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日,又至小朝会,大殿重归肃穆,天光透过木窗,斜斜洒落在青石地砖上,却压不住殿内悄然涌动的诡异气流。
经过上一次守备营之争后,整座朝堂的平衡已然悄然倾斜,人人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今日终要落地。
百官依序立班,屏息垂首,无人私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朝会的核心,唯有搁置三日的守备营一案。
龙椅之上,皇帝端坐高位,神色淡漠无波,眼底藏着惯常的深沉算计,不待朝臣启奏,便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威严,响彻整座大殿:“前番三郎所奏守备营规整事宜,朕连日斟酌,细查营中台账、戍守考勤。”
话音顿落,满殿呼吸皆是一滞。
“守备营近年戍守虽无大过,却多有冗员怠惰、权责不清之弊,操练敷衍、戍守松懈属实,并非空穴来风。”皇帝字字平缓,却直接推翻了周旻当日在殿中的全部辩驳,“防务乃是皇城根基,不可姑息疏漏。朕准三郎所请,着其牵头,甄选贤能、甄别冗将、重整营制,全权督办守备营革新诸事。”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结局毫无半分意外,却依旧让殿中暗流剧烈翻涌。
三皇子立于皇子队列之中,闻言即刻出列躬身,神色端雅从容,眼底藏不住大胜的矜稳笑意,语气恭顺有度:“儿臣遵旨,定当恪尽职守,肃整防务,护我大周天阙安稳,不负圣恩。”
他身姿挺拔,进退得体,看似谦卑恭谨,实则已然稳稳握住近郊守备营的半数兵权。这一场拉锯,他看似被当众折辱,实则借力翻盘,借帝王制衡之心,顺利达成蚕食兵权的初衷。
其麾下一众朝臣瞬间松了口气,眉眼间皆带喜色,纷纷躬身附和,声势再度回暖,比往日更盛。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三皇子一派彻底站稳上风,经此一事,朝中势力愈发盘根壮大,隐隐有压过二皇子之势。
立于另一侧的二皇子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微攥,眼底掠过一抹压抑的焦躁与不甘。
原本在朝堂,他二人素来是势均力敌、互相钳制的格局,彼此僵持数年,无人能彻底压服对方。可今日一纸圣令,直接打破了多年的平衡。三皇子手握守备营兵权,等于握住了皇城安防的要害筹码,于储争之中,已然抢占了绝对先机。
二皇子尚且能勉强自持,只敛了神色,沉默立位,可他麾下一众臣僚,已然沉不住气了。各部属官纷纷面色焦灼,心神大乱。这群人常年依附二皇子,靠着两派制衡立足朝堂,一旦三皇子彻底一家独大,他们多年经营的派系势力、朝堂根基,尽数会被逐步蚕食清算。
恐慌与急迫瞬间蔓延,原本沉稳持重的众人,此刻尽数失了往日分寸,开始急躁冒进。
不等皇帝继续垂询朝事,一名素来依附二皇子的御史已然按捺不住,骤然跨步出列,躬身高声启奏,语气急促,带着几分刻意的针锋相对:“陛下!守备营旧将皆是累功升迁,戍守多年并无过错!三殿下骤然大规模换将,尽数安插门下僚属,恐有任人唯私、结党营私之嫌,于朝堂公允不利,还望陛下三思!”
此人话音刚落,又一名议郎紧跟着出列,语速极快,言辞激烈:“臣附议!防务整肃当循序渐进、稳中求稳,而非大刀阔斧大肆更替!三殿下此举操之过急,恐致守备营军心浮动、防务空虚,得不偿失!”
数名接连官员轮番出列,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针对三皇子,句句驳斥方才圣断。
三皇子身侧的属官也不遑多让,立刻出现直面方才出言之人,分毫不让:“陛下已令廷尉核验北军军籍,冗兵怠吏罪状清清楚楚,整肃北军乃是陛下圣断,遵从大周律法‘赏功罚惰’之本,何来任人唯私一说?殿下选用新武官,必先核验过往军功、操练记录,名册全数留存,可交由御史中丞当庭查验。你仅凭臆测便妄言皇子结党,莫非是疑心圣上明断,质疑朝廷军法?”
这话一顶上去,方才发声的侍御史脸色骤然发白,一时语塞,伏在地上竟不知如何辩驳。
紧随其后的一人又上前半步,朗声接话:“北军积弊拖延数年,若一味顾忌所谓军心,姑息怠惰军吏,来日城外屯营生乱、城门守备空虚,危及帝都,试问诸位谁人能担此罪责?三殿下奉旨监军整肃,是替陛下安定京畿,反倒遭诸位朝臣百般苛责,难不成朝中有人不愿肃清军中之弊,置京师安危于不顾?”
三皇子麾下官吏接连出列附和,此起彼伏的辩驳声层层叠叠,方才二皇子党羽的激昂说辞瞬间被压下大半。东西两班朝臣泾渭分明,各执汉制军法、前朝旧例互相争辩,说话声渐渐拔高,殿内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不少人侧身交头接耳,眼看一场席卷朝堂的纷争就要彻底爆发。
龙椅上的皇帝指尖轻叩御案,沉闷的叩击声穿透满殿嘈杂。
满朝文武闻声俱是一静,所有争执话语尽数卡在喉头,众人纷纷垂眸收声,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间消散大半。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左右两派争执不下的朝臣,语气平缓,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引秦汉南北军旧规调和:“朝堂论政,当引经据典从容议事,这般当庭攻讦,失了公卿体面,也辱没大周朝仪。”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面色阴郁的二皇子,借着南北军分权古制道出折中处置,安抚二皇子一党的不安:“三郎整顿一事,本是为了清肃城外防务。朕记得南军专司宫禁,掌管宫门宿卫、殿中持戟郎官,积年下来亦有军吏懈怠、兵员老弱之弊。此事便交由二郎督办,仿照三郎整肃章程,核查军籍,甄别宿卫将官,汰换庸弱,重理宫禁戍守规制。”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心中瞬间通透。
帝王看似全然应允三皇子执掌北军整肃,转头便将掌管皇宫安危的南军整顿之权交付二皇子。复刻前朝南北军互相牵制的旧制,城外北军、宫内南军分属两位皇子督办,各掌一方禁军兵权,方才已然倾斜的朝堂天平,转瞬重新归衡。
二皇子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眼底压抑的焦躁尽数散去,当即出列伏拜叩首:“儿臣领旨,定严守律法,严明宫门戍守,绝不辜负父皇托付。”
三皇子面上从容的笑意淡去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中清楚帝王制衡之术,却依旧维持恭顺姿态,上前伏身叩拜:“父皇深谙古制,内外禁军分而治之,宫禁方能万全。”
两皇子先后拜伏领旨,东西班朝臣刚要敛去争执神色,丹陛之下却忽然踏出一道素色官袍身影,正是此前为北军守备营据理力争、数次当庭直谏的周旻。
满殿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连端坐龙椅的皇帝都微微抬了抬眼。
方才整场南北军兵权博弈,牵扯两方势力,周煦自始至终立在宗室班列最前,垂眸敛神、袖手旁观,从未插一言、涉一事,全然一副置身储党纷争之外的淡漠姿态。朝野百官都皆以为帝王这番南北制衡之策已然落定,风波就此平息,无人再敢多言,谁也没料到周旻会在此时再度逆势出列。
而一直安然静观朝局、心境毫无波澜的周煦,长睫却在这一刻骤然紧颤。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漠、与世无争的仪态,立于原地未动分毫,可心底瞬间浮起一层压不住的焦灼与惶然。
今日圣裁已是皇帝权衡再三的结果,朝堂纷争已然落幕,此事本与周旻无半分干系。可周旻一而再、再而三当庭逆龙鳞、驳圣断,屡屡在尘埃落定之际强出头、引经据典驳斥帝心,锋芒太露、刚直过甚。
一次两次是忠直,次次如此,便是结党干政、妄议圣断,最易招致帝王猜忌厌弃。
周煦心神微乱,眼底悄然浮起几分藏不住的慌色——她根本不在乎南北军权落于谁手,不在乎二皇子与三皇子势力消长,唯独怕周旻屡屡挺身而出忤逆圣意,天长日久,必会被皇帝视作眼中刺、心头忌,白白断送自身前程,落得祸身结局。
殿内凝滞死寂之间,周旻全然不顾周遭暗流,长揖至地,抬目直视御座,声线清亮沉稳,句句援引前朝南北军旧制为据:“父皇,儿臣以为此番处置不妥,恐重蹈西汉南北军分权失衡之隐患。”
周旻不待旁人插话,从容引史论道:“昔年前朝两军虽权责分立,却统归卫尉、中尉朝臣节制,政令归一,是以无大乱。而今父皇将南北二军之权,分授两位皇子,二人各掌一军人事任免,互不统属,无重臣居中总领调和。长此以往,两军各成派系,兵将各有依附。”
周旻语气恳切地补充:“届时士卒只知私主,不知天子。两位兄长各握建军立营之权,日久必然私蓄心腹,南北两军不复为皇城屏障,是为大患!”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坠殿,方才尚且暗流涌动的大殿,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尽数僵在原地,人人面色煞白,心头狂跳。周旻这番话哪里是议论南北军制度利弊,分明几乎是当众戳破了二皇子与三皇子隐秘数年的储位之争。
朝堂之上,储争向来是最忌讳的禁忌。二位皇子暗中角力、培植势力,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当众点破,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维持着表面的兄友弟恭、朝堂平和。可周旻字字锋利,径直挑明两位皇子分掌南北禁军、私蓄心腹、暗结势力的真相,等于当着皇帝与百官的面,揭穿了二人觊觎储位、暗自较劲的所有底牌。
三皇子的脸色骤然铁青,背脊一僵,抬眼看向周旻,眼底满是错愕与愠怒,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二皇子原本温雅从容的神色彻底碎裂,眉眼间的矜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难堪与凝重。他最忌当众被冠上“私蓄势力、图谋储位”的名头,今日竟被周旻一言戳穿所有隐秘。
皇帝最忌臣下看透制衡之术,更忌有人当众挑破皇家骨肉相争。周旻今日这番直言,看似为公论政,实则亲手将自己推到了所有权力纷争的风口浪尖,更是狠狠拂逆了皇帝最忌讳的底线。
死寂的大殿中,龙椅上的皇帝始终沉默不语。他低垂着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深沉心绪,面上无怒无喜,无半分波澜,让人全然揣测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压抑的氛围如同千斤巨石,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满殿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圣颜,更无人敢出言劝解、附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漫长的沉寂过后,皇帝终于缓缓抬眼,幽深暗沉的目光稳稳落在阶下周旻身上,声线依旧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
“依你之见。”
“南北两军兵权,如何安置,方能永固皇城安稳?”
朋友们 我之后应该恢复日更了嘿嘿(感冒终于好了)
本来正常进度估计都写到完结章了??(也许?)
应该明天就能写到xql和好日常了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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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语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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