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生乱

大理寺阴暗的天牢中,秦琦坐在草席上闭目打坐,消瘦许多的面庞充满暗沉,再不复往日少年意气张扬,因他在皇城外险些拔剑自刎,大理寺卿特地让人给他上了特制的枷锁,牢中锐利之物也尽被撤换,谨防他自裁。

漆黑夜里,牢中一灯如豆,安静得似乎没有生气一般,使得少女绣靴上的金铃声在暗道中的回响格外清晰,秦琦也听到了声音,当他睁开眼睛时,正看到阮臻臻红着眼睛立在牢房外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明明短短几月前少男少女还一起在郊外遛马,如今再见却恍如隔世,秦琦眼尖地发现,她似乎又长高了很多。

因有卫珩圣谕,为妨秦琦自裁,关押的牢门不得轻易开启,饶是阮臻臻来此,也只能隔着牢门与他说话,这两日她早知道了事情经过,问:“秦琦,你说实话,真的是你篡改了密函吗?云廷叔叔,真的是你害死的?”

秦琦移开眼睛,一面淡然,“是,就是像我前日所说的那般,一切和北定王无关,都是我做的!”

“我不信!”阮臻臻厉声打断他,“你到底是为了袒护北定王,还是为了袒护你父亲,真当所有人是瞎子吗?”

秦琦语噎,一步上前抓着牢门怒道:“你休要胡乱揣测,一切都是我做的,都是我!”

程杰赶到时,两个人正在激烈争吵,阮臻臻寸步不让,非要逼着秦琦说出真相,“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你这人高傲地讨人厌,却非卑鄙无耻的毒辣小人,倘你会篡改密函,当初围猎你就不会输了,为什么不肯说出真相?你以为你这是孝道吗?简直愚蠢至极!”

程杰上前一把拉住阮臻臻,不让她继续再刺激秦琦。暗夜里,秦琦的神色格外消靡,与早前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他沉默了很久,道:“程杰,带她走吧,我的事不需要你们管!”

阮臻臻趴在牢门前接近秦琦,不死心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和你父亲如果真是个英雄,就应该把事情全盘托出,而不是教云廷叔叔和海疆将士无辜战死得不到交代,秦琦,你这样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她的激将法对此时的秦琦已经无用,在阮臻臻说得正激愤时,秦琦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脖颈,他慢慢靠近阮臻臻美丽的眼睛,阮臻臻眼底一片茫然,“你干嘛?”

秦琦却忽然笑了笑,看了一眼门外的程杰,程杰自觉地侧开了脸,秦琦握着阮臻臻脖颈的手放松了些力道,清俊面庞望着她生出往日从不曾见的少年轻柔,放缓声音道:“永远是这个性子,言行举止不像个女孩子。”

偏偏也是这么个性子,总让她活泼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阮臻臻古怪地看着他,不明白这和她的性子有什么关系,他们明明在说海疆的事,她凝视着秦琦愈发出现苦涩的眼底,心底生出一丝丝疼痛,秦琦却突然松开了她,在阮臻臻和程杰都未察觉时,拔下了她发髻间的一枚金簪掩于袖中。

他将阮臻臻推开,无情道:“你们走吧,不要再来烦我!”

阮臻臻气得怒目圆睁,骂了一声转身跑了。

秦琦坐回去闭上眼睛继续打坐,程杰驻足一会子,道:“你莫不是以为如此就能将此事两全了吗?安远侯的死得不到交代,士族和南府军就一日不会罢休,即便你承担了所有罪责,令尊恐也难在天下舆论中彻底脱身,他之前联络平州军各路将领打压燕顾为首的士族,引得朝野纷争,早将自己暴露于众人眼前,如今又有谁猜不到他才是背后那只手呢?如今真相未明,却已经给了在朝的寒门将领一个重大打击,将来他们又该如何立足?士族又如何会肯善罢甘休?陛下辛苦平衡士族与寒门对立,就是想融天下黎庶为一体,早日一统江山,可是这一次却带来了士族与寒门长期的纷争。秦琦,这个局面,应该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程杰的脚步声渐渐离去,秦琦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一日,他偷偷跑去了北定王帐外,听到了父亲和北定王的争执,最后北定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认可了父亲话中之意,这让秦琦的心迅速沉了下去。

不论寒门还是士族,终究都是大卫臣民,站在秦琦的立场上,他并不希望燕顾二侯做大,但是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他也不屑用父亲所计划的那种手段却掣肘忠良。

秦琦不死心,跑去游说父亲打消那个不光彩的念想,父子俩陷入争执,就在父子俩陷入僵持时,忽听帐外锣鼓震天,兵马调派之声紧急传来。

北定王发兵了!——秦琦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他就知道他所敬佩的北定王不是那种卑鄙小人。

可是父亲却一脚踢开他跑了出去,他挡在万军阵前,对骑在马上一身宝甲如神的北定王道:“殿下,此为万世长久,您怎么冲动行事!”

北定王没有丝毫犹豫,拔出长刀犁地三尺,将父亲逼退了数丈,正声道:“大丈夫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纵使要赢,孤也要堂堂正正地赢,绝不在背后行肖小之事!”

终究是成功发兵了,但是当他们率军赶到海疆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决绝的少年取出袖中掩藏的金簪,抚摸着上面少女钟爱的凌霄花纹,唇边噙起一丝笑意,“阮臻臻,再见了......”

卢勉前日在大朝会发作后,寒门将领皆是哑火了,但是事情没有解决,卢勉也不会就此旁观,他不只是在大朝会质问了赵端,离开西京前还又进宫去面见了卫珩。

卢勉知道陛下不是圣人,可他既然做了陛下,就要照着圣人的规章行事,海疆将士们不能白死,必须要有一个说法。

柳谨听着卢勉那字字陈词,忍不住斥了一声“无礼”,还道:“卢将军,陛下英明之君,断不会令忠义之士蒙冤,你身为臣下,岂可如此咄咄逼谏陛下?”

柳谨惯来是个稳妥的,非是不得已,不会在御前贸然直言,实在是这些时日,朝臣在逼陛下,寒门将领也在逼陛下,他们哪知道为了这档子事陛下多少天没有合眼了,柳谨实在看不下去了。

卫珩并未介意,向柳谨摆了摆手,柳谨只能闭嘴,他叹了口气,忽然对卢勉笑说:“前日听将军一番忠义之言,令朕感慨良多,这个时辰卢将军还没用膳吧,不妨陪朕喝两杯。”

卢勉尚有满肚子话没说完呢,哪想陛下竟不安常理出牌,他看看同样吃惊的柳谨,再看看一脸疲惫却看着他目色发亮的卫珩,只得应了下来。

君臣两个虽是第二次见面,却意外得能说一家去,卫珩礼贤下士拿出了好酒,卢勉原就是个酒蒙子,见到好酒很快也走不动道了。不过饶是卫珩请客喝酒,卢勉也没忘了正事,一口酒一句慷慨激愤,直抒胸臆地将自己满肚子话说了个干净。

卫珩听着频频点头,心中却叹息良多,君臣二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直到卢勉走出宫门,脚底都是虚浮的。柳谨听卫珩吩咐,亲自将卢勉送出了宫,面上却对卢勉有颇多不满之意。

卢勉能到这个位置,也不是个没眼色的,临走前对柳谨说:“末将今日失礼,大监莫怪,早前我对咱们陛下不了解,今才知,陛下是个性情中人。不论如何,末将坚信陛下会给海疆将士一个公道。”

他话落大喇喇地拍了拍柳谨的肩膀,那力道险些将文弱的柳谨拍飞,然后拎着陛下送他的好酒晃悠悠地走了。

柳谨暗暗嫌弃一句“大老粗”,转身往宫内走,方至通政殿,就见大理寺卿匆匆进宫,心下顿生不好。

秦琦自裁的消息传出后,再一次引起了轩然大波,卫珩大怒,问罪大理寺卿,大理寺卿只能颤抖着双手呈上了一枚染血的金簪。

长秋宫里,阮臻臻趴在阮蟾光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姑母,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没有发现秦琦他居然会拔了我的发簪,他居然用我的簪子自尽了,秦琦......秦琦死了呜呜呜呜......”她失去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是她害死的,都怪她粗心大意,缺心少肺。

阮蟾光心疼地给侄女儿拭泪,“好臻臻,不哭不哭,这不怪你,不怪你。”

海疆之事因秦琦的死陷入僵局,长秋宫里哭闹声不绝,安远侯府也乱成了一锅粥,直至天明阮蟾光才得知——顾临丢了!

丢的不只是顾临,还有东靖云!

昨日夜里因为顾临的异常,东靖云怕他轻举妄动,一直守在他的身边,打发人回府告诉了方浔自己要宿在安远侯府之事,半夜察觉顾临的异动时,东靖云悄悄随他出了房间。

安远侯府后院角门不远处有个狗洞,顾临时常从这里偷偷钻出去到街角巷子里买外面的糖葫芦吃,这个秘密只有顾临和几个小伙伴知道。

两个孩子在这时节出门无疑是不安全的,东靖云性子周到,早就提前准备好发现不妥当就叫人,但他赶到时,顾临早就麻溜地钻了出去,他担心顾临想不开,只能先一步跟了去。

天亮时,乳母进卧室去叫两个孩子,才发现早不见了踪影,只看到了顾临留在枕边的书信,他留书给陆萱说他去给父亲报仇了,教母亲在家等他回来。

如此这般,两个孩子爬出狗洞后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找不到了踪影。

燕云尊、顾云简和东未明带着府兵在全城寻找二人踪迹,可是一无所获。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