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客栈

军令既下,二人即刻陷入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她们深知,高山镇地处交界,本就是边防敏感之地,如今暗卫小队惨遭灭口,足以证明幕后势力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且与北梁牵扯极深。若是大张旗鼓调兵前往,非但打草惊蛇,让真凶隐匿踪迹,更会给北梁留下挑起战乱的口实,届时边境战火四起,百姓遭殃,反倒落入敌人圈套。

斟酌再三,两人敲定乔装潜入之策。周旻常年打理边境商贸往来,对那些行当颇为熟悉,便扮作走南闯北、专收边境珍稀药材的商队东家。周煦则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束紧袖口与裤脚,腰间佩一把无鞘短刀,面容刻意用脂粉衬得冷峻几分,扮作周旻身边身手利落的随行护卫,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随行之人也经精挑细选,秦霜与崔长光一左一右,扮作商队的管事与镖师,收敛锋芒后倒也与寻常江湖人无异,再加上几名经过易容、隐去所有标识的精锐暗卫扮作搬货的伙计,一行人赶着三辆装满寻常草药的马车,扮作专程采购防风、黄芩等边关药材的商队,避开官道主路,择了一条偏僻的乡间小径,低调往高山镇而行。

她们赶着三辆堆满干草与寻常草药的马车,刻意在车辕处蹭上泥污,扮作落魄却勤恳的小商队,避开官道,绕着荒径走了两日,才堪堪靠近高山镇地界。

本想低调潜行,可刚行至离镇子三里外的破山神庙,便遭遇了不知名的黑衣人袭击。此番不再是零散探子,而是十余名扮作山匪的黑衣人,手持利刃,直接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眼神阴鸷,开口便直指要害:“药材商?边境封镇三月,哪来的药材商敢往这儿闯?我看你们是大周细作,乖乖束手就擒,否则今日便让你们葬身在此!”

崔长光当即抽刀护在马车前,秦霜也迅速将账簿护在身后,暗卫已然做好搏杀准备,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周煦下意识跨步挡在周旻身前,手按在短刀上,指节泛白,周身杀气渐显,只要对方动手,她便会第一时间护住周旻突围。

周旻却伸手轻轻按住周煦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缓步走出,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带着几分生意人惯有的赔笑,从怀中掏出一叠票据与药材采买契约,递到为首黑衣人面前,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委屈:“这位好汉有所不知,我们是南边小药行的,早前跟镇上的老药铺定下了契约,预付了定金,如今若是不来收货,定金打水漂不说,药行就得关门,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实在是被逼无奈啊!这些是契约与路引,好汉仔细看看,我们就是本分的生意人,绝不敢有半分图谋。”

她递出的契约皆是提前伪造,字迹、印章皆逼真,连边角都做了旧,路引更是托边境驿站的亲信连夜办好,毫无破绽。为首黑衣人接过仔细查验,又命人掀开马车,翻查了许久,只闻到浓重的草药味与干草霉味,并未发现兵器与兵符痕迹,可依旧不肯罢休,目光死死盯着周煦,冷声道:“这护卫看着身手不一般,哪来的?”

周旻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叹气道:“好汉眼毒,这孩子是我远房侄子,早年在江湖上混过,学过几招拳脚,边境不太平,特意带在身边护院,性子木讷,不爱说话,就是身手利落些,绝非恶人。”

周煦配合着低下头,装作怯懦的模样,往后缩了缩,全然没了方才的锐气,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被山匪吓住的寻常护卫样子。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如刀,在她身上来回剜了好几遍,又扫过满车杂乱的草药、众人身上沾着的泥污与风尘,终究没找出半分破绽,可眼底的猜忌依旧没散,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显然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行。

周旻瞧着这阵仗,心里瞬间了然,这些人本就是冲着钱财与试探来的,硬拼只会暴露身份,唯有破财消灾,方能安稳过关。她脸上立刻堆出更恳切的和气笑意,抬手悄悄按住想要再辩解的秦霜,转而从怀中贴身的锦袋里,摸出几锭沉甸甸的金子,指尖巧妙地掩住金光,不着痕迹地往为首黑衣人手里塞去,语气压得极低,满是生意人惯有的通透:“好汉们守着这偏僻隘口,风餐露宿也着实辛苦,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诸位兄弟买些酒肉御寒,还望行个方便。我们就是本分的生意人,收完药材立马离镇,绝不多做停留,更不会给诸位添半分麻烦。”

那金子入手沉甸,金光从指缝间漏出一丝,为首黑衣人指尖一顿,眼底的厉色瞬间淡了几分,贪婪之意一闪而过,攥着金子的手悄悄收紧,又斜睨了周旻一行人一眼,见周旻姿态放得极低,周煦依旧低着头缩在一旁,全然没有硬气模样,这才松了口,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撤开包围圈。

“算你识相。”他冷声哼了一句,将金子揣进怀中,语气依旧凶狠,却少了先前的杀意,“进了镇,老老实实待在悦来客栈,每日只许去指定的药铺采买,不许乱走乱问,更不许跟镇上的闲杂人搭话,若是敢坏了规矩,别怪我们心狠手辣,到时候就算拿再多金子,也救不了你们的命!”

“是,全听好汉吩咐,绝不敢违逆!”周旻连连应承,躬身行了个礼,立刻示意崔长光赶车,“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土路往前而行,周煦始终低着头,跟在马车一侧,直到彻底走出黑衣人视线范围,才悄悄抬眸,眼底的怯懦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冷冽警惕,快步走到周旻乘坐的马车旁,压低声音道:“阿姑,方才不该破费这么多金子,这些人贪得无厌,怕是拿了好处,依旧会盯着我们。”

马车内的周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后方渐渐远去的黑衣人身影,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意:“些许金子不算什么,能换一时安稳,顺利进镇才是关键。这些人本就是幕后势力的爪牙,本就存着试探之心,不给些好处,定然会百般刁难,反倒容易暴露。他们收了金子,心里先松了戒备,只会把我们当成贪财惜命的普通商贩,反倒方便我们后续行事。”

可周煦悬着的心却并未放下,她低声对周旻道:“阿姑,他们绝非普通山匪,甚至有可能是幕后之人的死士,连我们要住哪家客栈都指定了,显然镇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一进镇,就会被全程监视。”

周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我知道,悦来客栈定然是他们的眼线据点,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入局,见招拆招。”

待一行人抵达高山镇镇口,才真正见识到这里的森严戒备。镇口不仅有黑衣守卫,还有身着北梁服饰的兵士来回巡查,两边城墙之上,暗箭林立,进出之人皆要被搜身,连行李都要翻查三遍,百姓进出需持特制腰牌,外人若非有正当缘由,一律不得入内。

递上契约路引,守卫查验了足足两刻钟,又将马车上的草药全部翻倒在地,甚至用刺刀戳破草捆,确认没有暗藏兵器,才冷冷放行,临走前丢下一句:“直接去悦来客栈,每日酉时后不许出门,敢违令,格杀勿论!”

踏入镇中,一股压抑的死寂扑面而来。青石板街空荡荡的,风卷着落叶滚动,两侧商铺门窗紧闭,连鸡鸣狗吠声都听不到,偶尔有百姓低头匆匆走过,皆是面黄肌瘦、神色惶恐,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街头巷尾,看似空无一人,实则每一个拐角、每一个窗户后,都藏着暗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这支商队,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中。

一行人好不容易赶着马车停在悦来客栈门前,周旻率先抬眼打量,心头先沉了几分。这客栈坐落在镇中偏街,门面破旧不堪,木质门板掉漆开裂,窗户糊着的油纸破了好几个洞,瞧着像是久未经营的荒店,可偏偏门口又扫得干净,隐约能看到屋内透出零星灯火,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崔长光先一步上前推开店门,伴随着“吱呀”的声响,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劣质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两盏油灯昏黄摇曳,柜台后坐着的掌柜闻声抬眼,那双眼睛浑浊之下藏着阴鸷,目光没落在进门的崔长光身上,反倒直直越过他,精准锁在周旻与周煦身上,上下打量的眼神毫无遮掩,带着审视与戒备,见众人看向他,又慌忙低下头,假装拨弄算盘,可指尖迟迟没有落下,明显是在刻意掩饰。

周旻不动声色地垂眸,装作整理腰间的钱袋,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留神,掌柜的不对劲。”

周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店内,瞬间留意到更多蹊跷。客栈里稀稀拉拉坐着三四桌客人,无一例外皆是身着粗布黑衣,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酒碗与小菜,却没人动筷喝酒,也无人交谈,全都低着头,看似闭目养神,可眼角余光始终黏在他们一行人身上,连坐姿都整齐划一,绝非寻常酒客该有的模样,分明是暗藏的探子。

秦霜扶着马车,假意搬运行李,眼角余光瞥见店小二从后厨走出,这小二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手脚却异常拘谨,端着茶水的手稳得反常,没有半分伙计的活络,走到桌前递茶时,没有低头伺候,反倒刻意放慢动作,耳朵微微侧着,对着周旻与周煦的方向,明显是在侧耳偷听屋内的动静,放下茶杯后也迟迟不肯离去,磨蹭着擦拭桌面,目光频频瞟向她们的方向。

周煦站在周旻身侧,看似沉默伫立,实则也将周遭的异样尽收眼底。她发现,这些黑衣客人的座位排布极为讲究,恰好堵住客栈的前后门与楼梯口,形成合围之势,但凡她们有任何异动,便能立刻合围;而店小二看似忙碌,实则每一次走动,都在悄悄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连崔长光去后院牵马,都有个客人借口如厕,悄悄跟了上去。

周旻同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只摆出常年在外奔波的商贾模样,走到柜台前,对着那阴鸷掌柜轻声道:“掌柜的,烦请开几间上房,我们一行人,分开住方便些。”

她刻意算好了人数,不住在一块,既能避免挤在一起暴露破绽,也能让众人各自值守,方便夜间暗中观察,可话音刚落,一旁伺候的店小二便立刻垮了脸,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生硬得很:“没有没有,店里没那么多空房了,就剩三间房,爱住住,不住就请便,这高山镇可就我们一家客栈,不住就只能离开镇子,别处可没落脚的地方。”

崔长光闻言当即皱起眉,满脸诧异,忍不住开口质疑:“你这客栈看着空空荡荡,大堂里就这几桌人,客房连灯都没亮几盏,怎么可能住满了?分明是故意刁难人吧!”

这客栈本就破旧冷清,二楼客房一片漆黑,半点人声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客满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蹊跷。店小二却梗着脖子,一脸蛮横,丝毫不让步:“我管你看着像不像,反正就剩三间房,高山镇地界我说了算,住就交钱,不住立马走,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这话一出,四人顿时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旻与周煦心底都清楚,这是客栈眼线故意为之,就是要把她们挤在一处,方便监视,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执意争执,反倒会暴露身份,只能暂且隐忍。可更难的是两人之间那层尴尬的情愫,她们一直处在别扭又疏离的状态,如今要同住一间房,难免局促。

秦霜一心只想着任务与安危,全然不知周煦与周旻之间那番隐秘的儿女情长,见众人沉默,便直爽地开口提议:“既如此,那就三间房正好,周掌柜和阿煦住一间,我和崔兄挤另一间,其余人住另一间,对付几晚便是,出门在外,不必讲究这些。”

这话落在周煦耳中,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欢喜,几乎要脱口答应,可她余光瞥见身边的周旻,又猛地想起周旻的别扭,瞬间收敛了神色,不敢贸然应下,只是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周旻的侧脸,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生怕周旻会出言拒绝。

周旻被她看得耳尖微微发烫,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钱袋,眉头轻蹙,心底百般纠结。她何尝不想避开,可眼下局势所迫,秦霜说得合情合理,若是她执意反对,反倒会让秦霜、崔长光起疑,也会让客栈的眼线看出破绽。可一想到要和周煦共处一室,想起那份逾矩的心意,想起自己狠心说出的拒绝之语,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脸颊隐隐泛起薄红。

她咬牙沉默了半晌,垂眸避开周煦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娇与别扭,终究还是点了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情愿:“罢了,就按你说的办,三间就三间,先安顿下来,明日还要去采买药材。”

话音落下,周煦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却依旧装作平静的模样,微微垂首,低声应道:“全听阿姑……全听掌柜的安排。”

闻言,一旁的秦霜毫无察觉地径直上前找店小二办理入住,粗声说着房间事宜,全然没留意到这边凝滞又微妙的气氛。柜台前的店小二收了银钱,不耐烦地丢过来两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指了指二楼楼梯口,便扭身躲回后厨,再不肯露面。

唯有周旻与周煦两人,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着别样的情绪。尴尬、局促,像有细小的绒毛挠在心尖上,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两人都垂着眼,不敢与对方对视,周旻耳尖的绯红迟迟没褪去,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周身透着别扭的拘谨;周煦则攥着腰间的短刀刀柄,明明满心欢喜,却只能强装镇定,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一旁的崔长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从小就待在两人身边,早察觉到周煦对周旻的那份别样心思,此刻看着这两人局促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门道,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微妙笑意,眼底满是打趣。

她悄悄挪到周煦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嗓音调侃:“阿煦,这下可是得偿所愿了,这般好机会,可得好好把握啊。”

周煦本就心神不宁,乍一听这话,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又羞又恼,生怕被不远处的周旻听见,当即侧过身,抬手对着崔长光的胳膊,用力肘击了一下,眼神狠狠瞪着她,嘴里却不敢出声,只用气音咬牙道:“休得胡言!”

崔长光吃痛,却不敢吭声,只憋着笑,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不再打趣。

周旻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抬眸看了一眼,见周煦脸颊泛红,崔长光一脸忍俊不禁的模样,虽没听清对话,也猜到几分,心头更觉别扭,轻咳一声,拿起桌上的钥匙,率先往楼梯走去,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先上楼安顿,入夜后都警醒些,不可大意。”

周煦连忙收敛神色,跟上她的脚步,路过崔长光时,又狠狠瞪了她一眼,崔长光笑着耸肩,与秦霜一同跟在后面,一行几人踏上昏暗的楼梯,朝着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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