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而开,鸡鸣则散。
戴上面具,鬼市已经快开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风从决望口的崖壁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沉沉的潮气,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
决望口是一处塌陷的河床,干涸了大半,只余中间一条窄窄的水道,水色浑黑,深不见底。岸边泊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立在船头的人覆着一身沉黑蓑衣,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只握着竹篙的手——指节粗大,像常年泡在水里,语道:“只渡有缘人,不送寻常客。”
公孙衍耀未曾多言,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元宝,份量十足:“我们要去鬼市!”
摆渡人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没有伸手接,像是在衡量什么:“你们怎么知道鬼市的?”
公孙衍耀:“打听来的。”
摆渡人的声音沙哑粗粝,像磨过砂石的铁片,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打听来的可不一定是真路子。鬼市这地方,可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孟苍嗤笑一声,往前迈步,威胁到:“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摆渡人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脾气别这么大。鬼市底下的东西,比拳头硬的多。”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昭醒醒在后面按了按孟苍的胳膊,自己走上前去:“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还望行个方便。”
否则,我就真的要威胁威胁你了
摆渡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头上的发饰上停了一瞬:“上来吧。夜长,别误了时辰”他衣袖一挥,身后漆黑的乌篷船顺着暗流缓缓靠岸,船身隐在浓雾里,无声无息。
几人依次登船,船身稳如平地,未有半分摇晃,仿佛承载的不是生人,而是无根虚影。乌篷船破开浓稠江雾,两岸夜色飞速倒退,彻底隔绝了人间灯火。
舟行半途,四周只剩茫茫水雾,不见岸,不见天,彻底坠入一片幽深混沌。
顾星阑立在船中,目光平静扫过四周诡谲雾色,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这鬼市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摆渡人立于船尾撑篙,背影孤冷:“没什么注意的。”
这话太过敷衍,昭醒醒当即皱眉,怼到:“既然没什么需要注意的,那方才,为何不肯轻易让我们上船?”
摆渡人语气轻飘,似在随口敷衍:“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倒斗冥器、阴间旧货,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入世人眼罢了。”
“原来如此。”顾星阑微微颔首,暂且信了这番说辞。
立在船侧的黎时镜,自始至终神色淡漠,语调笃定:“你还有话没说完。”
话音落下的瞬间,船尾撑篙的动作骤然一僵。渡口夜风刺骨,他沉默良久,方才低低叹了口气,语气染上几分真切的凝重:“罢了,既然被你看出来,我便直言。
都说鬼市是人间黑市,无鬼无阴,所有传闻诡事,皆是人心与人为。
他抬眼望向雾色深处,语气沉下来:“可,你们听过鬼市阴兵借道的传闻吗?”
昭醒醒几人瞬间抬眸。
“这段传闻诡诞至极,人人讳莫如深,
鬼市扎根阴阳夹缝,气运紊乱,阴气极盛。几年前,此地曾出过一次大乱——深夜鬼市开市,百客往来如常,却骤然天降异兆,阴兵借道,踏市而过。”
那一夜,鬼市灯火尽灭,黑雾遮天,铁甲铿锵之声震彻整片夹缝,万千阴兵列阵而行,马蹄踏碎夜市喧嚣。但凡彼时滞留市中、来不及退场的生人,尽数被阴气缠体,神魂割裂,无一生还。”
说到此处,乌篷船猛地左右一晃,雾水随着颠簸溅上船板。摆渡人的视线瞥向一行人里头看着年岁最小的昭醒醒。
预想中的惊呼并未响起。
只见,小姑娘只是稳稳站着,双手环在胸前,一脸迷糊的看傻子的眼神,反倒是方才放狠话、扬言要给他好看的傻大个面色僵硬。
昭醒醒:“你当我是被吓大的呢?”
她心底暗自腹诽,从前和师门四师兄一众师兄师姐斗智斗勇这么多年,四师兄为了捉弄她,编造的唬人假话、层出不穷的套路,不知凡几。
她早就知道,旁人嘴里讲出来的故事,可未必就是真相。
身侧的公孙衍耀再也绷不住,一声噗嗤轻笑冲破沉静的夜色,打破摆渡人苦心营造的惊悚氛围。
摆渡人:“……”
他精心铺陈半天,恐吓计划彻底落空,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乌篷船继续往前,穿过层层叠叠的厚浓雾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眼前茫茫江水骤然消失。船身稳稳驶入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穹顶高耸辽阔,望不见尽头,岩壁湿滑冰凉,遍布奇形怪状的钟乳石,石尖滴落细碎水珠,坠落在地,发出滴答轻响,空荡幽深,自带摄人心魄的静谧诡谲。
洞内空气里混杂夹杂着淡淡阴冷雾汽。溶洞通道蜿蜒向前,曲折幽深,尽头隐隐透出星星点点的白光。
白光穿透层层黑暗,在幽暗洞穴里摇曳闪烁。
那不是人间灯火。是鬼市,即将开市的幽冥灯火。
子夜已至。绝望口深处,隐匿世间的阴阳鬼市,准时洞开,静待八方来客。
摆渡人立在船尾,周身隐入半明半暗的昏黄灯影里,声音平平淡淡,辨不出喜怒,也听不出善恶:“那就祝几位好运了。”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只静静驻船原地,目送几人踏岸登阶。
几人下船,一步步穿过潮湿幽深的溶洞暗道。不过数步,眼前光景彻底更迭,豁然开朗。
没有想象中阴风诡雾、森罗鬼气,眼前哪里是什么阴阳幽界,分明就是一座藏在深山腹里的巨型夜市。
长街纵横,巷弄交错,两侧摊档连绵排布,白色的灯火串串悬梁,人声喧嚷、叫卖起伏,热闹得几乎要盖过外头的人间市井。
只是白色的灯笼有点晦气和规矩极严。
满街行人,人人黑衣,个个戴面具。
玉面、鬼面、银纹假面、素黑遮脸,形制各异,将大半面容遮去,只露眼唇。无人以真面目示人,往来擦肩皆是匿名过客,江湖仇怨、朝堂身份、贫富尊卑,踏入此地,尽数掩于面具之下。
一行人立在街口,一时有些怔神。
方才的阴冷,和摆渡人口中骇人听闻的“阴兵借道”、鬼市凶煞,在此处半点不见踪影。
昭醒醒眨了眨眼,小声嘀咕:“这……看着也还蛮正常的啊,就是个晚上开市的黑市而已。”
街道烟火气十足,古物摊、秘药摊、兵器杂项摊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过买卖的东西确实离奇古怪,卖“仙丹”的摊子。石板上铺着十几颗圆滚滚的黑色药丸,大小不太一样,像手搓的。摊主说是“太岁仙丹”,吃了能延寿。
公孙衍耀随手买了几颗,扔进嘴里一尝:“嘿!这不是陈皮和山楂搓的吗?里面还带点蜂蜜。”他掰开一颗递给昭醒醒闻:“你闻,山楂味。”昭醒醒闻了闻:“还真是山楂。”
摊主脸涨得通红:“五十多文还真想买仙丹呢,真是开眼了”,
他气急败坏地一把将石板上剩下的药丸尽数扫进布袋,嘴里兀自嘟囔着晦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昭醒醒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扬声补救:“哎,山楂味也挺好的,好歹能健胃消食……”
可摊主早已走远,半点不听她的圆场。
走着走着,昭醒醒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一个摊子上——那个摊子铺着黑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对玉镯、一把短剑、一尊巴掌大的小鼎。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玉镯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沁色,像是埋在土里很久了。短剑的剑鞘上刻着一行模糊的篆字。她伸手想拿起来看,摊主伸手挡了一下,声音很低,告诫:“姑娘,这东西刚从底下出来。你年纪轻、莫要随意触碰。”
昭醒醒:“什么底下?”
摊主讳莫如深,只抬手扯过黑布,将几样物件尽数盖住,摆明了不愿多谈,闭口不再言语。
公孙衍耀适时走上前来,看了眼摊位上遮掩严实的物件,不动声色拽住昭醒醒的衣袖,轻声道:“走了,别问了。”
昭醒醒被拉着往前走:“为什么?”
“他说的‘底下’,你猜是哪里。”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昭醒醒“哦噢!”一声,她愣了愣,反倒生出几分好笑,轻声感慨:“这么看,这位摊主也算是鬼市里面的实诚人啊”
几人顺着长街缓步前行,刚避开那摊带着墓土阴气的古旧物件,前路连片的古玩摊子铺展开来。
前路一处精巧别致的摊位。层层镂空的鬼工球玲珑繁复,纹路细密繁复,看着巧夺天工;一旁陈列着铜熏炉、锈蚀铜铃、纹饰古朴的青铜小爵,还有成套玉珏、嵌宝残损发簪、刻着古老纹样的石碑拓片,有的还沾着泥垢,像刚从古墓取出的。
昭醒醒看得目不转睛:“好精致。难不成这些也是从地下出来的?”
黎时镜低头扫了一眼那几样东西:“假的。”
“假的?”昭醒醒转头看摊主。摊主眼皮都没抬:“少侠识货,好眼力啊。”
昭醒醒:“你卖的假货你还不心虚?”
“心虚什么,鬼市里谁卖真的?”摊主语调闲散,“真的东西,没人舍得拿出来卖。摆在面上的,都是给不懂行的人看的。”
昭醒醒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懂了。
满街大半皆是这般鱼目混珠、漫天吹牛的假货生意。所谓见不得光的禁物极少,而坑人宰客的伎俩倒是遍地都是。
摆渡人说的那些阴兵过境的传闻,此刻看来应该是荒诞流言。江湖人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把这座卖假货的黑市谣传成了杀人噬魄的凶煞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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