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佳岁

新的一年很快来临,林疏月在年关前产下了一子,阮同风得了长子,进宫来给姑丈、姑母报喜,阮蟾光得知后满脸喜色,阮同风想起阮敏中叹了口气,“年初疏月有喜时我还说,待得了孩儿要请祖父为孩子赐名,不想祖父那么快就走了。”

阮蟾光拍拍侄儿肩头,“生死有命,皆是使然。”

阮同风点点头,他自小被姑母带大,祖父不在,就请姑母为孩子赐名。

阮蟾光想了想,给这孩子起名“长宁”。

康乐郡公府为阮长宁的满月礼摆了家宴,多家亲朋共往,宫里帝后还赐了阮长宁极厚的满月礼。阮玄远在金口未能前来,和黄雁汐早早就遣人给侄儿送了丰厚的赠礼。

何夫人荣光满面,坐在人群里抱着重外孙儿笑得合不拢嘴,早先二儿媳妇整出的那一摊子事儿早忘了个七七八八,何秀云故作吃醋地说:“祖母得了重外孙儿,日日心里眼里只有小长宁,都快想不起我们这些孙辈了!”

何夫人一戳孙女儿额头,“待你出嫁得了孩儿,祖母定像疼长宁一般疼他!”

何夫人纯粹高兴过头了,当众说起婚嫁生子事揶揄孙女儿,换成旁人早便羞恼不已了,好在何秀云性子大咧,毫不在意地说她祖母:“那不行,祖母疼小辈断不能越过疼我去!”

何少夫人暗嗔这缺心眼的闺女一眼,婆家都不知在哪呢,真真是不知羞!

厅内说笑乐成一团,阮妙妙心情不佳,悄悄离了席,梁啸深在园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在假山后的湖水旁寻到了她。

“啸深哥哥?”阮妙妙一愣,转而又背过身去面朝湖心,不自在道:“你不在前院吃酒,怎么出来了?”

梁啸深提起衣摆坐到阮妙妙身边,“看你出来我就出来了,妙妙,你怎么了?前些日子我去六舅舅府上,怎么一直没见到你?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阮妙妙偏着头低着眼睛,气色有些晦暗,听梁啸深问得直白,一时有些哑口,待梁啸深再三追问才道:“我母亲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我只是觉得有些......有些没脸见你。”

梁啸深年纪小,平日贪玩,也不太在意这些妇人事,不过他六舅母前些日子闹出的那些个大事他是知道的,王雨乔苛待梁沁柔之事他多少也知情,见阮妙妙心情低落,不如往日爱说爱笑,往日身上鲜亮衣裙如今也换了素雅之色,低调黯然许多,拍拍表妹的肩膀道:“阿姐性子好,不会和舅母计较的,更不会怪到你头上,我也不会怪你,你干嘛要觉得没有脸见我,那事又不是你做的。你忘了当初有人因为我父王之事对我议论纷纷的时候,你是如何安慰我的了?现在变成自己,怎么就想不通了?难道有人因为舅母的事欺负你了不成?”

阮妙妙生得甜美,性子却有几分泼辣,平日也不是轻易让人的女孩子,纵使王雨乔做了错事,也没几个人敢当面对她如何,再不济,她还能仗着家世凌人几分,有话外面人也只敢在背后说,可正是因为在背后说,倒比当面说更让高傲的阮妙妙心里羞愧和恼怒,这些日子她将自己关在家里不肯见人,最想避着的就是梁啸深。

梁啸深伸出手去掰她的小脑袋,对着阮妙妙气恼的面庞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他有些顽皮,还有些精明,未长成的面庞带着些婴儿肥,比胞兄梁啸溟还要秀气,原本吓人的鬼脸教他做来让人只觉可爱又可笑。

阮妙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推开梁啸深的手,“休要逗我!你今日做什么去了,怎么没和表姐一道过来?”

正在扮鬼脸的梁啸深轻轻一怔,转开眼睛道:“大哥走前府里留了些书画,我去看看过了一个夏秋有没有遭虫蛀,所以过来晚了。”

阮妙妙直觉他没有说真话,大眼睛盯着梁啸深滴溜溜一阵瞧,梁啸深推她额头,“看我做什么?”

阮妙妙撇撇嘴,起身拍了拍衣裙往回走,“没事,我先回去了。”

梁啸深忙追上去,“还没说几句话呢,这么快就走了。”

“嗯。”阮妙妙淡淡一声,梁啸深就知道表妹又生气了,一路上做着各种鬼脸哄她开心,阮妙妙绷着脸不去看他,后来又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又打又闹回了宴上。

林疏月已经出了月子,因冬日生产,气候严寒,轻易不得见风,阮长宁满月酒这日仍旧养在房中,她在暖阁中接见了蒋玟荪。

蒋林两族世为通家之好,两人父祖相交,儿时也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蒋玟荪随靖陵降臣入西京,闻知世妹嫁了康乐郡公并产下一子,立刻备了厚礼在阮长宁满月酒这日登门而来。

儿时玩伴时隔多年再见,饶是过尽千帆的蒋玟荪也有些感慨万千,“今见阿妹一切都好,卓然之心甚慰,昔动乱大起,骨肉离殇,蒋氏与林氏尽遭乱军屠戮,我原以为世妹不幸夭逝,入西京后才从友人口中辗转得知世妹嫁入阮氏。苍天见怜,林家叔父和叔母在天也能安息了。”

林疏月轻轻拭泪,“我那些日子一直病着,稍好些才听说阿兄被江南士族推为使者去了张坤大军中议和,父亲一直埋怨祖父,在各家商议时未能秉直进言,坐视各家将阿兄一小孩子推了出去,实在有愧蒋林两家多年的情谊......阿兄走后不过三日,乱军就杀进城来,母亲哪里顾得了那许多?只匆忙派了亲信送我离开,那日山河倾覆,赤地千里,江南士族折殒无数,想来也是因果循环。”

蒋玟荪摇了摇头,“不,是我坚持去的,蒋氏身为江南士族之首,有责任保护江南士民,而我作为蒋氏当家人,也有此责。”只可惜,他算错了人心,自以为虑无遗失,却没想到这个乱世不是他自负可以讲道理的地方。

林疏月稍默,“如今阿兄既入西京,可是打算为新朝效力?”她深知帝后皆是明理贤德之人,凭世兄的才能,倘若肯为新朝效力,将来必是大有作为。

蒋玟荪只是一叹,“此事日后再说吧!”他看外面天色不造,适时别了林疏月离去。

阮同风进门时,正遇上蒋玟荪,南北公子之誉齐名多年,说来这还是二人第一次相见,蒋玟荪生得容色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若岩松壑壑,高大无声,阮同风则是月朗风清,若静夜一抹皎净月光,映着那双澄明的眸子便可直视心底。

两人眼中都生出些赞赏,彼此见礼,阮同风亲自将蒋玟荪送出了门,待回到房中,林疏月正哄着阮长宁睡觉,她乌发垂腰,容貌静好,哭过的眼角还泛着微微的红,听到阮同风进门,抬头一笑道:“你回来了?”

灯光下美人清丽出尘,婉转笑着美得动人心魄,阮同风心底那点不自在更因此放大了些,不过他是翩翩君子,纵使醋上了,也保持着士族子弟良好的风度,他坐在案边斟着茶有意无意说:“我之前听晚吟说林氏与蒋氏素来是通家之好,夫人和卓然公子是自小的情谊,山河故人多年未见,想来甚是触动旧怀?”

林疏月没听出他话里的小心眼,轻轻给儿子盖好被子,“是啊,我和卓然哥哥从小就相视,他是蒋氏骄子,学识好、见识高,从来都是世交们交口称赞的孩子,我读书时遇到不懂之处,他还时常提点我。”

阮同风索性将茶盏一放,发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令林疏月错愕抬头,正巧将他不悦的面色收入眼底,她机敏聪慧,还有什么不明白?无奈一笑莲步上前按住阮同风的肩头,轻柔道:“蒋林两家是通家的情谊,卓然兄向来将我当做妹妹,我也只视他为哥哥,当时都只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会有什么男女之情?倘真有些别的什么,今日他哪里会堂而皇之入府见我?”

阮同风知道自己小心眼了,他望着妻子的花容月貌,闻见她身上隐隐传来的馥郁之香,反手将林疏月抱在怀里,“就算有什么也晚了,如今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林疏月从不知自己谦谦君子般的夫君还是这般孩子气,摇摇头一笑。

不过不怪阮同风如此小心眼,任谁知道妻子曾有蒋玟荪这样一个青梅竹马,都很难不感到危机。蒋玟荪和林疏月虽只有兄妹之谊,但当年江南大乱之前,情谊深厚的蒋林两家确实是有为二人议亲之意,只是蒋玟荪与林疏月那时还小,尚不知情罢了。之后乱军四起,打碎了江南的平静,拨乱了无数人的命运,蒋玟荪和林疏月的人生也各自走上了不同的方向。

漆黑的夜幕层层笼罩西京,蒋玟荪披着大氅只身走在空旷无人的长街上,尽头是望不到底的黑夜,他环视着偌大帝都,步履却愈发坚定。

光始九年的除夕很快来临,孩子们又一同在承天门热热闹闹地放烟火、看烟花,卫珩在和燕云尊等人喝酒,阮蟾光与陆萱和阮如薇等人坐在一起看着日见长高的孩子们说说笑笑。

那么快,又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新春将至时,卫绮提议大家一起过来对着烟花说贺词,她说完先举手,表示自己先来:“一日今年始,一年前事空。愿顺遂无虞,所愿皆得。”

卫锦一笑如春花,“愿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

卫忱一板一眼抱着小手,“愿山河太平,盛世长安!”

何秀云刚学了一句忙说出来:“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吴鸿羽抓了一把蜜饯,“新春嘉平,长乐未央。椒花献颂,柏酒送香。”

梁沁柔接过吴鸿羽递来的蜜饯,“多喜乐,长欢愉,岁岁安康。”

陆彦文优雅吟道:“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

段寒酥笑赞陆彦文一眼,“春日载阳,福屡齐长。”

沈琳点燃手中仙女灯,题词:“愿欢笑尽娱,乐哉无央。”

沈琅随之道:“愿日月充盈,沐光而行。”

姐弟二人期待地看向顾临,顾临跑到城楼前对着天空无尽烟花展开怀抱大喊:“天地阔,且徜徉!”

......

最后大家都说完,纷纷转头看向了顾寕,顾寕在顾家冷清惯了,还是头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过新春,见大家都目光灼灼盯着他瞧,折了一枝春梅抵唇轻咳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祝大家天上人间,占尽欢娱。”

大伙纷纷给他竖起大拇指,时辰尽时,新春正式来临,无数朵烟火冲向天际,孩子们都涌到城头去看,一张张可爱的笑脸被烟火映得暖暖发亮。

混乱中,阮纲和顾临还一人踩了何秀云一脚,何秀云口齿伶俐地把二人一通数落,顾临自来会吵架,阮纲也不是个白受气的,很可惜两人加起来都没说过何秀云。

顾寕抱臂站在一旁,看着这何小娘子小嘴巴巴的眼睛都直了,心觉西京真是人杰地灵,连娘子都比别地会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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