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失意

黄昏时分,秋意明净,西风吹起街头落花在晚照中摇曳作舞,飘落在咸康郡王府的迎亲队伍中,瓣瓣绯红都染上婉转朦胧的色彩。

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一骑绝尘打马进西京城门,与迎亲队伍街角相错,向着朱雀大街尽头的宫城而去,奔向他牵挂一载的红衣少女。

江州大胜,谢铮连获大捷,获新朝敕封扬威将军,得以与父亲谢琨父子团聚,恢复身份,得到父亲允许求亲的支持后,谢铮立刻马不停蹄赶回了西京。

当看到张灯结彩的宫城后,他随意问守卫:“今日宫中有喜事?”

“今日咸康郡王与英华郡主成亲大喜。”

他愣在夕阳残照里,少年的梦碎了一地。

花轿中,阮臻臻抚摸着自己珍爱的鸳鸯双刀,仔细地看了又看,最终收在了盒中,轻轻整衣而坐,与往昔不同端庄模样。

那些金戈铁马、烟雨如画的日子如经年旧梦被她默默掩在无声岁月之中,百年之时再想起虽有不舍,却也不悔今日所为。

因是热孝成婚,去了笙箫鼓乐之声、宾客宴饮之繁,咸康郡王府也只有少数宾客观礼,梁啸溟一身朱红喜服,面如冠玉,鬓若刀裁,俊逸之色胜潘郎宋玉,他眼中凝血浓雾般的疼痛之色,低沉着面容牵起了阮臻臻的手入府。

两人拜过天地,就此结缡。

送入洞房时,两人看到了谢铮,远去一载的少年再次回来,衣甲染尘,满眼失意,他还是笑着对二人道了声“恭喜”。

梁啸溟望着好兄弟未言,阮臻臻掀开面纱,露出秾艳倾城的美丽容颜,冲他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谢铮望着她,唇角苦涩难抑,“对,我回来了。”

回来迟了,这一迟就是一生。

热孝中不能摆酒水,他以清茶敬二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一口饮尽后离开了咸康郡王府。

夜中华烛高燃,四周静寂,阮臻臻与梁啸溟并肩坐在洞房中,她望向沉默的梁啸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梁啸溟心底越发沉重,面对迷茫的前路,他闭了闭盛满疼痛的眼睛,道:“对不起,委屈你了。”

阮臻臻摇头,她并不觉得自己委屈,端来以茶代酒的酒樽,与梁啸溟交臂饮下,孝中不好洞房,两个人依偎着合衣而眠,今夜过后,他们就是至亲夫妻,哭乐与共,阮臻臻内心满足,梁啸溟却是拥着她一夜未眠。

不久后,卫珩下诏改封梁啸溟为曲江王,令其年前就封。

这是卫珩的意思,也是阮敏中的意思。

靖陵降臣很快入朝,再次面对旧人旧事,对梁啸溟无论心理还是心情,都是一种挑战和折磨,卫珩并非出自防备,他只是不想拿天下的安宁去赌,也想梁啸溟和阮臻臻日后的生活能安宁些。同样是为了新朝安宁,他不能再给梁啸溟封国靖陵旧地,给靖陵王旧人可乘之机。

曲江位于中州,毗邻汝阳,是卫珩龙起之处,也是阮氏祖居所在,这是阮敏中有意的安排。他不日将带着阮呈徽的棺椁奉阮老太君返回汝阳,梁啸溟有他亲自看顾,安了很多人的心。

中秋后,阮臻臻辞别了父母亲人和姑丈、姑母,满怀伤感随祖父和梁啸溟踏上了返回中州的路。

谢铮亲至江边送行,遥望着两位好友消失在朝阳升起之处,默然在秋风中独立至烟江水逝,落霞云飞。

宋原在芦苇回荡的江边寻到了他,秋风卷起二人衣摆,一中年、一少年,俱为尘世人中龙凤,不同的年纪却有着共同的失意。

陪谢铮在江边站了一会子后,宋原说:“我少时也如你这般,江帆远眺心字成灰,一个人懊悔了很多年,但阿铮你和我不一样,你很勇敢,起码你真正为自己争取过,不像我,年少无知,因为一时的犹疑错失一生。我始终以为自己是困于家族、困于责任,枉自妥协,才误了自己,误了他人,平白让所爱之人为了成全我所谓的重担而牺牲自己天涯远去,直到那日你勇敢直白地告诉你父亲,你喜欢的女子是这世间最夺目耀眼的英华郡主,你要娶她为妻,我才明白,她当年离开我从来不是为了我,是不能原谅我的优柔寡断。回想少年时,我好似从未像你这般勇敢坚定过。”

所以也活该他这半辈子茫然踟蹰,日日活在爱而不得的痛苦中。

谢铮知道宋氏在宋原这一代子孙不旺,世传的将门也只出了宋原这一个出息的长子,他自小被全族寄予厚望,心性为亲族所累也是情理之中,但谢铮有句话憋了很久不吐不快:“宋叔你确实不太果决。”

宋原堂堂大将,疆场上杀伐无情,教谁看他都和“不果决”三字不沾边,但那到底是在战场上,私下了解宋原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好说话到没脾气的人,人一旦到这程度,那是真的很不果决。

当年靖陵王有意为宋原做媒郑氏夫人,宋原不肯,靖陵王无奈只能找谢铮他爹谢琨做说客,谢琨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前面是靖陵王,后面是老友宋平川,谢琨难为得了不得。

谢夫人是个爽快人,心知强扭的瓜不甜,果断帮宋原把还在阁的郑夫人约到自己家中,让宋原自己亲自去把话跟人说清楚,只要郑夫人也不愿意,此事迎刃而解。

宋原如今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年轻时更是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单单往那一站就极富杀伤力,只会看脸的郑夫人第一眼就发了光。

偏生宋原还是个温文尔雅的好脾气,该温和的时候加倍温和,该凶残的时候依然温和,用谢夫人当时的话说就是,绝情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就跟告白似的。

这教郑夫人如何不神魂颠倒?

原是来劝退的宋原退婚不成,反是在见了郑夫人一面后,惹得人家对他要死要活要嫁,给谢琨都整无语了,深觉郑氏脑子不好。

男人骨子里冷漠起来比刚开刃的刀都无情,教宋原看来,他该说的话都说了,郑氏不进反退,他也不再浪费唇舌,婚后只与郑夫人相敬如宾。

最初的一段时间郑夫人是积聚了无数热情要来和宋原先婚后爱的,可是日子久了她才发现,宋原真的是块寒冰,无论她怎么暖都暖不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宋原根本就是视她如无物,一贯高傲骄横的郑夫人如何能忍?二人至那彻底成了怨偶。

教谢铮说,他不喜欢这个女人,他压根就不会给她一丝笑脸,让她抱有半分希望,凭他是靖陵王做媒还是谁,谢铮一律面子不给,就算他爹谢琨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谢铮也不会让不喜欢的人进自己家门。

他娘常说女人都爱幻想,让他平日在外面离漂亮娘子远些,男人在感情面前要是不够果决,会很容易天打雷劈。谢铮对他娘的话深以为然,现在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他宋叔被雷劈一次也就罢了,还劈三次,教谢铮看来多少有些活该了。

人自嘲可以,他人附和就很伤脸。宋原眯起眼睛瞅着这臭小子,忽然有些后悔今日来安慰他,他懒得多说转身骑马走了。

谢铮立刻拍马屁颠屁颠跟上去,问他宋叔那少时白月光是不是宫里大名鼎鼎的商内司,宋原不理他,谢铮自说自话夸他宋叔和自己一样眼光好,还说他宋叔自己虽然脾气软,欣赏的女子却强势啊!

“脾气软”的宋原不想和这死小子多说话,加快速度拍马走了。

梁沁柔先失了父母,又送走了兄嫂,她平日强撑着说自己无事,在梁啸溟离开后不久就病倒了。阮蟾光衣不解带亲自来照顾她,梁沁柔病得迷迷糊糊,睡梦中将姨母看作母妃,忍不住低低地唤着“母妃”哭起来。

阮蟾光想起大姐再次泪下,她轻轻拍打着梁沁柔,“沁柔乖,母妃在这里,母妃不走。”

梁沁柔安了心,迷迷糊糊睡过去,梦中一直在说梦话。

“母妃,你安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大哥和小弟。”

“母妃,大哥成婚了,他和臻臻姐姐真的是天作之合。”

“母妃,我会听您的话,好好孝顺姨母。”

……

梁沁柔一整夜烧得浑身虚汗,至天亮时烧才退了下去,再睁开眼睛时,正见到姨母趴在她榻边睡着了,小时候她病了,母妃也是这样陪在她身边。

突然发生的一切不只击垮了梁啸溟,也击垮了这个不知世事的少女,梁沁柔原本丰润起来的小脸迅速消瘦了去,她看到自从母妃去后,姨母们也消瘦了许多,拿了自己的披风轻轻给阮蟾光披在身上。

阮蟾光这时醒来,摸着外甥女的额头不烫了,心里才踏实下来,她问梁沁柔饿不饿,梁沁柔只流着泪摇了摇头。

阮蟾光叹口气将梁沁柔抱在怀里,“好孩子,想哭就哭吧,人死不能复生,哭过后生活还要继续过下去,往后你要记得,唯有你好了,你母妃在天上才能安心。”

梁沁柔忍不住泪流满面,她都没有见到母妃最后一面,她当初太傻了,在母妃莫名其妙将她叫去交代事情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那是永别!

光始七年秋末,顾云简平定靖陵王国,他将扫荡江州靖陵王国余孽的事务交给了应鸾和郭信,携以明远候谢琨为首的一众靖陵降臣回到了西京。

卫珩保留了谢琨等人的封位,依才能将靖陵降臣听用何处,之后以顾云简平定靖陵之功晋其为宁国公。余者,应鸾、郭信、沈昱、殷疏狂、宋原等各以军功封赏。

顾云简尚未到而立之年,以军功拜国公之衔,堪称实至名归。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记得他顾氏庶子的身份,每每提起无不誉为当世豪杰。特别是在顾维长先后失去两位嫡子后,众人心知宁国公已是定州顾氏如今在朝的唯一脊梁。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