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日。
清城深秋,小区内枫树红遍,一缕风吹起地上散落的枫叶,身穿浅棕色大衣的女人拉着行李风尘仆仆归来。
抬眼望向面前的居民楼,九楼窗户边空无一人,女人便低头往前走。
进入电梯,指尖按向九楼,“叮”电梯到了。女人抬脚走出,门口,铺在外面的地毯被行李箱底的轮子掀起了一角。
屋内冷清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唯有门口的垃圾袋得以看出屋子还有人住。女人走进卧室,卧室布局简约同之前一样,却是一尘不染,就好像每天有人来打扫一样,她自己都说不清有多久没回来过了。女人扫一眼屋子便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
门“咔哒”开了,又被迅速关上,却没有来人的脚步声,女人收拾行李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当做没听见,手上动作不停。门缝被身穿深蓝色衣服的人遮住,确定了屋内的人,那人便一声不响的离开了。
林荷刚上完课回家,正要进门,余光瞥见门口地毯被掀起一角。蓦然想起一个许久未见的人–林辰之,她的母亲,一个离家一年杳无音信的人。
她呼吸有些急促,想要立即确认屋内是否有人,“唰”得一下打开房门又迅速关上,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如果不是呢”林荷心想,待心脏猛烈的跳动渐渐平缓,“不是就不是吧,反正在我心里,你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林荷认命般缓步走向露着一条门缝的卧室,里面的人半跪在地上收拾东西。
尽管不想承认,但林荷的确松了口气。许是怕对方发现,林荷只是静静看了一瞬便转身回房间了。
约莫过了半小时,林荷听到隔壁房间门开了,脚步声在门口停留片刻便渐渐远去,不等她透过门缝查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荷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监控,监控里,林辰之靠在沙发上不是在给谁发信息。
手机一阵震动,弹出一条消息,“下午回老家”,短短五个字,没有离开一年的解释,没有安慰更别提嘘寒问暖了。
“老家”指的是林荷外婆家,林辰之早早与丈夫离婚,孩子判给了她便也随了她姓。“老家”于林荷而言是个分外陌生是词汇,自幼时起回去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子。
林荷唰得关上监控,没有回复消息,只是翻箱倒柜找出行李箱,胡乱扔进几件衣服。想着带上她也去不了几天,林荷只拿了一件外套。
收拾完衣物,林荷呆坐在床上思索了半晌,伸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移动网络,反手扔进行李箱,又找出三四个充电宝,一个卫星电话以及一卷医用绷带和一瓶消毒酒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哪个深山老林度日。
1点57分,林荷扫了一眼时钟,林辰之没说几点走,林荷也不想去问。不得已再度打开监控。林辰之端坐在沙发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荷想了想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林辰之瞥见她出来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二人至进门到现在没有说一句话,林荷内心戏倒是不少。
自觉坐在后排,林辰之启动车子平稳地行驾驶着,林荷胳膊搭在车窗上看了沿途的风景,道路两旁的树向后“飞”去。
透过挡风玻璃,这条路长的看不到尽头,也没有什么别的车一起,林荷发觉没趣便打开手机。
第一位联系人是她的导师,裴源,看见她,林荷想起自己应该请个假,便以亲人身体抱恙须得请几天假为由。对面很快回复“可以”。
林荷本人对撒谎这件事,毫无道德可言。她自己觉得这也不算撒谎,毕竟几十年不回一次老家,这次突然回去,除了外婆身体快挺不住了还能因为什么。
一番自我洗脑后林荷戴上耳机打算眯一会儿,谁知这一眯就直接眯着了。
走到土路上饶是林辰之车技再好车身也难免很颠簸,林荷被晃醒了,一睁眼已经到了傍晚,窗外看不真切,只依稀看得到几处平房。
“这么晚了”,林荷垂眸看一眼时间。车子缓缓停下,林辰之打开门走了出去,林荷等了片刻也出去了。
一开门,凉风嗖地钻进衣服,乡下的深秋和冬天差不了多少,林荷有些后悔只带了一件衣服。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辰之,一件大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她这是打算明天就走?”她想。
二人站在朱红大门前,不多时林辰之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打手电门内漆黑一片,“你给自己安了个夜视模式吗”,林荷一言不发地看着走进去的人。
过了近五分钟林荷余光瞥见车顶上的钥匙,是林辰之不知何时放下的。打开后备箱拿出箱子正准备跨过大门,就见门口突兀地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偏不倚放在大门正中/央,好像故意让来的人看到。
再晚一步恐怕她已经被绊倒了,林荷弯了弯腰,发现石头上刻着些字,字符是她不曾见过的。
好奇心驱使下,林荷拍照记录了下来,打算找时间查查上面写了什么。拍完,林荷打着手电走进大门,手电筒的光好像要被黑暗残食,只看地到近处。
想到林辰之方才走这条路的样子,她对这条路很熟悉,她想,“难怪一件衣服也不带,原来这一年你都住这儿吗”林荷暗道。
主屋内有一盏昏黄的灯,灶台上一个佝偻着身的老婆婆正往锅里加着什么。
林荷撩开帘子进屋,屋内暖气很充足,她便脱下外套拿在手里。
老婆婆听到声音回头,浑浊的眼睛难以辨认什么。
她走近几步在林荷面前半米处停下,露出有些残缺的牙齿道:“小之啊,你回来了。”
林荷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昂,刚回来,外婆您忙”,说完闪身走进里屋。外婆缓慢点了点头,转身又忙起自己的事。
“小之?,原来她这样叫你,可惜她怕不是都不知道你生了个孩子”,林荷坐在床边心里嘲讽。
一旁靠墙的林辰之突然开口,“你外婆她这些年记忆力下降了,很多事情都忘了”,林荷没想到她会开口解释,如果是其他人她会觉得对方在安慰她,但那个人是林辰之......
林荷刚想“嗯”一句算了,随即又想起她这一年都在这儿呆着,话锋一转道“你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了?”,林荷抬头看她。
林辰之握东西的手紧了紧挣扎片刻又松开,声音不咸不淡:“没有”。希望破灭,事实证明林辰之的确不是其他人。
林荷低下头不再说话,好不容易回升一点的气氛瞬时降回冰点。林荷翻出刚才拍下的照片,随意找了个翻译软件将图片导了进去。
搜索界面来回转了转,等得不耐烦林荷索性翻出移动网络。连上网才慢慢加载出一句话“离开这儿”。
林荷“......”“我费半天劲就弄出个这东西?”,林荷默默朝天翻了个白眼。
外婆端着一冒着热气的面进来,坐在沙发上吃了起来,不多时一碗面见底。她放下筷子,起身翻上炕,展开被子便躺了下去。
林荷被这操作整得一愣,抬眼看向墙上的表,九点刚过半。林荷已经在车上睡过,此时格外精神,打算在屋子里随便看看以打发时间。
里屋空间不大,能收纳东西的地方也不多,老旧电视机旁有两个通顶柜子,左侧堆满了衣物,右侧的边角放着一个本子,林荷拿起本子翻看起来。
本子扉页写着三个字“徐秀梅”,“外婆的本子”,林荷继续翻着,本子前几页记录着电话号,旁边写着名字,有些被划去有些则被圈了出来。
再往后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生,女生穿着裙子,笑着看向镜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照片背面写着“何芳”。
后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段开头写着日期,是一些日记。
“1972年12月1日,何芳带我去河边钓鱼,我们钓了很大一条,我很开心。”“1973年2月3日,何芳嫁人了,他们都在笑,她哭了,我很伤心。”
数几页都与何芳有关,“外婆和她感情很好”,林荷想。大体扫过,有一页被特殊标出。
“1978年7月10日,何芳死了,是他们害死的,他们也该死。”后续日记停了许久,后几页才又开始。“1990年十一月一日,张勇死了”“1991年五月七日,李伟死了”“1992年七月十日,王利死了,他们都说何芳回来了”,日记戛然而止。
“何芳是被害的,有人在替她复仇,若说真凶最有可能便是日记的主人”,林荷看向一旁熟睡的外婆,想起她方才上炕艰难的样子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起来这件事同她跟本没关系,林辰之或许明天就走,兴许以后也不会再来,她也会回归以前的生活,再过个几年这件事也会忘得一干二尽,但林荷还是拍下了照片。
若有一日警方来查案她把这些照片递出去,这件事就算完了。
“啪”灯灭了,就着手机的光她看见林辰之贴着墙睡下了,林荷将本子放回去,也准备休息。
炉子烧地很热,不盖被子好像也没什么,林荷便只搭了件外套躺下。
她不知道的是,林辰之看着她把日记拿出,拍照,放下,她现在也根本没睡下。
凌晨三点,她穿上外套和徐秀梅一起走了,特意关上了房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尚在睡梦中的林荷根本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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