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兄长密信

午后的回笼觉,是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唤醒的。

苏照晚在帐幔里翻了个身,懒懒地应了一声:“进来。”

春桃捧着个红漆描金的小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只素白信封,封口处盖着个小小的、苏家特有的缠枝莲纹火漆印。托盘边还摆着个油纸包,隐隐透出糕点甜香。

“夫人,门房刚送进来的,说是舅老爷那边递来的。”春桃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轻声道。

苏照晚眼睛一亮,残余的睡意顿时散了。她坐起身,撩开帐幔,先伸手拿过那个油纸包。拆开一看,是几块做得极其精致的桂花定胜糕,糕体雪白,点缀着金黄桂子,印着“定胜”二字的花纹。是她嫂子最拿手的点心。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香浓郁,是记忆里娘家的味道。一块糕下肚,心口都暖了起来。

这才净了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挺拔舒朗,是兄长苏明远的亲笔。她小心地拆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两页信笺。

信的开头是寻常问候,问她孕期身体,叮嘱她安心养胎,莫要为琐事烦心。又说家中父母安好,嫂子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等她得闲回去赏鉴。絮絮叨叨,满是家人间的温情。

苏照晚看得唇角微弯。前世她被拘在谢府后宅,与娘家通信渐少,后来更是因谢韫之隐隐的不悦和柳氏的挑拨,几乎断了往来。如今重读兄长字里行间的牵挂,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

信到后半,笔锋一转。

“……近日闻江南道暴雨连绵,多处药田遭涝,尤以白术为甚。供货恐有短缺。京中几家大药行已暗中提价收储。偶与‘济世堂’周掌柜闲谈,提及此节,彼言今秋白术价必昂,然货源难觅。兄思之,妹若有余资,或可留意此节,小试一二。另,附上近日京中几味常药时价,供妹参详。万事谨慎为上,勿贪勿躁,保重自身为要。”

下面果然附了一张小笺,用工整的小楷列了几种药材的近日收购价与预估走势,白术赫然排在首位,后面标注的预估价码,比现价高出近五成。

苏照晚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江南水患,白术减产,药行囤货,秋后价扬……一条清晰的商机脉络,在她眼前铺开。

兄长是知道她的。知道她困于后宅,知道她嫁妆丰厚却难以自主,更知道她自幼受祖母熏陶,对数字和经营并非一窍不通。这封信,看似随意提及,实则是为她递来了一把钥匙,一道光。

前世的她,收到这封信时在做什么?似乎正因柳如眉入门而郁郁寡欢,心神不宁,草草看了信,只当是兄长寻常关怀,那附页的时价单,甚至未曾细看就收了起来,后来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

生生错过了一次机会。

也错过了兄长那份不动声色的、想为她开辟一方天地的苦心。

她将信仔细叠好,重新装回信封,指尖在“白术”二字上轻轻摩挲。

“春桃,”她抬眸,“前几日让你收着的那个螺钿小盒子,拿来。”

春桃忙从妆台抽屉深处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精巧盒子。苏照晚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她点了点,抽出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又想了想,添了一张五十两的。

二百五十两。不多,但足够作为试探的起步。

“让周妈妈明日一早,亲自去一趟西城‘回春堂’,找一位姓吴的掮客。”苏照晚将银票递给春桃,声音压得极低,“告诉他,要采买上等白术,不拘江南道还是陕南道来的,只要品相好,干燥足。先买二十斤。价钱按市价加一成也可,但要快,要隐秘。货不必送进府,直接存到朱雀街我们那间空铺面的后库去。”

春桃听得心惊肉跳。二百多两银子!夫人这是要……做生意?她紧紧攥着银票,手心都冒了汗:“夫人,这……若是让人知道……”

“所以让你找周妈妈,找可靠的掮客,货不入府。”苏照晚神色平静,“你只管去传话,周妈妈自然知道怎么做。记住,除了周妈妈和那吴掮客,此事不得让第六只耳朵听见。”她顿了顿,“你,我,周妈妈,吴掮客,还有……送信的门房小厮?”

春桃立刻道:“信是外院管事苏忠亲自送来的,他是咱们苏家的老人,嘴巴最严。”

“那就好。”苏照晚点头。苏忠是她的陪房之一,其妻就在她京郊的庄子上管事,确实可靠。

交代完正事,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懈。方才那一瞬的兴奋与谋划,消耗了不少心力。

“我有些乏了,想再歇会儿。晚膳前莫吵我。”她重新躺下,拉过薄被。

“是。”春桃将银票仔细收在怀里,又帮她把帐幔理好,悄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安静。

苏照晚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闭着眼,思绪却纷飞。白术……药材生意……她懂得不多,但祖母曾说过,药材与粮食一样,是民生根本,行情起伏自有规律,却也最考验眼光和魄力。兄长给她指了路,能不能走,走多远,还得看她自己。

二百五十两,对她嫁妆现银而言,九牛一毛。赢了,是第一步资本积累;输了,也不过是买个教训,无伤根本。

可以一试。

心里定了主意,那根紧绷的弦才真正松了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闻到一股清冽又带着一丝暖意的香气。不是雪魄香那种孤高的冷,也不是寻常花香果香的甜腻,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静的味道。

她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见床边小几上,秋葵不知何时进来,正在一个白玉香炉里添香。香炉样式古朴,炉腹微暖,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那奇异的香气便由此而来。

“……这是什么香?”她含糊问。

秋葵忙停手,低声道:“是奴婢新调的,用了沉水香、苏合香、少许龙脑,又加了一味安息香,想着夫人近日思虑多,这香能宁神定魄,助您好眠。奴婢自作主张,请夫人责罚。”

苏照晚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只觉得胸臆间那股因谋划而生的微燥,真的被缓缓抚平了。心神安宁,四肢松泛。

“调得不错。”她赞了一句,“下次……可以试着再加一味白芷,气味或许更清远些。”

秋葵眼睛一亮:“奴婢记下了!”

苏照晚已重新合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身边有春桃的机警,周妈妈的稳当,秋葵的灵巧……倒真是不错。

这一觉,睡了足足半个时辰。

醒来时,暮色已染窗纱。那新调的香早已燃尽,只余一丝极淡的尾韵萦绕在鼻端,让人神清气爽。

她起身,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给兄长回信。

信里只字未提白术生意,只细细问了父母饮食起居,赞了嫂子点心美味,又说自己一切都好,胎儿安稳,让兄嫂勿念。语气轻松家常,仿佛只是兄妹间最寻常的问候。

只在信末,添了看似随意的一句:“兄长提及白术之事,甚为有趣。妹闲居无事,或可略作留意,以资消遣。京城百物腾贵,唯愿药石普惠,不致百姓望而兴叹。”

既回应了兄长的提示,表明自己领悟并已行动,又留有余地,不显得急功近利。最后那句,更是带上一点悲悯情怀,符合她“贤良主母”的身份,任谁看了,也挑不出错。

封好信,叫来春桃:“明日让苏忠送出去。”

“是。”

晚膳时,她胃口颇佳,多用了一小碗鸡丝粥,并几箸清炒芦笋。

睡前,她翻出本新得的《牡丹亭》话本子,就着明亮的烛火,闲闲看了两折。看到杜丽娘游园伤春,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无多少共鸣。

伤春悲秋?那是闲人的奢侈。

她现在,只想睡个好觉,吃点好的,看看戏,然后……悄无声息地,把属于自己的路,一步步走出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她放下话本,吹熄了灯。

黑暗里,那双睁着的眼睛,亮如寒星,却又很快,归于平静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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