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璟怀离开天牢后的第二天,宋原降了。
这日正好休沐,王瀛来禀报这个消息时,卫珩正在陪阮蟾光用早膳,闻言两个人都愣了一愣,好在今日商璟怀告假,并不在长秋宫当值,卫珩明目张胆跟阮蟾光说:“看吧,我猜得没错,他俩有事情!”
前后结合一下,不止卫珩猜到了商璟怀就是宋原那少时白月光,阮蟾光也猜到了几分,且因阮呈徽嫁给靖陵王的缘故,对靖陵国一些属臣,阮蟾光多少要了解得更多一些。
宋原降附的原因她也能猜到,而且这事十有**和靖陵王脱不了干系。
宋原少时从军被选为皇家禁卫,负责保护梁氏太宗第十二子,也就是如今的靖陵王,两人自少时就颇有情谊。那时适逢商璟怀入内宫为女官,宫禁重重,外臣无法探知,宋原应是托付靖陵王帮他寻过商璟怀才是,可是依靖陵王为人,未必真心会帮宋原寻人,亦或是寻到了,却未如实告知。
因为那时正逢章帝登基不久,太宗留下的几个皇子如靖陵王、湘城王等人都到了就国的年纪,诸皇子急于分置武备,拉拢势力来积攒根基,前后多番争持。宋氏是祁州望族,宋原又颇具才能,靖陵王若告知商璟怀身在内宫之事,宋原必要想办法留在西京,届时靖陵王如何将其收为心腹?他只会让宋原以为商璟怀已死,甚至后来商璟怀在内宫步步成长为梁氏女侍中,宋原都一概不知。
靖陵王昔日以此恩泽欺骗宋原,令宋原为他效忠,今日也是因此,宋原叛之,皆是因果。
不管怎么说,收服了宋原这员大将,卫珩还是很开心的,他诏封宋原为兴和侯,并在西京给他赐了府邸,鉴于靖陵王为了表示对宋原的体贴,忙前忙后给宋原做媒拉线迎娶郑氏夫人,卫珩考虑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善解人意一回,成全他和商内司。卫珩把自己这想法告诉了阮蟾光,阮蟾光想起白日商璟怀一如既往的平淡面容,并未同意。
卫珩道:“你觉得商内司不愿?”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在阮蟾光看来,他们二人隔得何止是山川,还有十几载的光阴和人事,甚至还有宋原远在祁州的原配夫人和儿子。
卫珩自恃高洁,他提出此事,可不是要做像靖陵王那般让下属停妻再娶之类的小人,还赐下郑氏那样不贤的妇人,他保媒的商内司是宋原真爱,要没宋氏家主和夫人棒打鸳鸯,都没那钱氏夫人什么事。
可是世事就是如此,钱氏夫人在礼法上就是宋原的正妻,这点没人能更改,也没人会去承认什么真爱不真爱。且在阮蟾光看来,宋原虽有勇武之名,在感情上却有些优柔寡断和懦弱,倘他当年真的非商璟怀不可,就不该放人离开,更不该迫于父母挟逼,将钱氏夫人娶进门,又听靖陵王安排再娶郑氏,无端端耽误了三个女子,自己还抱守残缺,念着商璟怀一副情深做派!
这教阮蟾光万分不喜,情义是情义,孝义是孝义,从没听说二者互不能容的,若要情义让步于孝义,那必是父母不够开明,为这样不开明的父母牺牲所爱,活该他痛苦,也配不上聪慧绝顶的商内司!
阮蟾光很是明白商璟怀为何会释怀,换她,都不会为这等人纠结伤肺。
卫珩转转瞳孔靠近她,问:“那要是我有一对不开明的父母,非逼着我娶旁人,圆圆还会理我吗?”
“你父母逼着你娶旁人,我能怎么样?须得你自己考虑要不要娶?”
卫珩看着阮蟾光露出危险的眼睛,忙摆手说:“不娶不娶,除了圆圆,我怎么会娶别人呢?”
“那你问我干嘛?”阮蟾光转过身去梳头,顺便敲打他:“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以为你想纳妃呢?”
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皇帝陛下忙过来抱住她的腰,再三表示绝无此想,不敢有此想!
宋原一投降,申尚书的病顿时好了大半,他哪想到前日外甥还是个犟骨头,一夜之间就态度十八弯了呢!待申尚书从小道消息知道了原因,顿时笑不出来了,他揪着胡子和申夫人嘀咕:“我知平川少时为一女子忤逆长姐和姐夫,竟不晓那女子竟是商内司?”
这……这也太巧合了?
申夫人也有些不可置信,她平素出入长秋宫,商内司是常见的,那巍巍女相的浩然气度,莫说配宋原,配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儿都足以了。
外甥毕竟已经成家,商内司又是宫中人,申尚书不好向宋原细问二人之事,当年的事他虽不详知,大体经过却是了解的。就这,申尚书都忍不住在心里怨了一通姐姐、姐夫糊涂,凭商内司这样的人才,纵使家世薄些,又何尝不能执掌宋氏?他们一意孤行棒打鸳鸯,彻底寒了儿子的心,平川离家十几载不归,造成骨肉之间这等局面,纵如今悔恨万千,又有何用?
申尚书深深叹了口气,也心疼外甥这么多年在外不易,特和申夫人多去给宋原送了几道关怀,顺便帮姐姐、姐夫说了两句好话,只是宋原提起父母时形容淡淡,终未对双亲表现出什么多余的感情。
光始三年秋末,大卫举行了立国以来第一次东宫册封仪式,卫珩以左相苏广、右相李骥分别为正副使持节,自己和阮蟾光亲自主持了太子册立仪式。
早仪式前两个月,阮蟾光就和女官们在细心教导卫忱册封礼节,卫忱天资聪颖,很听母后和女官话,日日都跟着有样学样。
历朝历代不乏吃奶的太子和襁褓中的国君,甚至登基大典时在龙椅上哭闹攀爬的新君都比比皆是,虽然现在卫忱表现极好,真到那日什么都说不定,宫中近侍和女官早就做好准备应对小太子在册封大典上会出现的各种状况了。
阮蟾光没有费尽心思去哄卫忱,有时教导小孩子,摊开来讲道理要比哄骗有用。将来儿子要承一国之重,纵他年纪小,也当知储君册封非同儿戏。
阮蟾光先就此事一点一滴向卫忱讲明了道理,她自小抚养虎球宝和阮纪,后来又有了阮臻臻和两个女儿,对待小孩子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用卫忱这个年纪能懂的语言,把为什么要册封他做太子,太子又承担着怎样的责任,一一都讲给卫忱听了。
卫忱开始乖乖听着,在明白自己将来要肩负千千万万人的未来时,小脸逐渐绷了起来,他倒没有怯场,也没有逃避,只是小小年纪就意识到了自己将来要承担怎样的重担,有些害怕他会做不好,母后每说一句话,他就要多斟酌一分。
儿子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觉悟,阮蟾光很欣慰,她怕卫忱给自己太多不必要的压力,捧起儿子的小脸慢声道:“阿忱莫怕,你年纪还小,不需考虑那么多事情,遇到万事,你都要记得,身后有父皇、有母后,还有哥哥姐姐,以及随你父皇南征北战缔建大卫江山的伯伯叔叔们,你要坐稳自己位置,就要给自己时间步步成长,父皇和母后会紧紧握着阿忱的手,教阿忱如何做好一国太子和一国之君!”
卫忱稚嫩明净的眼睛望着母后温柔的面庞,浓厚的安全感似从母后捧着他面庞的温暖掌心中传递而出,令他生出满腔信心和勇敢,他攥着两个小拳头重重点头,“是,孩儿听母后和父皇的话!”
阮蟾光轻轻揉捏卫忱白净面庞,“那好,我们就从册封大典的礼节开始学,商内司如何做,阿忱就学着如何做,人会惧怕一些事物,是因为对它不熟悉,母后在这里陪着阿忱练习,到册封那日阿忱熟练了,就不会惧怕了。”
“好!”卫忱兴奋地从座上跳下来,彬彬有礼招呼商璟怀,“商内司请!”
商璟怀满意一笑,赞阮蟾光:“还是娘娘会教孩子!”
卫忱经过多番练习,又有哥哥姐姐们给他加油打气,到正式册封这日,丝毫没有让人失望。虽然在长秋宫学习册封礼节和在承天门正式接受册封全然不一样,陡然面对万众瞩目文武拜伏,还是让卫忱心中生出了紧张,但他牢牢记着母后的话,身着太子衮服,小手紧握玉笏一步一步走上长阶,中间都没有让人搀扶,额前冕旒都没多晃动一分。
群臣目送卫忱登上高阶,皆不由自主点头赞叹。
卫忱的心,在望见父皇和母后时松弛下来,他上前自父皇手中接过太子玺绶,按照商内司所授向父母行三跪九叩之礼。
之后的祭天仪式,卫珩怕儿子累着,亲自抱他去的。待完成一系列仪式,卫忱入东宫接受百官朝拜致贺,全程不哭不闹,小小年纪就稳住了场子,颇令人刮目相待。
主要卫忱经过这一天胆子够大了,下面的人还都是他熟悉的叔叔伯伯,中途渴了,没忘父皇叮嘱的话,有事就使劲向他大伯眨眼睛。
东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亲自给侄子喂了水。
待朝拜结束,卫忱还是要回长秋宫的,他虽被立了东宫,到底才两岁,尚离不开母亲,父母说了,这座宫殿等他大些再来住。
不过方才喝了水,卫忱又想尿尿了,群臣朝拜完都退了出去,卫忱指挥近侍也不是不行,但他起了小心思,教大伯给他喂了水,喊三伯把个尿总可以吧,所以他小跑过去抓住准备离去的杨行策,明目张胆跟他三伯说他要尿尿。
走在前面的燕云尊和段谟听到后不厚道地笑了出来,笑完当什么都没听见,一本正经走了。
东未明也默默走了。
杨行策俯视着这个小鬼头,万分笃定是他家小五教的,他求救地看应鸾,应鸾说男女授受不亲,脚底抹油溜了。
卫忱看不出来他三伯想杀人,还晃了晃杨行策的衣袖撒娇:“三伯,我要尿裤子了!”
杨行策甩他一眼,拎起当朝太子的衣领子去了后殿。
事后卫忱说起,还嫌弃他三伯不够温柔来着,卫珩听了他儿子的操作忍不住哈哈大笑,阮蟾光也没想到卫忱竟是这么个促狭鬼
江南大捷后,沈昱、郭信等人按照顾云廷之前计策于洛、灵、琼三州边界开始筑起防线围困靖陵,早先众人对靖陵王的布防并不详知,但有了宋原有所针对的提议和更改,这道防线的筑造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但当望见那一处处重点标记了的地图时,卫珩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问宋原:“梁景轩手上有多少精兵?”
在他发兵三十万攻打江南的情况下,靖陵王尤能兵分四路南北抵挡,手上若无二十万军马,这几年断不能如此对他叫嚣,如今看宋原重点标出的各个关隘,卫珩才意识到自己的是小看这个敌手了。
宋原淡淡比划了一个数字,连东未明几人都跟着一起沉默了,且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人有钱呐!”
宋原的话很实在,却让卫珩的脸色极度难看了下来,他能不知道靖陵王有钱吗?
昔日卫珩入西京,近半个国库都已被武阳王掏了个干净,拿到账本的时候,卫珩几乎要怀疑这厮是属耗子的,还有章帝那不中用的老东西,自家财库都看不住,活该他亡国!
就因这一样,卫珩当时在西京没少砍人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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