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父子

秦瓒跌坐在地上直直地望着顾临,整个人陷在天崩地裂里,他抱起头蜷缩着痛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燕云尊快步上前去,叫人将秦瓒带了下去,连同威北侯府秦氏族人关押在了一起,等着天亮后,卫珩下达处置的诏令。

整个过程中,顾临都冷眼看着,一言不发,待人群散去,燕云尊走到顾临身边蹲下身来,给他擦去了面上唾液。

顾临声声质问秦瓒时态度刚烈,倔强地昂着头颅,不让眼中的泪落下,却在秦瓒和秦氏族人被人带走后,身子瞬间软了下来,见到燕云尊给他擦脸,幼小的心灵终撑不住,扑进燕云尊怀里放声大哭。

他终于给父亲报仇了!

他也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哭过后他问燕云尊:“他会死吗?”

军营里的篝火照亮燕云尊深沉面庞,他抱着顾临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坐下来,一大一小两人坐在一起,十分出众的相貌有着九分完美的相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义父会给世人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这个道理在崇文馆时经学博士教过,顾临都明白,秦氏是罪有应得,可秦瓒与秦老夫人确实对他很好,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想哭,他吸吸鼻子,仰望着燕云尊静默消沉的侧脸,忽然问:“燕侯有没有很多好朋友?”

燕云尊低头,笑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听阿绮说,您和义父是好朋友,经常一起喝酒,那除了义父,您还有没有其他朋友,”他稍顿,“再也见不到的那种?”他和秦瓒,约莫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吧?

燕云尊沉默了须臾,点点头,“有,不过他和你父亲一样,与我出征海疆,为我挡箭穿心,死在了那场战争里,他家里还有一个小儿子,比你年纪小些,出生后才只见过他父亲一次。”

顾临听到这里,愈发难过。

“我们两家是世交,和他还有其他几个兄弟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我们整日窜街溜马,斗鸡走狗,无所不至,家里人提起都要头疼,华阳郡更是人人避之不及,在整个中州都是名声远播。”

顾临有些吃惊,似乎想不到燕云尊曾经是这个样子的,“可是燕侯现在很好啊,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您的好兄弟为了忠义战死疆场,那定也是很好的,您小时候那么贪玩,是怎么做上将军的啊?”

燕云尊看着儿子好奇的眼睛,将旧事娓娓道来:“那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好友们为了圆我夙愿,想尽一切办法帮我追求她。”

他主动说起少时的那些趣事,好看的桃花眼中生出流辉般的光泽,顾临也不禁听得入迷,“后来,我终于如愿抱得了美人归……”

顾临听着故事忘记了悲伤,昂着头天真问:“能让燕侯喜欢的女子肯定是个大美人,燕侯夫人是哪位?我见过吗?您二位有没有儿女?改日我们一起玩儿。”

燕云尊抿了抿唇,眼底湿润,“我那时候以为我们会就那样一生一世,开开心心,打打闹闹,可没想到世事难两全,我的家族和她的家族卷进了前朝纷争里,有人拿我二人性命相挟,我父亲为了保全我,不得已决裂姻亲,我二人至那和离,再没了纠葛。”

这么美好的开头却有这样的结局,顾临听得唏嘘不已,忽觉燕云尊有些可怜,他主动地抱了抱燕云尊,问:“那后来呢?”

“她后来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我一时想不开,去投你义父从军了。”燕云尊草草说过,不想再提起那些痛苦的过往。

顾临看出燕云尊不想再说,也没有再问,折腾了一天一夜,他也累极了,不久就靠在燕云尊身上睡去了。

天亮时,卫珩下诏处决了跟随秦世隆作乱的亲信部将,荣英等一干人等皆获罪,早前逃跑的河曲守将裘尧没有逃过顾云简的手心,部下全歼,被顾云简生擒带回了显威。

昔日秦世隆何以会诛杀朱信之满门,正与裘尧脱不了干系。

裘尧本是朱信之副将,因其刚愎自用,多年不得志,便对朱信之怀恨在心,秦世隆有意拉拢他劝朱信之共同起兵,裘尧却反诬朱信之欲设鸿门宴取秦世隆项上人头入朝请功,结果那场本是朱信之准备劝秦世隆莫轻举妄动的酒宴,反成了朱信之满门的鸿门宴,朱氏血流成河,只留下了一个次女朱华曦。

为此,有不少人主张将秦氏和裘氏满门抄斩。

卫珩赐了裘尧车裂之刑,裘氏成年男子发配边疆。至于秦氏,秦世隆已死,卫珩念及过往情分,只查抄了威北侯府,秦氏众人,有罪者获罪,念及秦世隆老母年迈,恕其次子秦瓒返家供养。

秦瓒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离开军营时,正遇到一身孝衣手捧朱信之和朱氏满门牌位的朱华曦。

朱华曦心心念念要亲眼看到仇人覆灭,以告慰先人亡灵,执意跟随卫珩大军来了显威,方才程杰正奉命带她去刑场看裘尧受刑回来。

两个少年人都看到了对方,秦瓒先唤了一声“华曦姐姐”。

朱华曦整个人瘦得近乎脱相,苍白的面容冰冷又无情,“汝父杀我全家,汝有何颜唤我阿姐?”

秦瓒眉心剧烈抽动,难过得胸腔都喘不上气来,愧疚的泪水扑扑滑落。

朱华曦冷嗤,“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父亲的决定难道你不知吗?”没有什么能熄灭她内心的痛苦和愤怒,朱华曦捧着牌位三两步快速走到秦瓒面前,“你看到了吗?我满门的血肉都在这里!枉我父亲对你秦氏一片赤诚,为不让你父做出傻事才设宴相请,期望唤起他的袍泽之情,可你父亲做了什么?竟于当日屠杀了我朱氏满门!他口口声声说要为你大哥报仇,他怎么就没想过若不是他自己利欲熏心,欲与燕顾二侯争权夺势,才害死了他自己的儿子!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不,不......我大哥不是我父亲害死的!”秦瓒拼命地摇着头后退,几度崩溃疯狂。

程杰站在朱华曦身边,不忍再看这个少年受此折磨,挥手命人将他带了下去。

朱华曦冷着目光,直至秦瓒离开泪水才溢出来。

“朱娘子节哀。”程杰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朱华曦转身看着秦瓒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我没事,我们的父亲是沙场过命之交,我们从小就是好朋友,他打会走路开始就追在我身后叫姐姐,有时顽劣,有时乖巧,让人又气又疼的,我家里没有兄弟,也是拿他当亲弟弟疼,可是......”可是她没有想到他父亲竟会杀了她全家!

程杰心头猛地一抽,默默站在朱华曦身边听她说着这些,待她泪尽,道:“娘子的心情末将明白,我程氏原也曾遭灭门之灾,只余下一门妇孺,亲人沦丧之痛非是时间可以愈合,未来道路尤长,娘子还要珍重自身,权当只为朱氏珍存下一丝血脉。”

朱华曦哽咽点头,“谢谢程校尉,我会的!”

秦世隆之乱虽平,尚有一些事需要处理,卫珩既来平州,也想趁此机会对北境巡视一番,再与往昔袍泽叙叙旧情。

未免陆萱和方浔在家担忧儿子,燕云尊便先行一步带着顾临和东靖云返回了西京。

顾云廷逝后,顾维长受不了打击病倒了,顾云简一直未返家,战后快马回了定州。

顾傲霜放心不下兄长,在顾云廷下葬后,就去了定州,阮如薇挂念多年未见的舅舅,也与姨母一道来了。

顾云简进府时,阮如薇正在暖厅里劝着顾维长喝药。

三载未见,顾维长的鬓角几近斑白,纵使这么多年来对父亲有着多少的怨念,看到此刻的顾维长,顾云简心头也不禁软了下来。

“你回来了!”顾维长看到三子,眼底生出些波澜。

阮如薇看出舅舅和表弟应该有话要说,先行退了出去准备午膳。

父子两人一贯话不投机半句多,其实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不过说了些京中事和边境的事,顾维长看出儿子一路风尘有些疲倦,问了几句就让顾云简先回房歇着去了。

顾云简离开前,顾维长忍不住叫住他,“还是不肯成亲吗?”

顾维长苍老的眼角溢满无奈,或许是命中注定吧,他膝下三子,嫡出的长子和次子相继英年战死疆场,且都未留下子嗣,整个顾氏也是血脉凋零,他曾经最不看好这个庶出的儿子,偏生最后还是他。

顾云简脚步顿了顿,垂下眼睫道:“顾氏血脉虽凋零,旁支却还有血缘未疏的子弟,我有意从中过继一子承继,望父亲成全!”

顾维长已记不清他有多久没叫过自己父亲了,这事,竟是丝毫不让啊!他默默点了点头,“随你吧!”

顾云简转身退了出去。

歇过一日,顾云简在第二日清晨去了顾氏族学。

现下时辰尚早,远远未到上课的时辰,族学里只有三三两两个孩子,自定州围城后,顾氏子孙惨遭屠戮,族学里虽不乏顾姓子弟,却多是血缘疏远的旁支,见到有陌生人前来,几人多是看了一眼,就去了院中玩闹。

顾云简一人踱步去了藏书楼,他儿时在顾氏族学读书时,就喜欢一个人往这里跑,后来去了汝阳,也常在阮氏藏书楼中一呆就是一天。顾氏军功起家,藏书并不若阮氏浩如烟海,这里的兵书他大部分都读过,偶尔会做一些批注。

进门时,清晨的日光照亮一排排古籍书架,在藏书楼中投下一抹光亮的影子,顾云简循着高大的书架去了一处角落,正要寻基本古籍,却见他少时常呆的窗下书案旁正襟危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拿着一卷他少时常看的兵略细细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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