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宴会

马车在鹅卵石路面上颠了一下,艾利安的额头差点磕到车窗的木框。他伸手撑住,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的旧木。车厢里有股霉味,混合着上一趟拉过的不知道什么货物的腥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辉石会的人送来的,深蓝色外套,料子比他这辈子穿过的任何一件都细,但肩膀窄了半寸,每次挺背的时候都勒得慌。他今早才拿到这身衣服,没人问过他的尺寸。领口别着那枚新得发亮的辉石会徽章,头发被随从用发油压下去,不太服帖,有几根已经从鬓角翘起来。

马车停了。门房高唱了一个他听不清楚的名字,音节在门廊里拖得很长。他下车的时候踩到了一小滩积水,鞋底在石板上滑了一下。

大厅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间房子都要亮。两排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烛火在切割面之间折返,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空气里有甜腻的香味——融化的蜂蜡,混着某种他从没闻过的香料。墙上挂着织锦挂毯,上面绣着狩猎场景:猎犬、奔马、一头被长矛刺穿的鹿。他也见过鹿,只不过矿区的鹿更瘦,跑得更快,不会站在原处等矛刺过来。

有人在弹奏一架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型乐器,音色清脆,旋律舒缓,和他小时候在矿区听的吉格舞曲完全不是一回事。

穿制服的仆从托着银盘在人群里穿梭,盘子上摆着高脚杯,杯里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没有人看他。或者说,有人看了——但目光在他身上停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扫过一件被放错了位置的家具。

辉石会的人站在大厅中央偏右的位置。带队的是个瘦高男人,大家都叫他莫兰,是矿区所在街区的辉石会分区干事长。

莫兰正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干事交头接耳,语速很快,表情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艾利安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莫兰抬头扫了他一眼,点了一下下巴——意思是“去边上等着”。

艾利安在靠窗的位置站定,他烦躁地踱步。眼前所见让他又羞又恼,窗玻璃上映出他滑稽的装扮和尴尬的神情。他想用异能把这儿全砸干净。

失去重力的话,这宴会上的所有、滑稽而沉默的氛围都会一扫而空,变成飘在空中的氢气球吧?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小撮线头,他揪着那个线头碾来碾去。

相比于他这个刚从大矿区爬出来的重力小子,辉石会的其他人更加从容,甚至如鱼得水般和那些贵族混将起来。

莫兰向一位公爵的养子点头致意,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贵族小姐们藏在丝绸扇面后窃笑,不时投过来看小丑一样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昏沉而甜腻的气味,昏暗的烛光把这一切映照得像一场荒诞的梦。

可笑。

艾利安的目光一刻不停,好像在代替他无能为力的被喝令站住的躯体巡视。一丛丛繁华段锦中,一抹深绿格外亮眼。

是她?

艾利安心头一怔,双脚不自觉离开原地。

她今天穿一件墨绿色长裙,颈挂明珠,肌肤细腻柔软,在烛光下如贝母般温润。她站在靠近主桌的位置,裙摆上似乎是绣着银线,轻微的动作就能勾连出灿灿银光。她的姿容依旧那么优雅美丽,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内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身边尽是一群老态龙钟的老贵族,咄咄逼人,令人厌烦。她站在贵族们身后半步的位置,从不坐下,分不清是小姐还是陪侍。她给老伯爵夫人斟酒,那双纤细的手又轻又稳,斟完,就又交叠着放回小腹上。

艾利安认得那个动作——在矿区,她发抚恤金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放的。她是克莱蒙特公爵的养女,名字在莫兰给他看的花名册的第一行。

“莉维亚。”他不自觉呢喃出声。她好像听见了——也可能没有——她在这儿看了一眼。她抿了一口酒,杯沿上留了一道淡淡的泛着油脂光泽的唇膏印。

主桌中央的位置一直空着。众人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宴会的组织者老公爵的到来。

辉石会的人更着急,莫兰甚至打发人要去催——今天这场宴会可不是小事,老公爵好不容易答应放手,同意把部分废弃矿区的开采权开放给异能者联盟,以换取他们承认旧法中土地归属的条款。

这场宴会几乎聚集了宛城所有名流——旧贵族、教会、下议院中有选票的市民,还有异能者联盟(他们叫自己辉石会。老土的名字。)

众人心思各异,气氛渐渐僵持。公爵的次子艾德里安拿了杯酒仰头痛饮,他放下杯子环视一圈,向莉维亚招手,醉醺醺地道:“你来陪我喝。”

莉维亚脸色不变,只是站定不动。

艾德里安眼睛一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酒杯一摔,慢慢地说:“不过是父亲捡回来的一个玩意儿,还端上架子了?”

莉维亚:“哥哥,你醉了。”周围有侍从上前扶他,要把他扶回房间去。她说的话竟然比艾德里安一个正牌少爷还管用。

艾德里安狠狠一挣:“别碰我!”他又转向莉维亚,道:“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哥哥。”

这时候忽然一个女声传来,清朗温和:“这么热闹?父亲没来可是可惜了。”

一个身着女士骑马服的女子从门口走来,人群缓缓分开,为她让出道路。她一手持弓,腰间还挂着短匕,全身俱是利落打扮,只在腰胯等地方挂几条细细的银链充作装饰,身后垂下一对长长的燕尾;一手捻着一朵红蔷薇,似乎是刚从花坛摘下的。

贵族们对她怒目而视,可似乎又无可奈何,只能用嫌恶鄙夷的目光扫视她;她却自顾自把弓箭、蔷薇、手套一一放到侍女的托盘中,然后扬起笑来看着场上诸人。

艾德里安:“……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老公爵的独女,宛城唯一一位女爵,奥莉维娅。

奥莉维娅神色淡淡:“父亲难受,让我代他出席。”

她清清嗓子,“好了,该干嘛干嘛去,别杵在这。通知后厨上菜,我快饿死了。”

侍从唱喏,正要退去,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灌满了整个大厅。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开,连接处狠狠磕在门轴上。艾德里安手里的高脚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泼出几滴在白色桌布上。乐声停止,众人望向门口。

一个女人。黑发,黑瞳,五官相比于常见的东方人更为凌厉。她穿着一身立领黑色大衣,剪裁利落,没有裙撑,没有束腰。料子看不出是丝是棉,烛光照上去不反光,动起来才有一层极薄的微光顺着布纹滑落。

所有打量她的人惊异地发现,这个明显不像平民、也不像贵族的女人——和满场的女眷不同——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一个可以称作徽记的东西。

她似乎没有归属,还没被定义。她的眉骨和颧骨在烛火下投出锋利的阴影。

她笑道:“好热闹。怎么不叫上我?”

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深的水底,带来一串沉闷的响。

众人低声窃语,隐约察觉到出了什么岔子。仆从被各方悄声派走,奥莉维娅轻轻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一只偶然落在窗台上的鸟雀。

这个突然造访的黑衣女人,像一只渡鸦悄然落在观者的房梁上,给所有人的心头都带来一层不妙预感的黑色薄纱。

艾德里安放下翘起的腿,扬声问:“你是谁?谁放你进来的?”

女人不答。

莉维娅侧耳听完女仆的禀报,她轻声说:“这位阁下,我们似乎没有发出任何给您的请柬。或许您是在没有邀请函的情况下进入庄园的?”

黑衣女人拎起一杯酒——她闲适的像在自己家——假装思考了一秒,道:“maybe?”

她抿了口酒,发现很苦,就放回去,缓声道:“我只是听说今晚这儿很热闹,碰巧路过,就来瞧一瞧。”

“……”

奥莉维娅忽然道:“来者是客。阁下既然肯赏光,伯爵府也不是招待不起。”

这话一出,几个老贵族立刻朝她怒目而视。埃德蒙·瓦伦男爵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谁都知道奥莉维娅这是在给台阶——但这个台阶给的实在不是时候,也实在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黑衣女人看了奥莉维娅一眼,微微歪头:“那我就多谢款待了?”

她在仆从临时加设的末席坐下。那位置在长桌最远端,靠近门口,旁边站着一排不知所措的侍从。

没有人动。

奥莉维娅拍拍手:“上菜。都站着干什么?”仆从们如梦初醒,托盘在人群中重新穿梭起来。客人们犹犹豫豫地坐回原位,刀叉声稀稀落落地响起,但每一道菜都吃得心不在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长桌末端飘。

艾利安看见莫兰放下酒杯,侧过头对副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副手往角落打了个手势。一个瘦削男人被推了一下肩膀,不情不愿地翻起眼皮——他是今天辉石会派过来的唯一一个探测系异能者。他闭上眼,脸朝向长桌末端微微倾斜。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

“……看不到。”

坐在他旁边的几个辉石会干部同时放下刀叉。莫兰的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叫看不到?”

“探测视野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异能波动,没有能量颜色。”莱诺几近呓语——显然他也不太相信自己说的话——“她身上甚至没有普通人那种最基础的生命能量光晕。”

“怎么可能!”

“连生命能量也没有?难不成是个死人在跟我们说话?重来!你看错了是不是?”

莱诺再次闭眼,片刻后他大喘着气,道:“……不,还是没有。”

话落下去,席间的私语像燎原的火一样迅速蔓延。他们频频望向桌子末尾。几个高阶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神父低头祷告,贵族们脸色阴晴不定。

“她没有异能对吧?”埃德蒙男爵压着嗓子说,“没有异能,那不就是普通人!赶出去不就好了!”

“你傻子啊,关键不是没有异能,是连生命能量都看不到!要么她就是个死人,要么她比我们等级高得多!你愿意相信哪个?”

伊恩拍了拍莱诺的肩膀,示意他下去休息,道:“先别轻举妄动。”

“可能是她有某种隐藏手段,能把自己完全‘藏’起来,”他顿了一下,道:“或者她的异能体系,根本不在我们当前的认知范围内。”

“……”

作为今天宴会中陪衬中的陪衬,艾利安的座位离那个女人并不算远。或者说,他们几乎面对面。只是与他不同,对面的人是今晚当之无愧的焦点。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正在吃一块烤牛肉,左叉右刀,动作并不符合礼仪。她用刀很熟练,或者说轻巧,注意到他的视线还突然刷了个刀花。

看到艾利安成功被自己吓到,女人那双凌厉的黑眸中流淌出浓浓的笑意。

一个辉石会的低阶异能者从侧面慢慢靠近她,肯定不是直接动手——如果试探结果并不能让他们满意的话——是想通过近距离接触来试探她的反应。

这种手段在异能者之间很常见:在极近的距离内,任何异能者都会本能地释放微量能量作为防御,虽

比不上探测系看出来的详细,但也能大体确认对方的等级、派系。

他离她还有三米。

他手掌已经聚拢出一个小型的风漩涡。

没有异能的贵族们慢慢退去,看着他浑身散发出的青色光点,脸上呈现出厌恶、惧怕和轻微的不屑。

两米。餐桌上的桌布下摆被气流干预,猛烈地晃动。

一米。手掌抬起,蓄势待发。

几十双眼睛视线汇聚的时刻,黑衣女人轻轻放下叉子,她抬起头,一双黑眸深不见底,道:

“你确定要在我面前卖弄吗?”

男人眼前一花,不知何时女人竟然出现在了他身前,言笑晏晏——她暼了一眼男人手里的漩涡,嗤笑道:“雕虫小技。”脖子一凉,他低头一看,那是一柄银制餐刀。

她身体前倾,刀尖抵住他的动脉。

这种餐刀本来是很钝的,拿着它的人手腕也细得可怜,顶多是这份敢于应对的勇气值得一分肯定,其他的按理讲根本没有什么足够让一个c级攻击性异能者惧怕。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不敢出招。

女人含笑看着他。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动静,好像又有些失望地松手,任由银刀落在厚地毯上。

“没意思。”

她脚步轻旋,宽大的衣摆在空中划出弧度,像一支诡谲的舞步,被它的主人漫不经心地创造、摆弄,又抛掷一边,兴致缺缺。

她以手扶心,鞠了一躬:“各位,回见。”

她消失了。

像一个虚妄的幻影、直接了当地消失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空间系!是空间系吗?”有人脱口而出。

“不对!没有残留能量波动!就是空间系我也能看出来!”莱诺的脸色更差了。

伊恩不言不语,沉默得像一尊蜡像。

就在这时,更糟的消息出现了——一个脸色惨白的侍从从楼梯上滚下来,脸上满是惊恐:“伯爵、伯爵死了!”

“什么!”

艾德里安大步跑过去,一把拉住侍从:“说清楚!”

现场陡然慌乱起来。人群方才被压抑住的情绪陡然掀起,话音一声大过一声。

今晚的伯爵府可真是热闹透了。

奥莉维娅神色不动,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轮廓的阴影,她招呼侍女取回弓箭,不紧不慢地搭弓、瞄准,然后一箭射出。

箭矢的破空声穿过重重人群,死死钉在长桌末尾——那正是黑衣女人最后站立的地方。

“肃静!”

奥莉维娅:“莉薇娅,你安抚一下客人,守好几个门,情况查明前不许任何人离开。莫兰先生是吗?请你和你的人跟我走一趟。艾德里安!别傻愣着了!让侍卫去把门围起来,跟我上去。”

“什么意思!奥莉维娅,你要囚禁我们不成!”

她猛得扭头,道:“事关重大!你想成为那个放走杀死伯爵凶手的罪人吗!还是说,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夫人,夫人!夫人昏倒了!”“奥莉维娅,你把我们关在这里,万一那凶手还没走再杀人怎么办!”

奥莉维娅右手作刃猛得一劈,一道带着寒气的气浪狠狠劈向地面,结成半人高的蓝色冰晶。

她竟然是一位异能者!

奥莉维娅环视一圈,“有问题,我担着。现在,执行命令!”

说罢她一甩身,不再管身后各怀心思的众人,转身向楼上走去,长长的燕尾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度。

.

虽然此时已是深夜,但事关克莱蒙特公爵,消息还是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宛城。

宴会、惨死的公爵,还有那个渡鸦一样诡异的女人。

……利玛教父称她是魔鬼的化身,公爵受到了魔鬼的诅咒;奥莉维娅女爵则称她不过是一个尚未发现

异能者,擅闯庄园,借机生事。

不管怎么说,这一夜的怪异程度足以满足老公爵生前的追求,他的安眠将永久地被覆盖上一层诡谲的黑影,长久地活跃在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中。

想必老公爵如果知道也足以瞑目了吧。

附: 异能者公会总部发函慰问,目前未有回音。

——《宛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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