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上药

萧锦抬手轻挡开崔长光的胳膊,刀尖上血珠滚落,语气利落:“路过撞见,顺手罢了。”

话音落,她目光扫过四人染血的衣衫与伤口,没再多说旁的,只收了刀势,周身凛冽之气略缓。

秦霜握着兵器的手依旧紧绷,眉头微蹙,满眼疑惑地打量着萧锦与身后暗卫,一时辨不清对方来路。可瞧崔长光一派熟络,周煦与周旻也并未再摆出拼死戒备的架势,心知众人必是与这人相识,且无恶意。

她稍稍松了口气,缓缓收回架势,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只是眼底仍留着几分谨慎,未再全然剑拔弩张。

周旻略整了整微乱的衣襟,上前一步,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诧异,开口问道:“你们怎会来到这荒僻之地?”

萧锦目光投向破庙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高山镇虽名义上归北梁所辖,却地处两国交界,我们不便大规模派兵驻守,久而久之便成了匪患盘踞之地。我们接到线报,特来清剿。”

萧锦话音落下,周旻心头那团模糊的疑云便瞬间翻涌开来,密密麻麻的违和感缠得她心口发闷,可细细梳理,却又抓不住那根最关键的线。

她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锦,目光一寸寸掠过对方周身,越看心底越是沉郁。萧锦身份尊贵,即便要清剿匪患,理应调动北梁边境驻军,而非亲自带着数十名精锐暗卫,深入这三不管的交界荒镇;更何况,高山镇匪患盘踞已久,若北梁朝廷真有心清扫,为何偏偏选在她们四人潜入、落入圈套的今夜行动,时间点精准得如同掐算好一般,实在太过巧合。

再看方才萧锦手下暗卫的身手,招式凌厉狠绝,进退有度,绝非普通清剿匪患的兵士,反倒像是常年贴身护卫、训练有素的贴身死士,这般配置,绝非单单为了对付山间匪类,更像是针对高手布下的战力。

高山镇地处大周与北梁交界,归属模糊,两边都不便大规模驻军管控,这本是事实,萧锦的说辞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明面上的破绽。可周旻向来心思缜密,惯于从细微处察觉端倪,她总觉得,萧锦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盘踞在此的匪患,她们四人的出现,才是对方此行真正的变数,或是说,早已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周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凝重。

周遭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一直静立在旁、气息微浅的瘦弱男子,却忽然缓步上前。他目光温柔落在周旻身上,开口时,语气亲昵得近乎熟稔,全然不像初次相见的生疏,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阿旻,你方才打斗时受了伤,可有大碍?”

一句亲昵的“阿旻”,瞬间让在场众人彻底怔住。

崔长光刚要挪动的脚步猛地顿住,瞪大了双眼看看男子,又转头看向周旻,满脸都是错愕。秦霜也瞬间绷紧了身形,刚刚放松下去的戒备再次涌上心头,握着兵器的手又悄悄收紧,眼神在周旻与男子之间来回打量,满心茫然与诧异,全然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周煦原本因伤势泛白的脸颊,瞬间沉了下来,周身刚刚散去的戾气再次隐隐凝聚,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再次将周旻牢牢护在身后,一双冷厉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底的警铃疯狂作响。

这般亲昵无间的称呼,绝非初识之人会用的口吻,可她从未听周旻提起过,眼前这位病弱温润的人,更是见都未曾见过。

她自认对周旻的过往、人脉了如指掌,她从未见过这号人物,更从未听过周旻提及半分。

一股莫名的错愕与隐秘的不安瞬间席卷心头,周煦紧抿着唇,指尖死死攥着软剑剑柄,指节泛白。

周旻自己也骤然一怔,抬眸看向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眉头微蹙,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眼前人的记忆,可思绪翻涌,却始终寻不到半点对应的痕迹,只觉得对方的眼神熟悉,称呼亲昵,可偏偏记不起半分过往交集。

那素衫男子微微欠身,举止温雅得体,自带几分贵气,轻声自报姓名:“在下萧德,久别未见,阿旻倒是把我忘得干净了。”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调侃,笑意温和,仿佛两人旧日交情极深。

周旻眉心微蹙,片刻后确实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个人,神色却没半分热络,只冷淡开口:“我与萧公子并无这般熟稔,还请直呼我名讳,不必如此亲昵。”

一旁周煦依旧眉头紧锁,满脸茫然,显然对“萧德”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崔长光见状,连忙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解释:“这是北梁王幼子,早年曾来大周做过质子,和公主殿下打过不少交道。”

周煦听完崔长光的解释,心头猛地一沉,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染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情绪。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情绪从何而来,明明知晓萧德是周旻旧日旧识,明明知晓两人不过是旧交重逢,可偏偏就是无法释怀。

周旻察觉到她异样的紧绷,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垂着眼帘,长睫微颤,脸色比刚才受伤时还要难看几分,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副满心郁结的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却也没多想,只当她是伤口疼痛难忍。

萧德却依旧温和地看着周旻,只是语气收敛了几分亲昵,依言改口:“殿下,是我唐突了。”

崔长光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方才还只是满心戒备的周煦,怎么得知对方身份后,反倒浑身透着一股别扭的情绪,只能挠挠头,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多言。

萧锦似是没察觉到众人此刻的波动,又看了一次众人身上渗血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此地血腥味太重,片刻后便会引来镇上的巡卫,再者漏网的匪党也有可能去而复返,不宜久留。”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路,墨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我在镇外山林里设了临时营地,有干净的伤药和歇息之地,你们身上伤势不轻,先随我离开此处休整,再做后续打算。”

周煦上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早已浸透大半衣袖,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她攥紧手中软剑,看向萧锦,又转头望向身旁神色微沉的周旻,见她虽有疑虑却并无反对之意,当即点头应下:“那就多谢你了,此番救命之恩,日后必当报答。”

崔长光也捂着小臂的伤口,假装被疼得龇牙咧嘴,笑着搭话道:“可不是嘛,再待下去咱们这伤怕是要更重,全听萧锦你的安排!”

秦霜本就放下了大半戒备,此刻见众人都应下,更是彻底松了防备,默默护在周旻身侧,随时准备动身。

周旻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眼下局势由不得她过多纠结,众人皆是负伤,体力透支,实在没有更好的去处,只能暂且相信萧锦。她抬眸看向萧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叨扰了。”

萧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后暗卫先行探查前路,确认周遭安全后,才领着众人朝着破庙外的荒林走去。

倒是萧德走得缓慢,气息微浅,偶尔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见周煦伤口渗血不止,还轻声叮嘱:“姑娘伤口需尽快包扎,若是失血过多,怕是会影响后续行动,营地的伤药皆是上好的,到了便可及时处理。”

周煦压根不想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旧识有半分牵扯,更不想领受他的半点好意,只是碍于此刻身在他人地界,又不愿让周旻为难,才强压下眼底的敌意。

片刻后,她才淡淡掀了掀眼帘,目光轻飘飘掠过萧德,语气敷衍又疏离,不带丝毫情绪:“无妨。”

说完便立刻收回目光,重新牢牢盯着前方的路,摆明了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半点攀谈的意思都没有。

萧德闻言,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也不恼,只是轻轻颔首,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多言,缓步跟在队伍身侧,气息依旧浅弱。

秦霜也察觉到众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不多言语,只顾着护好周旻,一路跟着暗卫的脚步,在荒林间快速穿行。

周旻侧目看了眼身旁浑身透着别扭的周煦,再看看一旁温吞的萧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又悄悄翻涌起来,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跟着队伍朝着镇外营地赶去。

周煦始终半步不离地守在周旻身侧,手臂伤口的血迹早已凝固,牵扯得皮肉生疼,她却浑然不在意,全程紧绷着神色,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密林,耳尖也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萧德几次想上前与周旻搭话,可看着周煦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只慢悠悠跟在身侧,偶尔咳嗽两声,面色愈发苍白,却始终目光温和地落在周旻背影上,不言不语。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林间豁然开朗,一座隐蔽在山林深处的简易营地出现在眼前,几顶帐篷错落搭建,外围有暗卫值守,戒备森严,却又格外安静,不见丝毫嘈杂。

“到了。”萧锦开口,率先掀开最外侧一顶宽敞的帐篷门帘,“里面有干净的布巾与伤药,你们先处理伤口,稍作休整,晚些我再让人送吃食过来。”

众人依次入内,营帐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矮榻与必备的器物,倒也干净整洁。秦霜扶着浑身是伤的崔长光坐下,周煦则小心翼翼地扶着周旻坐到矮榻上,动作轻柔,生怕碰到她身上的擦伤。

萧德站在帐篷门口,并未贸然入内,只是轻声道:“伤药皆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极佳,殿下若是有不便之处,可随时唤我。”

周煦闻言,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等周旻开口,便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不劳萧公子费心,我们自己可以处理。”

直白的逐客意味显而易见,萧德也不恼,只是浅浅一笑,微微颔首,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放下了帐篷门帘,将空间留给四人。

帐篷内终于恢复了清静,周煦立刻转身去拿桌上的伤药与干净布巾,坐到周旻身边,语气瞬间放软,带着难掩的心疼:“阿姑,我先帮你处理伤口,你忍着点疼。”

周旻心头一紧,下意识便往后微缩了缩。两人之间始终横亘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亲近不得,疏远不得。加之此刻崔长光与秦霜都在一旁,周煦这般直白的关切与亲昵,让她莫名一阵心虚,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拒绝:“不必,我自己来便可。”

话音落下,周煦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垂着眼,伸手轻轻执起她受伤的小臂,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她指尖微微用力,固定住周旻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打开瓷瓶,倒出金疮药在干净布巾上,动作轻柔又熟练。

周旻被她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着肌肤,浑身都泛起一阵细微的紧绷,心底的心虚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去看周煦专注的眉眼,更不敢转头去瞥一旁的秦霜与崔长光。平日里独处时尚且要刻意保持分寸,如今当着另外两人的面,被周煦这般近距离悉心照料,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既怕旁人看出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又对这份无法推开的亲昵,心生莫名的慌乱。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一直蔓延至耳尖,她只能死死抿着唇,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可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而另一边,秦霜正低头给自己腰侧的伤口擦拭药粉,眼角余光却早已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崔长光也捏着布巾,动作慢悠悠地处理着小臂的伤,视线看似落在自己伤口上,实则也将这边的尴尬与亲昵看在眼里。

两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平日里便察觉出周旻与周煦之间,总有着旁人插不进去的微妙氛围,此刻这般场景,哪里还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全都假装专注于处理自身伤口,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刻意忽略这边的动静,免得让周旻更加窘迫。

唯有周煦,全程心无旁骛,眼里心里只剩下周旻的伤口。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又认真,指尖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拂去伤口处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布巾细细缠绕包扎。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娴熟,带着全然的细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指尖偶尔不经意间擦过周旻小臂的肌肤,她却丝毫没有闪躲,依旧低头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眉眼间只剩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在意。

周煦指尖偶尔擦过她小臂细腻的肌肤,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明明只是寻常的触碰,周旻却浑身都绷得发紧,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里,又轻又乱,带着细细密密的麻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她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呼吸不自觉放轻,每一次肌肤相触,都让她心头莫名一紧,说不清是慌是乱,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黏稠暧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烫。

不知熬了多久,周煦终于打好结,轻声道:“好了。”

一抬眼,却见周旻脸颊泛着一层薄红,连耳尖都染得粉嫩,眼神飘移不敢看人,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局促。周煦心头一紧,只当她是发热不适,想也没想便伸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温软的触感骤然落下,带着周煦身上的气息,周旻浑身猛地一颤,心跳瞬间乱了章法,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那掌心的温度仿佛烫进皮肤里,引得她浑身发软,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再也藏不住,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她猛地偏头躲开,慌忙按住周煦的手腕往回推,声音轻颤,带着掩饰不住的羞赧与慌乱:“我没事……你快别碰了,赶紧给自己上药。”

话音落,她早已不敢再看周煦半分,只垂着头,心跳依旧久久无法平息。

周煦被她推开,却没有立刻挪开视线,就这般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旻看了许久。目光细细落在她泛红的脸颊、轻颤的长睫上,反复打量,确认她除了面色发烫,并无头晕发热之态,周身气息也还算平稳,心底那点悬着的担忧才缓缓落下。

她没再多问,只是默默拿起一旁的金疮药,侧身给自己上臂的伤口换药。撕裂的伤口狰狞可怖,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动作干脆利落,只是牵扯伤口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全程依旧没发出半点声响。

周旻看着她错开的身影,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悄悄往后靠了靠,抬手按住自己还在砰砰狂跳的心口,拼命平复着心底翻涌不止的慌乱。

她闭上眼,暗自暗骂自己太过不争气。不过是几句关心、几下触碰,竟让她乱了心神,失了分寸。她早已下定决心斩断这份不该有的情愫,刻意保持距离,可偏偏周煦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能轻易打乱她所有的心绪。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明明被她深埋心底,却总能被眼前这人轻易勾起,让她进退两难,满心都是无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周煦,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可耳尖的绯红迟迟没有褪去,心口的悸动,也久久无法平息。

一旁秦霜和崔长光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却又十分默契地立刻低下头,假装浑然不觉,任由帐篷里弥漫着微妙又暧昧的气息,一言不发地各自休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8章 上药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