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观清苦,远非王府可比。
晨起洒扫,夜读道经,食粗粝之餐,饮山间冷水。八年风霜,生生将金尊玉贵的小郡主磋磨成了沉默寡言的女观明月。
最初两年,江重月指尖的冻疮结了又破,破后又生,可她总在年关岁末时站在山崖远远眺望华京方向,盼望着会有一纸诏书或一骑快马将自己接回那片熟悉的琉璃瓦下。
然而,石阶寂寂间,唯有山风与鹤唳呼啸而过。
父王曾派人送来的生辰礼,第一年是只赤金璎珞项圈,第二年是把雕象牙的小弓,她收在床下,时不时便要翻出来看了一看。然而过了第三年,送来的物件便渐渐失了精心,多是华京城里时兴却不合山居的钗环裙裳,与她清苦修行的日子格格不入。
倒是王妃赵氏体恤她清修不易,几次派人送来亲手缝制的薄棉麻衣,接缝处却总藏着未来得及取下的细针。
父王的音信亦从最初的频繁关切逐渐变得稀少、刻板,最终多由王府长吏代笔,除功课外便再不言其他。
后来有次,信使经不住小重月的旁敲侧问,透露了王爷带王妃与大公子离京祈福的消息。
那一夜,山风凛冽,她独立于后山断崖,望着京师方向久久不动。贴身侍女含烟捧着斗篷寻来,只见山风呼啸而过,江重月极轻地笑了一声:“原是我痴念了。”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偶尔会有香客谈起王府逸闻,道是定北王嫡长子江重泽活泼伶俐非常,王爷亲自启蒙,爱若珍宝;王妃赵氏母家权势愈炽,其兄在朝中更进了一步……
承诺中的归期杳无音讯,小郡主的期望亦在漫无边际的清苦中消磨得干干净净。
寒来暑往间,她的容貌逐渐长开,眉眼口鼻无一不精,愈发像极了那位曾艳绝江淮的王府侧妃卫朝泠。
然而卫妃眉目间带着江南烟雨浸润出的柔媚,美得明丽灼人;江重月的美却如雪地寒梅,峭壁孤兰般,清极艳极,脱尘绝俗。看人时瞳仁黑得深不见底,连眉梢眼角都凝着拒人千里的寒霜。
然道观清修之地,容不得过于扎眼的颜色,加之她性情孤高不喜与人言笑,除却每日必要的洒扫诵经外,多数时候只独处一隅,或捧读不知从何而来的典籍,或静观星移斗转。观中人有敬而远之者,亦有心生嫉谤者。
渐渐便有流言滋生,道她怕是犯了天煞,这才克母离父,连那般恩宠都能烟消云散。又说她这般容色邪性,非清修之相,倒似山精鬼魅所化,这才需借道观清气平复。
原先还有几个年轻道童因她身份或者容貌生出些微示好,在这以后也尽数化为避之不及的畏怯与更加刻意的疏远,连同院修行的女子亦多避着她。
江重月偶然撞见旁人闲言,也只是漠然转身,翻转指尖将一枚松子壳弹中对方脚踝,令其摔了个大跟头。
所幸,这些年岁并非全然孤寂。
观中能与江重月亲近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是婢女含烟,这丫头从小跟在江重月身边,性子憨直泼辣。她从不信那些鬼蜮流言,谁若敢当她面诋毁郡主,她能挽起袖子与人骂战三百回合。
另一人则是沈菱心。
沈菱心原名招娣,六岁那年,嗜赌的父亲走投无路,打定主意要将她卖进娼馆换钱抵债。沈菱心惊惶挣扎时冲撞了出游的卫妃,卫妃见状心生恻隐,出几两银子买下了这个可怜丫头,将她带回王府给了碗安稳饭吃,并赐名菱心,意指其虽陷泥沼,然心若菱角,内藏清白。
为报卫妃恩情,她毅然随小主子入了紫霄观。
沈菱心年长江重月六岁,平日里沉默少言,却有一身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好武艺,不知替江重月挡了多少来自暗处的“意外”。于江重月而言不仅是护卫,更是姐姐般的依靠。
变故却发生在江重月十岁那年冬末。
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几乎夺去了她的性命,江重月半死不活地躺了数日,水米不进,咳出的痰液中带着骇人的血丝。观主云游未归,医师束手无策,观中之人唯恐避之不及。
含烟哭红了眼,沈菱心急火攻心,可江重月的气息终是一日日地弱了下去。
直到某夜,她恍惚觉得自己置身冰火炼狱,无数模糊黑影在眼前晃动,江重月难受得厉害,可浑身都使不上力,连说话都难。
周身冷热交替之际,却有一股温和磅礴的内力传入体内,强行吊住了她即将溃散的生机。
随后,似乎有极苦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渡入口中。
烧退了,江重月奇迹般地痊愈了。
她记得自己病得昏天黑地,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终于挣扎着睁开眼后,正对上含烟哭肿的双眼,却怎么也寻不见沈菱心。
“菱心呢?”她声音沙哑地问。
小丫鬟含烟手中端着半碗温水,闻言手腕猛地一颤,瓷碗磕在床沿,发出刺耳的声响:“菱心姐姐……她走了。”
走了?
江重月一怔。
那个比亲姐姐更可靠的人,那个会为她挡开所有明枪暗箭、会在寒冬将她双脚揣入怀中暖着的菱心姐姐,竟会在她濒死之际不告而别?
“她去了何处?”江重月心头骤紧,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含烟慌忙扶住她,泪落得更急,几乎语无伦次:“奴婢也不清楚,那晚您病得最重,郎中们都说……都说没救了,菱心姐姐守了您一整夜,天亮时她就下山了,只说、说她对不住您,让您别再念着她,只当……只当她死了。”
死了?
病体未愈,加此连番打击,江重月险些再度倒下。
但她不顾含烟阻拦,硬是强撑着走到了院中那棵老梅树下。
那是沈菱心平日练剑的地方。
梅枝遒劲,覆着皑皑白雪,却再无那人身影。
她闭目伫立良久,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山风依旧,却再难吹散她眉间阴翳。
再睁眼时,那双酷似卫妃的杏眸里沉若深水,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江重月隐隐察觉到这场大病并非意外,菱心姐姐的走必定与自己这场蹊跷的重病有关。
可她去了哪儿?为何要离开?
无人能答她。
含烟捧着厚斗篷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不敢出声,她觉得眼前的小郡主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却也说不出所以然。
那场几乎夺去她性命的大病,沈菱心的不辞而别似是剥去了江重月身上最后一丝天真与懵懂,眸中的冷色令偶然掠过的雀鸟都感到心惊。
“郡主……”含烟终是忍不住,带着哭腔上前:“天寒,您病才刚好,菱心姐姐她、她定是有什么苦衷。”
江重月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几道被自己掐出的血痕,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森然寒意。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进雪地,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含烟。”江重月道:“从今日起,忘了王府的郡主。”
“活下去,查清楚,是谁要我死。”
“菱心姐姐去了哪里,到底付出了什么。”
紫霄观的钟声依旧日复一日地响起,悠远清寂,却再也不能让她心境平和。
含烟日日悬心,变着法子想打探沈菱心的消息,得来的却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
有上山送菜的山民信誓旦旦,说曾看见沈姑娘穿一身利落劲装,骑着高头大马随一队行商的人往北去了,瞧着风光得很;亦有刻薄的道姑私下嚼舌,称那般好相貌好身手的婢女岂会甘心陪着个失势的郡主在道观里蹉跎岁月?定是早就寻好高枝,攀附权贵去了。
每多听一句,江重月眸中寒意便更冷一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少了那个默默守护她们的人。江重月愈发孤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藏经阁深处,有时是翻看典籍,有时只是对着窗外的山景出神。
含烟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只是感觉郡主的话越发少了,有时一整日也听不到她开口。
只是夜深人静时,隔着重帘,偶尔能听见内间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着的细碎呜咽,声音很快便归于沉寂,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山风穿廊而过,吹响了藏经阁檐角的铜铃,声声清脆。
转眼便过了五载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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