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没有坐到原位。
她刚入花厅,顾行简的人便以查验昨夜侯府车案为由,挪开了原先靠近小门的屏风。花架换到南窗下,女眷席也往里移了半丈。
半丈。
不多,却足够让一个人从席间去后园时,多绕过两张桌、一列灯架、三个婆子。
许老夫人坐在上首,鬓发银白,额间贴着寿字花钿。她看着慈眉善目,手中佛珠一颗颗拨过,像真是被连日命案惊着的老人。
“照微,来。”她招手,“叫你受委屈了。”
沈照微上前行礼:“老夫人寿安。”
“好孩子。”许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掌心干而冷,“侯府下人不争气,路上闹出那样的事。你别怕,往后进了门,祖母护着你。”
祖母。
前世她也这样叫过。
叫到后来,换来的只是祠堂冷地、账册被夺和一句“沈家女不宜掌事”。
沈照微垂眸:“多谢老夫人。”
许老夫人细细看她:“昨夜没睡好?脸色这样白。”
“命案在前,晚辈不敢睡沉。”
席间有女眷轻轻吸气。
这话不软。
许老夫人佛珠停了一息,又笑:“谨慎是好事。”
谢兰舟忙上前打圆场:“老夫人,沈妹妹路上劳累,先让她坐下吧。”
沈照微被引到新席位。
她坐下时,视线扫过花厅。银翘在茶水处,青黛隔着两步盯着她;顾行简不入内席,只在花厅外廊询问侯府管事;卫岑装成寻常差役,守在通往后园的小门边。
一切都像安排好了。
可沈照微心里没有松。
前世寿宴上,银翘是在第三轮茶后不见的。那时厅中正献寿礼,众人目光都在老夫人面前的雪釉梅瓶上。
今日梅瓶仍在。
一对雪釉梅瓶摆在厅中央,瓶身白得近乎冷,瓶口插着松枝和红梅。沈照微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不能盯太久。
盯久了,旁人也会看见她怕什么。
寿宴按礼开始。
女眷献礼、唱寿词、饮第一盏茶。银翘端茶时,手腕上的藕荷绳微微晃,茶盘下那角月纹纸却不见了。
沈照微指尖一紧。
青黛也看见了,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袖口,示意银翘没有离开过。
那纸去了哪里?
第一盏茶后,许老夫人命人开寿礼。各家送来的锦盒一只只抬上来,珍珠、玉如意、寿屏,满厅赞声不断。沈家送的一对雪釉梅瓶被摆在最后,瓶身一露,许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终于真了几分。
“江南沈家的瓷,果然清贵。”
沈照微起身:“老夫人喜欢便好。”
她说话时,目光却落在梅瓶底座。前世少掉的那只瓶,瓶底沾过井边青苔。今日瓶子还在,底座却被人垫了一层新红绒。红绒边缘微微鼓起,像底下压着东西。
她不能当众去掀。
于是她端茶时,故意让银簪从袖中滑落。银簪叮地一声落在茶席旁,滚到梅瓶底座附近。青黛忙去捡,趁弯腰那一瞬,指尖摸过红绒边。
青黛起身时,脸色白了一分。
有纸屑。
沈照微接回银簪,簪尾沾了一点茶渍,也沾了一点极细的白纸毛。
她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间。
第二盏茶上来时,谢兰舟忽然弯腰:“沈妹妹,你裙边沾了茶。”
沈照微低头,果然见裙摆上有一点湿痕。
谢兰舟已取出帕子:“我陪你去侧间理一理。”
来了。
沈照微抬眼,正看见许老夫人含笑望着她。厅中女眷也有人看过来。若她当众拒绝,便显得失礼;若跟谢兰舟走,便会离开众人视线。
她笑了笑:“不碍事。”
“妹妹初来上京,不知这些夫人眼尖。”谢兰舟压低声音,亲热得像真为她着想,“一点水渍,也能被传成失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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