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侯府烛火明灭的灵堂上,陆萱形销骨立,牵着不住哭泣的顾临走到了灵棺之前。
她望着棺内顾云廷平静苍白的样子,恍惚感觉他只是睡着了一般。
顾临始终不能接受父亲就这么走了,明明年前父亲还答应会在春天回来带他一起去骑马打猎放风筝的,父亲那么高大坚强,怎么可能会倒下?
他趴在棺前大声哭泣,一声声唤着父亲叫他醒来,可是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应。
陆萱瘦削青白的面容彻底没了生气,干涸的眼睛短短两日间似乎已将这一生的泪水流尽,稚子的哭声回荡在耳边时,她脑海中都是往日一家三口的幸福种种,可是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她甚至很恐惧、很茫然,不知未来的日子里她应该如何去将阿临教养长大,让阿临如他一样承担起顾氏长子的职责。当初她在那样无助的情况下有了顾临,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母亲,这些年若非顾云廷在他们母子身边,陆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虽不是阿临的生父,却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父亲,
陆萱从心底发现,她已这样离不开他。可是苍天却一直在捉弄他们,竟然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他。
中庭风露倾了燕云尊一身湿凉,他立在花树下望着堂中的母子二人,忍不住一阵猛咳,唇角带出血来。
成家洛见状低呼出声,被他抬手制止,他淡淡拭去唇边血迹,转身寂寥地往外走去。
陆秀之原同沈昱在灵州,得知消息后二人日夜兼程赶回了西京,陆秀之入城未回府,直奔安远侯府。
徐珍这几日都在安远侯府陪着陆萱母子,乍见陆秀之赶回,不禁红了眼眶。陆秀之为妻子擦了泪水,摸了摸妻子刚显怀的小腹,让她早些回去歇着,自己去了灵堂给顾云廷上香。
顾维长在得知次子死讯后,当场便病倒了,顾云简在西京抽不得身,让莫云代他回了定州,这几日他面容清减许多,跪在灵前慢慢焚着香。
陆秀之祭过顾云廷,心中极为悲恸,他还记得上一回,也是这样的情景,长姐陆蕴和姐夫尽归黄泉。
上天何等不慈,竟教顾氏和陆氏再一次遭遇这样的悲剧。
他细问了顾云简事情经过,半晌无话,看过陆萱母子后,陆秀之亲去了北定王府。
在这个时节,南北府剑拔弩张,燕顾两侯府与北定王府近乎成了死敌,北定王府府兵对于陆秀之的到来还是十分意外的。
陆秀之和杨行策算不上有交情,但相较其他人,陆秀之对他还是了解几分的,他从私心里觉得,杨行策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他要亲自过府当面问一问妹夫的死因!
东未明也在北定王府,净室里灯火摇曳,映着他与杨行策二人沉寂的面容,东未明叹口气,道:“三弟,你还不肯说吗?”
杨行策顿了笔尖,唇角噙起一丝淡淡的凉意,“悲剧已成,大哥希望我说什么?”
东未明霍然起身,沉郁眼眸是往日少见的凌厉,“我与小五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为什么不说明事情原委,将你贻误救援之因分说明白!”
“贻误军机就是贻误军机,难道我说明白了,就不是贻误军机,顾云廷就能活过来了吗?”
东未明语塞,良久道:“你自从军以来,从未有失手,如此大事却贻误两日之久,断不是你的作风,大哥希望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导致了你未能及时救援海疆。”
杨行策冷笑一声,“小五打算如何处置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我至亲兄弟,小五怎么可能处置你?”
“大哥你看,这就是了!”杨行策耸了耸肩,“不论我真心救援与否,战事延误就是延误了,如何都挽救不了顾云廷的性命,朝臣士族皆知小五不会处置我,不管我现在如何说,如何做,他们都会认为我是为了削弱士族之力而故意想让顾云廷和燕云尊折在海疆。我将真相说出,小五会相信,可天下人不会信,因为在他们眼里,顾云廷的死就是我处心积虑的杰作!”
他没有说,阿鸾会不会也是那般觉得?
笔尖的墨色随着他加重的力道在宣纸上浓浓化开,如杨行策心底浓浓的不甘。他还记得十多年前汝阳城外如天之骄子般的那位少年将军,也记得阿鸾当时眼中雪亮的光芒,那时他就很嫉妒,为什么阿鸾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嫉妒归嫉妒,可是他的骨子里也是骄傲的,那些令人不齿的手段,他根本不稀罕用,但是就在那一日他竟犹豫了,他居然会想:倘顾云廷不在了,阿鸾会不会真心爱上他?
那一刻卑劣的欲念和心思,将他过往自视高洁的心性尽数玷污,如这坚洁如玉的澄心堂纸染了墨渍一点,便污糟不堪。
他不知自己如何会生出那样的想法?那样的他如何能与君子高华的顾云廷相比,又如何配得上阿鸾?
为此,他不耻自己良久。
如今,又如何怨得了外人如何看他?
也为此,他愿意接受所有惩罚。
陆秀之走到书房前,正听到两人的谈话,东未明出门时正遇见他,陆秀之上前行了礼,道:“殿下先行回府,让我来跟北定王聊聊吧!”
东未明点了点头,先行策马回了府中,赵端和李希等几位平州军出身的将领正在等他,几人过府不是为了别的事,正是因近日朝中相争之事请东未明表态,如今朝中大员不断上书请卫珩严惩杨行策,赵端几人如何能坐视?北定王与东平王皆是寒门将领在朝领袖,在此搏击之时,自不能向士族退步!
东未明闻言皱了眉头,对几人斥道:“无论士族寒门,如今在朝皆为一体,安远侯忠贞为国,自要查明此事真伪,三弟清者自清,亦不惧人言!尔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忧,祸乱在前不思靖平,反在此纠连推动党争,如何配称为我大卫忠臣?”
东未明一向威严,短短几句话就将赵端几人斥得抬不起头来,唯李希分外不平,道:“北定王与威北侯救援海疆立下大功,反在南府众人眼中落下诸多不是,竟将安远侯之死尽数归结在北定王身上,士族小人,群起而攻之,我等若不反击,岂非教人以为怕了这些士族?”
李希是火爆性子,越说越气,联想到陛下迟迟未表态,必是受了阮皇后的枕边风,近日东平王忽然发作,与东平王妃未必没有关系,安远侯虽是陛下与东平王姻亲,可与北定王如何能一样?岂可为两个女人而罔顾兄弟,李希第一个不服,难免有些口不择言。
“殿下的顾虑我等都省得,须知君臣兄弟不为外人间,北定王与殿下手足情深,殿下绝不可为妇人自累!”
李希一张嘴,赵端就心叫不好,这话说的,和直接骂东未明沉迷女色不顾手足有何区别?果然一向好脾气的东未明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他还未发作,书房门却在此刻被人一把推开。
“何谓为妇人自累?李将军可是在意指本妃?”
诸将回头,正见帘外两个侍女推开书房门,一人手中撑着一盏琉璃宫灯,随侍着一位端庄大气的高挑美人进门来,那美人气质高贵,仪态端严,身着素服却丝毫不减雍容华美,进门后甩袖坐在了帘外贵妃椅上,整个过程高悬的发髻间几枚素银步摇都未多晃动一分,正是昔日的中州第一美人,而今的东平王妃——方浔。
赵端和李希等人面上尴尬,纷纷起身隔着帘子行了礼,“见过王妃!”
顾傲霜因顾云廷战死之事遭受不住打击,去了一趟安远侯府回家就病倒了,方浔连日照顾母亲,又因表弟之死心伤,正是心情不好时,回府经过书房听到李希的话,焉有不发作之理?
方浔多年跟随东未明,相夫教子无一不妥,随夫征战沙场不怯辛劳救死扶伤,在平州军中素有声名,诸将也多是敬重这位王妃,方才李希的话众人都觉不妥,面对方浔的发作也只有受着的。
李希颇觉面上灰灰,看了眼不打算管他的东未明,上前一步请罪道:“末将失言,王妃恕罪!”
方浔冷笑,“我一后宅妇人,不知什么叫恕罪。不过李将军有一句话确实说对了,君臣兄弟不为外人间,吾舅弟安远侯为国尽忠碧血丹心,为保大卫疆土战死海疆,其心其诚可昭日月,陛下和我家殿下都是看在眼中,如今舅弟尸骨未寒,却有小人谣言构陷其轻敌误军,将上万将士葬送,殊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是非公理自在人心,本妃但有一口气在,就不允任何人对吾弟信口攀诬!”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遽然起身,满面寒光逼人不可触犯,高昂的发髻上步摇流苏急剧晃动,在灯光下划过刺目的寒光,若剑光闪闪掠人咽喉,众人皆因此气势沉下头去,就连东未明都讶异地看向了妻子。
方浔一贯温柔端庄,品性似水,从成婚至今,东未明还没见过她有此动怒时刻,顿时心头生了不忍,向李希几人挥了挥手,众人适时低头出帘退出了书房,两个侍女随之也出去带上了房门。
待人皆离去,东未明打帘走出,方浔微红的眼睑低垂,累及坐了回去,方才笔直的肩背微微倾垂,满身柔弱憔悴。
东未明扶住妻子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前,方浔终忍不住垂泪,低声道:“顾氏......如何会是这样的结局?”
昔年一场围城,外家惨遭屠戮,如今云廷表弟又战死,舅舅如何受得住?
方浔眼睁睁目睹外家从人丁兴旺到血脉凋零,每想到这里,就要哭一场。
东未明捧着妻子的脸给她拭泪,温声安慰,方浔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忍不住问:“倘此事真的和他有关呢?”
东未明的手顿住了,他俯视着方浔神伤的眼睛认真道:“泊渔,三弟他不是那样的人,相信我,给我些时间,我和小五一定会还云廷和顾氏一个公道!”
方浔美丽的睫毛上沾染着晶莹的泪珠,她没有说自己内心的顾虑,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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