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蟾光看了程璧华的家书,虽然心疼她二叔和她七哥,还是没忍住将这事当成笑话说给卫珩听,卫珩笑过后甚是感慨,“二叔和七哥都是国之股肱。”
春日里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坐在长秋宫后苑的朱廊下品茶,廊外曲水环绕,落英缤纷,香气袭人。
阮蟾光给他斟了一盏茶,见卫珩连日操劳有些疲倦,笑说:“各州郡虽连续设了学院,藏书却是不足,我与二哥和阿玄商议,想将阮氏藏书楼中十万经卷捐献,用我的体己于西京置一座藏书楼,造福天下万千学子。”
卫珩原在闭目养神,听这话立刻睁开了眼睛,他握住阮蟾光的手,望着她如春花般动人的面容,“圆圆?”
阮蟾光反握住他的手,笑说:“阿珩不必这样看着我,这是我和二哥与阿玄一致的决定,就是三位叔父与族中耆老,也无不点头了的。只是汝阳去路遥远,这十万经卷或经古已久容易散佚,或有前人注疏斑驳妨碍读阅,所以我打算遣人前往祖第抄录新本再供学子阅读。当然,这也是我和家人的一点私心,一来古本珍贵难得,阮氏经史传家,想为后世子孙留些珍藏;二来尚在族学中就读的子弟也可就地取阅,阿珩不在意就好!”
“不在意不在意!”卫珩伸出长臂将她拦腰抱到自己膝上来,“圆圆如此慷慨,我与普天下学子皆感激涕零!”
春天白日的,阳光普照整个花苑,廊下还站了一排的宫人,阮蟾光被他忽然抱在膝上,真是容也惊了,花钗也掉了,她攀着卫珩的肩膀看他激动欣喜的样子,到底忍住了嗔他,“还不快放我下来!”
卫珩才不放,他手脚并用攀着阮蟾光,抱得更紧了,难得他今日休沐又碰上孩子们上学,可要和圆圆好好温存一会儿。
安华和宝应齐齐憋笑,和宫人们低头只当看不到。
翌日大朝会,阮绍正式呈上了与阮玄的奏书。
阮氏捐献十万藏书之事,火速传遍了西京内外,街头巷尾热议阮氏慷慨的同时,满殿朝臣皆瞠目结舌,家族藏书事关家族底蕴和子孙传承教养,更事关朝堂逐鹿,尽数捐献与坦露项背与人何异?新君前脚改革取士,阮氏后脚就在阮皇后授意下捐献十万藏书,这是妥妥的要站在陛下身后了。
有人暗骂阮氏狗腿,不维护士族之利,也有人分外感慨,何以陛下即位为阮皇后虚置六宫多年,又对阮氏各种施恩,瞅瞅人家这觉悟,真无愧士族之首。
李骥、耿与之立刻拍马跟上,表示天下学子是大卫之基,自己愿效法平康侯与平宁侯,将家中藏书捐赠。
华阳燕氏藏书不若阮氏富庶,但是书墨之才享誉当世,燕文舆表示愿献先人书法真迹万卷。注意,是真迹,考试的时候卷面大过一切,卫珩纵设誊录院,也不代表考生们的书**夫就不重要了,毕竟将来出将入相,字写得像狗爬和笔走龙蛇是两回事。
随后,久不上朝在家颐养的顾维长上书表示顾氏是将门,也愿献些兵书。
乱世里,武也很重要。卫珩开科取士也是设了武举的,只是被科考舞弊闹得盖过了武生们的风头。
众人再次咋舌,阮氏没骂完,接着又续上了李骥、耿与之、燕文舆和顾维长一打人。
阮绍压下唇角笑意,向卫珩赞众位大臣精忠体国,实为良臣。
卫珩厚赏了慷慨的阮绍几人,又说起于京中建藏书楼一事,虽然阮蟾光表示要用自己的体己,但卫珩当了十年皇帝,再不是当初入西京处处捉襟见肘的光杆新君,还要用妻子陪嫁凑军费,小小一个藏书楼,国库还是掏得起的,况且卫珩不打算用国库的钱,阮、李、耿、燕、顾各家献了藏书,其他人怎么也得表示些什么吧?
面对卫珩**裸地敲竹杠,大臣们一个个脸色比吃了黄连还难看,反正卫珩在朝里从来不缺托儿,王允若、段谟、陆秀之、沈昱等纷纷表示愿尽绵薄之力,随卫珩军功起家的应鸾、郭信、李希、赵端等手里也不缺金银财宝,下朝就给他折现了。
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呗,换成个想不开的都没法在大卫当官。
卫珩开心得拍案,为即将开建的藏书楼赐名“元辉楼”。
时下倡导避尊者讳,他反而明晃晃以阮皇后的字为藏书楼赐名,为的就是让古今后世之人千秋万载得记住妻子的善行,也让天下学子承新朝之辉。
很快就到了科举放榜之日,舞弊闹得沸沸扬扬,却无形中添加了科举的热度,更加剧了人们对本次新科三鼎甲的好奇,出于很多人意料之中的是,世传有“麒麟佐才”之称的蒋玟荪不负众望蟾宫折桂,卫珩钦点其为状元,当朝为其簪花。
年过半百的尹惠中也参加了这次科举,名次虽不若蒋玟荪等人靠前,也位列二榜十六名。
新科进士夸街那日,西京百姓万人空巷,争抢着去看状元郎的风采,即便蒋玟荪已经成婚,也架不住西京青少年乃至中老年妇女的热情,无数香包、粉帕抛过来,真真是掷果盈车。
十二街前楼阁上,卷帘谁不看神仙。
随欢坐在风华楼雅间的窗前,轻启窗扉,待望见袍衫鲜艳的俊美男子在日光中拍马而来,袖手将手中锦帕甩出窗外,蒋玟荪嗅到熟悉的气息信手捻在掌中,风华楼前他抬头望去,正见楼上女子倩影,巧笑嫣然。
无数仕女的厚爱里,蒋玟荪只接受了这一只香帕,同行看着他唇角的笑意,张首望去认出那女子,拱手道:“原是嫂夫人!”
随欢微微颔首,含笑背过了身,其他进士闻声纷纷张首来瞧新科状元的夫人,虽只觑见一抹侧颜,却足觉妙不可言,皆赞蒋玟荪佳伉俪。
蒋玟荪拱手谢过,“也祝各位同仁早觅佳偶。”
卫珩虽不喜蒋玟荪,却承认他的才能,在对新科进士授官时,给了蒋玟荪足够的施展之机,江南疲敝仍需助力,他便将蒋玟荪派往了江南。这样一个人才,位至公卿只是迟早,多余的压制实无必要。
尹惠中因年事已高,卫珩便留他在京做了录事,但尹惠中却拒绝了卫珩的赐官,他的年纪大了,早就歇了宦海搏争的心,此次科举不过只是想来证明一下自己,了却那些年寒窗苦读的遗憾。在白马书院教书多年,尹惠中早就习惯了那里的生活,他要回到书院继续为新朝教书育人,远比在这京中做官更有价值。
卫珩知道了尹惠中的决定后,特地将他召进了宫,见到卫珩本尊,尹惠中才得知那日女婿带到白马书院的贵客竟是当今大卫天子,震惊后忙屈膝下拜,卫珩亲扶他起身,与尹惠中在通政殿温酒畅谈许久,直至离去,尹惠中都没有缓过神来。
春日未过,凉州传来消息,吴应信之父定西郡公吴承业病重。阮如薇夫妻二人立刻进宫请辞,他们入京数年,未能尽孝父母膝前,吴承业原身子不错,如春却因一场风寒身体恶化了下去,夫妻二人再等不得,这就要带着儿女快快回凉州去。
吴鸿羽与梁沁柔的婚事原定在这年入秋,如若吴承业病故,婚期只能推迟,阮如薇心觉对不住甥女,托付阮蟾光好生照看梁沁柔,待家中事了,再回西京为两个孩子完婚,阮蟾光让她一切宽心。
梁沁柔并不在意,在姨母、姨丈和表哥离京那日,亲去送了行。
六月初,阮蟾光守父孝期满,与阮氏中人除素服,在京为阮敏中举行了盛大的祭礼。
时值各地刺史大员陆续进京述职,大卫开国时各方不稳,卫珩严令地方郡守严守各处,轻易不得擅离,光始十年各地刺史才陆续进京述职。
阮敏慎和阮敏之皆回家去祭了兄长,特别是阮敏慎,手足分离多年,阮敏中去世时他身在江州政务缠身,未能见长兄最后一面,祭礼上哭得百感涕零,阮敏修和阮敏之好容易才劝住了他。
阮二夫人年事渐长,身子骨却硬朗,这次也和阮敏慎一块回了京,主要她挂念在京的大儿子阮绘一家,却没想到入西京时在路上还遇到了老亲家徐季礼。
徐季礼岁数也不小了,徐谌不放心父亲舟车劳顿,阮碧颜又想念在京的兄长和家人们,夫妇二人就带着小儿子随徐季礼一道来了西京。
时隔多年母女再见,阮二夫人和阮碧颜抱头痛哭,阮敏慎顾不上和老亲家叙旧,也过去抱着妻女一道哭。
阮绘在大理寺日日忙得不可开胶,原是拨冗出城和申妙仪一块来接父母双亲的,哪想一到城门前就看到他爹他娘他妹三个人抱一起哭得撕心裂肺感天动地。
就在阮绘犹豫要不要一块去抱着哭的时候,申妙仪忙上前去劝二老与小姑,一家人又哭又笑地同徐季礼父子入了城。
阮蟾光已有二十年不曾见过二叔夫妇和堂妹了,闻知几人入京,特地召了阮敏慎夫妇和阮碧颜夫妇进宫说话。阮敏慎双眼肿成烂瓜,见到侄女几乎又要哭了,阮蟾光伤怀之余忙眼疾手快劝住她二叔,她二叔自来是家中最感性的人物,阮蟾光记得小时候二叔饮两口酒都能对着月亮伤春悲秋一晚上,所有阮氏族人加起来都赶不上二叔一人有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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