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账中有账

第三章账中有账

永和十七年二月初七,长安城落了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雨势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夜,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檐下积着水,偶有风过,便有几滴沿着瓦当坠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圈浅浅的水痕。

沈令仪起得很早。

昨夜那本家用账册被她翻到了末尾,桌上还摊着几页抄录下来的纸。红绡进屋时,见她正拿着笔对照账目,连早膳都没动,不由得叹了口气。

“姑娘,您这是要把账房的活儿也一并做了不成?”

沈令仪没有抬头,只将笔搁在砚边:“不过是看几页账,怎么就成了账房的活儿?”

“奴婢虽不懂账目,可也知道那些数字看久了最伤神。”红绡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头的粥还冒着热气,“再说了,您从前看书,尚且知道困了便歇一歇,怎么如今反倒比先生查功课还认真?”

这话倒叫沈令仪想起些旧事。

从前她确实不爱看这些。父亲曾让人教她辨认府中账目,她听了两日便觉乏味,转头便去寻了闺中好友赏花。母亲还在时,常笑她性子散漫,说她若肯将看话本的心思分一半给正经事,往后便是嫁了人,也不至于被几本账册难住。

那时她只当母亲说笑,从未认真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母亲并非不知道她的性子,只是早早替她想到了许多她尚未在意的事。

沈令仪垂眸,将桌上的纸张收拢起来。

“先用早膳吧。”

红绡见她终于肯停笔,脸上才有了笑意,一边替她布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院里的琐事。哪个小丫鬟打翻了水盆,哪个婆子为了领炭的事与人争了两句,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

沈令仪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前世沈家出事后,她曾不止一次想起这些寻常日子。那时她被困在一方院落里,听见外头有人走动,便会下意识地抬头,以为是父亲派人来接她回家。可每一次推门进来的,都只是送饭的狱卒,或是奉命传话的差役。

她曾经觉得日子太长,长到怎么也过不完。

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些寻常日子,失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姑娘?”

红绡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

“您方才一直盯着那只碗,奴婢还当是粥不合胃口。”红绡将筷子递给她,“若是不想吃,奴婢再去厨房换些别的。”

“不必。”沈令仪接过筷子,“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红绡没有追问,只在一旁替她添了半碗粥。

用过早膳,沈令仪重新翻开账册。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一口气看完,而是按照父亲昨日所说的法子,将每一笔支出分开记录。

府中账目看似繁杂,细分起来却有章可循。采买、修缮、月例,各有各的记录;银钱从何处支出,最后落到谁手里,也都有相应的凭据。若只看某一页,许多数字不过是寻常的进出,可将前后几个月的账目放在一处,便能看出其中的规律。

她渐渐明白,父亲为何总说核账不能只看一处。

一笔银钱支出,账面上记得清楚,不代表事情便一定办得妥当。买了多少东西,东西是否送到,收取之人有没有签押,都须另有凭据。若其中一环出了问题,单凭账册上的数字,未必能够追究到真正的缘由。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一页旧账上。

这是去年冬日的修缮账目,记着府中几处屋舍更换门窗、添置炭火的支出。其中一笔银钱的数目略高于其他几笔,旁边却注明了木料临时涨价。她先前看见时,只当是寻常采买,直到翻到后面的验收记录,才发现那批木料的数量比原先登记的少了两根。

沈令仪将两页纸并在一起,仔细看了许久。

少了两根木料,并不能说明什么。或许是临时改了尺寸,或许是有损耗,也可能是账房抄录时出了差错。更何况,这只是府中修缮的旧账,与军需文书并无直接关系。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待核。

写完之后,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她看账,只想着快些看完,好将事情交给真正懂行的人处理;如今她却愿意为了两根木料,翻来覆去地核对好几遍。

人果然只有真正失去过什么,才会知道自己从前究竟忽略了多少。

近午时,沈令仪抱着账册去了前院。

沈父正在与管事核对下一季度的开支,见她进来,便示意她坐下。待管事将手中的册子放好,他才问:“昨日给你的账册,看得如何?”

“有些地方明白了,有些地方仍不懂。”沈令仪将自己抄录的几页纸递过去,“女儿有一处不明白,想请父亲指点。”

沈父接过纸,先看了看她记录的内容,神色里多了几分意外。

“这些都是你自己核出来的?”

“是。只是府中寻常账目,女儿尚且能看懂一些。若涉及军需文书,只怕还差得远。”

沈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纸上的几处标记逐一看过,最后停在她写下的“待核”二字上。

“你倒没有急着断定是账房出了错。”

沈令仪心中微动:“只凭两页账目,确实不能断定。况且前头登记的是采买数目,后头记的是验收数量,中间还隔着运输与修整。若不问清楚便认定有人少报,未免太过草率。”

沈父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看来你这两日没有白费工夫。”

他将纸放到一旁,拿起另一册账目,指着其中几处不同的记录告诉她该如何分辨。沈令仪听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直接问,父亲也没有嫌她烦,只耐心地解释。

一问一答之间,时间过得很快。

临近午时,沈父才合上账册,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你若真想学,往后可以多到前院来。只是有一点要记住,账目上的数字并非全然可信,也并非全然不可信。做账的人有自己的难处,经手的人也有各自的责任。查一件事,既不能因为信任某个人便不问缘由,也不能因为发现一处差错,便将所有人都当成有罪。”

沈令仪静静听着,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前世她最想听见的,便是有人愿意将事情从头到尾查清楚,而不是只凭几份摆在堂上的证据,便判定沈家有罪。

可当时的她,既没有足够的证据,也没有能力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能做的只有一次次递帖子、一次次求见,最后将仅存的希望交给谢临渊。

如今父亲就在她面前,将这些道理一字一句地教给她。

她却不敢告诉他,自己已经为这些道理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女儿记住了。”

沈父见她神色郑重,反倒笑了笑:“不过是教你看账,倒像是要你去审案一般。”

沈令仪也跟着笑了一下。

“女儿只是觉得,既然要学,便该认真些。”

“认真是好事,却也不必急于求成。”沈父将账册收回匣中,“你母亲从前总说你性子急,遇到喜欢的事情便恨不得一日学会,遇到不喜欢的,便连看也不肯多看一眼。如今能耐下性子,倒算是长进了。”

提起母亲,沈令仪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沈父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沉默片刻,才道:“你母亲若在,见你如今这样,想必会高兴。”

“父亲,”沈令仪轻声问,“母亲从前可曾与您谈起过林家?”

沈父抬眼看她。

“林家?”

“就是母亲未出阁时交好的那户人家。女儿记得,母亲从前常提起一位林姨母,只是后来两家往来少了,女儿便不大记得了。”

沈父想了想,道:“你母亲与林夫人确实交好。林家后来因家中长辈调任,离开了长安,此后便少有往来。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沈令仪早已想好了说辞。

“昨日整理旧物,见到母亲留下的几张花笺,想起小时候似乎听她提过林家,便随口问问。”

沈父没有起疑,只道:“旧人旧事,若想起来,便记着。只是林家离京多年,近况如何,我也不清楚。你若想知道,改日可以问问你母亲从前身边的老人。”

沈令仪点头,没有再问。

她并未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情说出口。

母亲与林家的旧交,只是一个尚未证实的方向。她不愿为了追查军需文书,便将所有与沈家有关的人和事都牵扯进来。更何况,那封故人来信究竟是真是假,她还没有任何证据。

离开前院时,沈令仪将父亲教她的几处要点记在心里。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一世不能只靠记忆行事。前世发生过的事情,可以提醒她留意什么,却不能替她证明眼前的每一件事。倘若她把记忆当成结论,那么所谓重生,不过是带着旧日的偏见,再走一遍曾经的路。

回到院中,红绡正在整理晾晒好的衣物,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来。

“姑娘,方才有人来过。”

沈令仪脚步微顿:“谁?”

“是二房的周嬷嬷,说是奉二夫人的吩咐,来问您身子可好些了,还送了些新做的糕点。”红绡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奴婢原想留她喝口茶,她却说还有别的差事,放下东西便走了。”

沈令仪看向食盒。

沈家二房与他们住在同一座府中,平日里虽不算亲密,却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嫌隙。二夫人性子圆滑,逢年过节总会遣人送些东西过来,礼数上从未有过疏漏。

若只论今日这件事,实在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周嬷嬷可说了什么?”

“只问了您近来是否还常去前院,又问老爷这几日是不是很忙。”红绡想了想,又补充道,“奴婢说老爷的事,做下人的不好多问。她倒也没再追着问,只说二夫人惦记您,让您得空去坐坐。”

沈令仪没有立即答话。

二房打听父亲的行踪,并不一定另有目的。沈家上下事务繁多,二夫人关心家中长辈的近况,也在情理之中。可她方才才从父亲那里出来,听见这几句话,难免多留了一个心眼。

她不愿因为一件小事便疑心自家亲眷,却也不打算像从前那样,听过便算。

“糕点收好吧。”她道,“改日若二夫人再派人来,照常招待,不必刻意打听什么。”

红绡点头应下。

沈令仪回到桌边,重新打开那本账册。窗外的雨水已经干了大半,日光透过竹叶,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拿起笔,准备将今日学到的几处要点补记下来,目光却忽然落在账册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父亲昨日随手写下的批注,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她先前只顾着看账目,没有留意旁边的字。此时仔细辨认,才看清那行批注写的是:旧册另存,勿与新账并录。

沈令仪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旧册另存。

她将这句话看了两遍。

这并非修缮账目本身的内容,更像是给整理账册的人留下的交代。所谓旧册,究竟指的是此前的账目,还是另有其物?为何要与新账分开存放?批注没有写明时间,也没有署下姓名,仅凭这一句话,暂时得不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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