侧颜,“奴婢知道了。”
洗漱完,夏时婉坐在书桌前,翻阅李嬷嬷送来的账本。
春日赐的绫罗绸缎,夏日赐的瓜果珍馐,秋日赐的字画珍本,冬日赐的狐裘披肩。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好多她甚至从未注意过。她也未曾想过,加起来居然有这么多。
夏时婉合上账本,默默良久。
“吱呀”一声,鸳儿进来添炭,炭火噼里啪啦轻响,细小的火星子向上弹起,落在夏时婉的眸中,她猛地惊醒,看向鸳儿,“出发时嫡母交给我的五千两还剩多少?”
这笔银子她都是用作打赏宫人,平日都是给鸳儿打理。
鸳儿歪头思索,道:“还剩三千八百四十五两。”
夏时婉点头不语。
“小姐是担心不够花么?”
“不是,年底各宫都在查账,我也查一查。”
鸳儿立马道:“小姐放心,我都盯着呢,绝对不会出错。”
“我自然信你。”
夏时婉起身行至梳妆台前,将鸳儿唤过来,道:“这些首饰都收下去吧。”
“小姐不戴了?”鸳儿捧起梨木匣子,“年关将至,小姐好歹带些吧,不好太素静了。”
夏时婉挑出一支点翠步摇,“留这一支就够了,不是还有几根素银簪子么。”
瞧着她坚定的面容,鸳儿欲言又止。
夏时婉却并未关注她的神色,指着窗前的雕花立柜,继续道:“里头的几件织金锻袄子和皮裘都洗净放好,平日里不必拿出来用了。”
鸳儿嘴唇微张,偷偷瞥了眼夏时婉,只得依言照做。
这时,李嬷嬷推门进来,“小姐,账本可看完了?”
说着,她停顿一瞬,望着鸳儿怀中抱着的衣裳,疑惑道:“小姐这是……”
夏时婉扬唇,“娘娘赏了好些衣裳首饰,平日里都穿戴不过来,收起一些放好,等来年就不用新做了。”
“小姐怎么想起这些了?”
“民间有句俗语,‘当家才知盐米贵’,这些日子去司宫司查账,才知后宫花销如何。娘娘打理六宫不易,若我能做点什么,将卷荷轩打理打理,她就能少操一份心了。”
她对娘娘说“不怪”是真心的,可是这并不代表无事,她不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心安理得地享受皇后送来的份例和赏赐。
她没有资格置疑皇后,也没有权力详细追查,但她可以管好自己。从前是她疏忽,往后她可以节省开支。
李嬷嬷笑道:“小姐真是有心。”
夏时婉却心生惭愧。
不,她从未有心,直到生事她才想起补救。
她忽然想起出宫采买遇见的那个卖画郎,他为了一斗米折腰,难得向她倾诉一二,而她却顾着自己的困境,或许在他眼里,她当真是何不食肉糜吧。
思及此处,夏时婉开口道:“嬷嬷,将库房的钥匙给我吧。”
李嬷嬷面色一僵,想起什么,道:“前些日子娘娘宫内查账,辜嬷嬷将钥匙收过去了。奴婢明日去问问辜嬷嬷可否将钥匙拿回。”
夏时婉并未怀疑,只点了点头。
*
夜色更沉。
辜嬷嬷才睡下,就听见“笃笃”的敲门声,小宫女低声道:“嬷嬷,李嬷嬷来了。”
她倏地睁开眼,顿了一瞬,意识到什么,立马掀被起来,披上外衣,对外头说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李嬷嬷匆匆进来,一边喘气一边道:“今晚婉小姐突然要库房的钥匙,她要查卷荷轩的账本。我借口钥匙在您这,暂时拖住了她。”
辜嬷嬷眉头紧锁。
在内务府查账的时候,皇后便示意李嬷嬷将卷荷轩的账本改了,原是为让凤仪宫的用度不那么扎眼。然而卷荷轩库房里的东西却同账本对不上了,夏时婉一进库房,轻而易举就能发现。
辜嬷嬷沉吟片刻,声音压低,语速很快,“此事我会禀告娘娘,在娘娘下令之前,你继续拖着她。”
李嬷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头道:“我明白了。”
等她离去,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辜嬷嬷盯着外头漆黑一片的夜空,眉间的沟壑越发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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