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蟾光哀伤过度，在送走兄长等人后卒然病倒，卫珩衣不解带亲自来照顾她，苦涩的汤药入喉，阮蟾光难过地皱起了眉头，“大哥和母亲去后，我时常顶撞父亲，那时我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狠心。直到那年乱军包围汝阳，我被阻隔城外，父亲要射杀我时，我才理解了他。”

泪水从她眼中不断落下，她说：“没人会想要割下自己的血肉，父亲有父亲的为难，现在，他去见母亲还有大哥大姐了，你说他们在一起会不会很开心？”

卫珩给她擦去眼泪，“会的，一家人只要在一起，无论天上地下，他们都会很开心。”

卫锦、卫绮、卫忱、卫恪和顾临相继进门来，日渐长大的孩子们排排站在一起懂事地安慰母后。

阮蟾光在卫珩和儿女们的陪伴下日益好了些，之后亲至光明佛寺为阮敏中做了七七四十九日道场，寄托哀思。

三个月的时光很快，阮氏众人带着哀思起复各处，阮玄放心不下阮老太君和王夫人，和阮绍商量欲奉迎高祖母和祖母前往金口颐养天年。

阮老太君是自在性子，她在汝阳住惯了，也不喜欢太多人打扰她，打算继续在自己的别院住下去。王夫人想留下服侍她，阮老太君也拒绝了，她知道孙媳妇住惯了西京，教王夫人不必挂牵她，随孩子们回西京便是。

阮纬和继母感情好，主动请王夫人回京奉养天年，王夫人只得应了。

阮氏起复后不久，陆秀之母孝期满，夏末时携妻儿折返西京。

徐珍进宫见到分别许久的阮蟾光，两个人都有些热泪盈眶，阮蟾光问起陆萱近况，徐珍只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母亲去世后，她状况时好时坏，清醒时能认出父亲和秀之兄弟，坏时便是谁也认不出了，好在有武信侯一直陪着她，这半年她也愿意和武信侯说几句话。”

阮蟾光听着心里越发沉重，徐珍知道这一年来阮呈徽和阮敏中相继离世，阮蟾光精神和身体都不大好，也不再多说那些让她加重她痛苦的事情，转问起顾临和孩子们。

阮蟾光早叫人去叫了顾临等人，听闻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妹返京，顾临下学第一个先跑回了长秋宫。

三年没见到外甥，徐珍险些没认出来，顾临十一岁的年纪，个头一天比一天高，已经长成了小小少年，他先给舅母磕了头，又去问候陆彦文和陆听凇兄妹。

徐珍不住伤感地擦眼角，“好孩子，若你阿娘见到你这番样子，定开心得了不得。”

这话一出，顾临神色变得有些黯然，乍然得知舅舅、舅母回京的时候，顾临很开心，但他没有见到阿娘，就知道阿娘还是那副样子，根本就没有好转。他答应过义母，会好好在西京等阿娘回来，可是漫长的等待会消磨一个孩子的心性，他已经等了快有一千个日夜，阿娘还是没有想起他，顾临很多时候都在想，再这样下去，阿娘会不会彻底地把他给忘了。

少年的失意黯然没有躲过阮蟾光和徐珍的眼睛，面对这样的顾临，两个人已经不知该如何再去安慰他。

晚膳后，卫绮来到枫林阁，顾临正在树下练剑，他年纪虽小，招式却是很快，不过片刻，翠绿枫叶就簌簌铺了一地绿毯。

卫绮忍不住给他鼓掌，“舞得好，不愧是我义父和顾家舅舅的手法！”

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巧笑嫣然，随着她鼓掌的动作，身上华贵石榴裙的裙袂如香花作舞。

卫绮虽然带些婴儿肥，生得却肖似卫珩，不论是眉眼间的锐利，还是高挑的身姿，都带着父亲风骨耀人的影子，小小年纪就天生丽质，可见他日倾城妩媚。

她人前是清冷高傲一本正经的宣宁公主，人后还是个话唠，不论对着父母，还是对着弟妹，小嘴整日叭叭叭，饭桌上也不带停的，弟妹们逮谁就要教育谁。

除了弟妹们，她日常的毒舌对象就是顾临，今日是看出顾临心情不好，才一反常态来安慰他。

“你怎么来了？”顾临收了剑，兴致缺缺地坐到树下。

卫绮立刻靠过去，道：“过几日外祖母寿辰，母后让我叫你一道去外祖家热闹热闹。”

阮敏中即便去世，也没人会怠慢王夫人，虽然孝中不好大过寿辰，阮绍和阮纬兄弟商议还是在王夫人生辰那日请亲朋好友入府摆几桌素酒，为王夫人庆贺生辰。

卫锦姐弟几人渐大，阮蟾光便让儿女们代她前往阮纬府上给继母过寿。

顾临这几日情绪低落，正想出去走走，便答应了卫绮。

王夫人返回西京后便被阮纬接到了府上赡养，王雨乔不想与姑母同住，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好在王夫人这些年习惯了睁只眼闭只眼，有阮纬孝敬着，又有女儿阮玉雅日日陪着，日子还算不错。

寿辰这日，阮纬和王雨乔操办得亦是得体，尤其太子、东海王和公主们拨冗前来，代帝后送上了丰厚贺礼，更给了阮纬夫妇和王夫人足够的颜面，整场寿宴可谓宾主尽欢。

早先贵妇圈中就有阮皇后在阁时受王雨乔苛待的传言，得了这个洗白的好机会，王雨乔卯足了力气招待几个外甥、外甥女，展现了足够的舅母之爱。

特别是对待卫锦和卫绮姐妹，王雨乔近乎全程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趁着便宜招呼儿子阮洋过来专门和表妹们打招呼。

阮洋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知道脸红的年纪，他随了阮纬嘴笨，乍见了两位如花似玉的表妹有些害羞得说不出话来，王雨乔在旁急得简直恨铁不成刚。

卫绮自来开朗，看表哥咿咿呀呀的，笑道：“表哥外道了，都是自家人，不需紧张。”

卫锦这两年年岁渐大，已知男女有别，她是端庄万方的性子，见舅母贸然将表哥叫进来大剌剌跟自己和妹妹说话，心觉不妥，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保持着一贯的稳重轻轻笑说“表哥不必紧张”。

一屋子女眷在此，其中不乏青春年少的女孩子，还有帝后最宠爱的汝阳公主与宣宁公主，王雨乔这样将半大的儿子叫进来，有谁看不出她的心思呢？卢清岚翻翻白眼没有说话，最后是王夫人看阮洋这孩子实在尴尬，打发他去了前厅帮父亲招待宾客。

王雨乔难免又在心里不满了姑母一回。

卫锦姐妹对这位表哥不熟悉，几次见面印象不过平平，王雨乔原想叫儿子表现一番留个好印象，不想却没逮到好时机，送卫锦姐妹出门时，卫锦细致地差人叫了在前院和舅舅们一道持吃酒的卫忱、卫恪和顾临一道登车回宫。

见卫锦姐妹关照两个弟弟的同时还处处关照着顾临，王雨乔难免心内又是一阵不平。

寿宴中不乏名门贵妇，大伙多是知道小顾侯平日与皇子公主们同进同出关系甚好，往日小顾侯养在宫里多人并不得见，此时望向朱门外的车辇前，一十多岁的小少年身着绯绫袍，黄锦袄，衣袍彩绣龙鸾文，周身穿戴比于皇子，与皇子公主们说笑蹬车时神采俊美，贵气逼人，格外惹人注目。

小顾侯原就是帝后义子，在先安远侯去后被帝后接入宫中抚养，一应待遇比照皇子之尊，今见小顾侯出落得如此出色，有人难免笑言皇后膝下两位公主日渐长大，大公主又与小顾侯同龄，凭小顾侯这般出身和样貌，将来有尚主之荣也说不定！

自古能养在宫中的外臣之子，十个有九个都是驸马预备役的，这位夫人虽有私议公主亲事之嫌，将话说得轻狂了些，却无人不是这般认为，一时也无人会驳她，夫人们赞同地点着头，或认可，或羡慕，或嫉妒小顾侯有这样的运道，少倾就散了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落在王雨乔耳中，难免令她心头窝火。

何家二少夫人平日与王雨乔交好，看出她的心思小声安慰道：“不过些妇人碎话，妹妹休要多心。”

王雨乔冷笑一声，“谢谢姐姐安慰，不过个血脉都说不清的无名种，还有个偷盗兵符逼宫的反贼娘，哪里又能和我家阿洋比呢？”

王雨乔话说得声音不高，几个还未离开的夫人都听到了。安远侯夫人自幼与阮皇后为闺中密友，昔在京时出入宫廷，荣宠无限，堪称阮皇后身边第一人，纵使做出私盗兵符逼宫之事，帝后也没有对她多加追究。以上种种，莫说王雨乔嫉妒已久，诸家命妇也无不眼红。

西京权贵圈中不乏有人知道安远侯夫人二嫁之事，当然也不乏有人见过以风采俊美著称的武信侯燕云尊，联想到小顾侯那五官鲜明的样貌，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早先顾临身世之事，西京城并无什么人关注这个问题，自王夫人寿宴后，流言渐生。

而王雨乔实在糊涂，自那夜后竟将顾临视为儿子将来尚主的心腹大患，她在汝阳守孝时难免听说了些陆萱和燕云尊之事，嫉妒之下暗自使人推波助澜，谣传顾临身世和陆萱与燕云尊在汝阳之事，西京贵族圈里多暗议之。

一时之间，流言沸沸扬扬。

顾傲霜听到风声后在家发了好大一通火，暗自教人去查事情始末，燕山雪抱着儿子，心里担忧侄儿，却不能在这时候教有心人看出来，转命亲近婢子去了靖成伯府寻长姐燕山月将事情相告。

燕山月和燕夫人早就听说了，暗将此事告诉了燕文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