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旻起身敛了敛衣袍,对着萧德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迈步走出主帐。
厚重的帐帘在身后落下,彻底隔绝了帐内凛冽的杀气与步步紧逼的试探,可周遭巡逻兵士虎视眈眈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死死黏在她身上。
她方才在主帐里强装的镇定,终究是撑着的表象,萧德的话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她片刻不敢松懈。秦霜在对方手中为人质,她们如今处处受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刚走出不过数十步,绕过一列列队巡逻的甲士,前方便匆匆奔来两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周煦,她全然没了往日的沉静,鬓边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微乱,脚步急促,平日里澄澈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焦灼与慌乱,几乎是小跑着朝周旻奔来,全然不顾周围人审视的目光。
原是周煦在帐中坐立难安,片刻都不得安宁。方才周旻离去的背影还在眼前,帐外巡逻队换哨的声音每响一次,她的心便跟着紧一分。眼看着约定的半个时辰将近,帐外却半点动静都无,周旻迟迟未归,心底的恐惧与担忧如潮水般翻涌上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理智。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旁的短刃便要往外冲,崔长光见状立刻横身拦住,压低声音急劝:“阿煦不可!公主临行前再三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轻举妄动,你这般贸然闯出去,非但救不了公主,反而会坏了她的布局,惹他们猜忌!”
周煦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阻,眼底满是焦灼与慌乱,声音都带着颤意:“可是阿姑还没回来!他们都不是善类,留阿姑孤身一人在主帐,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说着便要侧身硬闯,神色决绝,一副谁拦便与谁拼命的模样。崔长光深知她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更明白她对周旻的心意。若是真让她独自冲去主帐,以她一人之力,非但于事无补,反倒会立刻身陷险境,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权衡之下,崔长光只得咬牙让开半步,沉声道:“罢了!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但你一人前去太过凶险,我与你一同前往,也好在外接应,遇事也有个照应。”
周煦顾不得多说,只匆匆点头,脚下一刻不敢耽搁,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朝着主帐方向赶去,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周全的周旻。
只见周煦快步冲到周旻身前,停下脚步时还因惯性微微踉跄了一下,伸手便紧紧攥住周旻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她抬眸上下仔细打量着周旻,一寸寸查看,生怕她在主帐里受了半点委屈、半分伤害,声音都带着未曾平复的颤意:“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动手?有没有为难你?”
少女的担忧全然写在脸上,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想来是从她走后便未曾有半分安心,时刻的紧绷加上此刻的急切,让她只剩满心满眼对周旻的牵挂。
紧随其后的崔长光也快步上前,站在两人身侧,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士兵的动向。
周旻看着眼前满眼慌乱的周煦,心头一暖,方才在主帐里积攒的所有寒意与压力,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反手轻轻拍了拍周煦的手背,放缓了语气,声音温和却笃定,意在安抚她紧绷的心神:“我没事,别慌,萧德并未对我如何,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她刻意放缓神色,将眼底的凝重藏起,不想让本就忧心的周煦更加焦灼。可周煦却依旧不肯松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脸,依旧不放心:“真的没事?他传唤你绝无好事,我刚才在半路都快慌极了,就怕他设下圈套困住你,再也不放你出来。”
说话间,周煦的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后怕。她从未如此惧怕过,在这危机四伏的北梁军营,她根本无法想象,若是周旻在主帐遭遇不测,她该如何是好。
周旻轻声开口,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们,示意周煦冷静,“此处人多眼杂,萧德的人遍布军营,不宜久留,有话我们回帐再说。”
她抬眸看了一眼四周,巡逻兵士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此处,若是在此处停留过久,难免会落人口实,再次引来萧德的猜忌。
周煦也明白其中利害,强压下心底的翻涌的情绪,狠狠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企图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挡在身外。
崔长光则走在两人外侧,三人并肩而行,脚步匆匆却沉稳,一步步朝着暂住的营帐走去。
三人一路沉默疾行,避开几队巡逻甲士,掀帘钻进了暂居的营帐。崔长光又反手落下帐帘,又仔细检查了四周,确认无人靠近偷听,才松了口气。
周煦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安下心,扶着周旻在帐内矮凳上坐下,仰头望着她,眼底的慌乱还未完全褪去:“阿姑,萧德找你究竟所为何事?秦霜她到底怎么样了?”
周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萧德今日唤我过去,无非是试探虚实,想拿捏我们的软肋,逼我们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避开萧德言语间的锋芒与算计,只拣紧要的说来:“他并未对我动手,也没有过多为难,只是旁敲侧击,探问我们的来意与底细。至于秦霜——”
周旻刻意放缓语气,目光稳稳落向周煦,给她足够的安心:“秦霜暂时无碍,萧德留着她,本就是为了牵制我们,不会轻易伤她性命。眼下她虽被看管,却暂无性命之忧,你们不必太过揪心。”
周煦闻言,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地,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紧绷的线条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显得松弛了几分。
周旻又看向崔长光,语气沉稳:“萧德如今还摸不透我们手中究竟有多少筹码,暂时只会按兵不动,以观望为主。”
“那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做?”崔长光沉声问道。
周旻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随即定了定神:“眼下秦霜在他们手中,我们处处受制,贸然行动只会自投罗网。萧德看似步步紧逼,实则也在忌惮我们背后的势力,不敢轻易撕破脸。”
“所以接下来,我们依旧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她语气笃定,“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只要我们沉住气,不露马脚,萧德便不敢轻举妄动。待寻得合适时机,再设法营救秦霜,从这军营脱身。”
转眼间,三人便又安然蛰伏了数日。整座军营看似褪去了前些时日的紧绷压迫,表面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萧德再没有派人传唤周旻,帐外看守的兵士不再寸步不离紧盯营帐,往来巡逻的甲士步履如常,就连周遭的气氛,都刻意放得舒缓,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可身在局中的三人,无人敢真正松懈。
这几日里,三人都刻意做出安于羁留、毫无异心的模样,用来麻痹营中暗处窥探的视线。唯有夜深人静之时,才会细细梳理脱身与营救秦霜的计策。
周煦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周旻身侧,只是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生怕暗处藏着未知的凶险,生怕下一刻便会再生变故,危及周旻。
崔长光白日则借着打水、取食的由头,悄悄摸清周遭营帐分布、岗哨轮换时辰、暗卫潜藏的方位。入夜之后,也会借着夜色掩护,仔细探查四周动静,提防偷听窥探之人,将营中一举一动默默记在心底,时刻做好应变的准备。
三人表面平静度日,内里却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秦霜的下落始终悬而未决,她们被困在这座北梁军营里,进退不得,前路茫茫。这份刻意营造的安稳,像一层薄冰,看着完好无损,底下却是万丈寒潭,只需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崩塌。
就在这样暗流涌动的沉寂里,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缓缓停在了营帐之外。
外头的侍卫低声通传,语气恭谨:“萧锦殿下到访。”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撩开,萧锦缓步走了进来。她的模样虽未有太大变化,只是周身气韵,早已不复当初。昔日出使大周时,眼底是两国邦交的坦荡赤诚,待人谦和热忱,言行落落大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柔软。彼时大周朝堂之上,驿馆之中,她与众人相见,礼数周全,谈吐温柔,彼此虽各为其国,却无半分针锋相对,相处间自有一份惺惺相惜的平和暖意。
而如今身在北梁故土,她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看着温和无害,无可挑剔。可那笑意浮于表面,落不到眼底。
她抬步入内,目光从容扫过帐内三人,先是对着静坐的周旻行下规矩的礼数,音色一如从前:“公主。”
随即又看向一旁立着的周煦,以及身侧神色沉稳的崔长光,浅淡颔首:“阿煦,长光。”礼数周全,语气柔和,乍一看与昔日并无二致,甚至比往日还要多几分客气。
周旻抬眸回望,神色平静从容,缓缓起身颔首回礼,语调平稳淡然:“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帐内一时间气氛温和融洽,没有刀剑相向的冷厉,没有暗流汹涌的对峙。狭小的营帐之内,看似是旧识相逢的平和闲谈,一派岁月静好的假象。
周煦抬眼飞快瞥了萧锦一眼,清晰察觉到了那份截然不同的疏离。从前在大周,萧锦待她们真心和善,闲谈时会说起北梁风物,言语鲜活明媚;而今面对面站着,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客气得像是从未深交过的陌生人,每一句话都斟酌分寸,每一个神情都刻意收敛,藏起所有真心。
萧锦从容落定,不急不缓,轻声开口:“连日来诸位羁留营中,想来日子必定烦闷枯燥。兄长近日处理营中军务繁杂,无暇亲自登门,特意遣我前来知会一声。”
她稍稍停顿,浅笑着继续道:“今夜暮色降临之后,营中特设一席薄宴,备下酒水菜肴,并无外人叨扰,只请公主一行人赴宴小坐。一来算是尽一尽北梁待客之礼,二来也好借此闲叙一番,消解连日来的沉闷。”
此言一出,帐内那层虚假的平和,瞬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诈。
他们连日按兵不动,困住她们、扣押秦霜,迟迟不肯动手,如今忽然摆下宴席,绝非单纯的待客叙旧。
周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强压下眼底的戒备,没有贸然出言坏了表面和气。崔长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周身气息悄然绷紧,暗暗做好防备。
唯有周旻神色未变,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的深思,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淡静,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承蒙二位厚爱,身在异乡,得此款待,我等自当如约赴宴。”
萧锦听到答复,脸上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顺势顺着话头闲聊起来。她谈起北梁军营的日常,说起边关四时的风物,娓娓道来,字句之间挑不出半分毛病,刻意维系着这份融洽的氛围。
可细细听来,句句皆是场面话,从不涉及正事,刻意避开所有敏感的症结,只用无关痛痒的闲谈,拉近表面的距离,掩盖底下汹涌的暗流。同样的人,同样温和的语调,却是完全两样的心境与处境。
短暂的寒暄持续了片刻,萧锦传完宴请的指令,见周旻已然应下,便不再多留。她适时起身告辞,再次款款行礼,姿态优雅端方:“时辰尚早,我便不多打扰公主歇息,傍晚自会有人前来引路,还请几位稍作准备。”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营帐,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人影,方才刻意维系的和睦假象,瞬间消散无踪。
周煦立刻抬眸看向周旻,眼底满是不安与忧虑,压低声音急切开口:“阿姑,这场宴席绝对不对劲,必定藏着别的算计。萧锦她也真的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看着温和,却处处隔着一层,半点真心都没有。”
崔长光沉下脸色,缓缓开口:“我也察觉了,估摸着看似是款待我们,实则就是一场鸿门宴。”
周旻静静立在原地,声音低沉冷静:“我知道,不过我们且去看一看,他们这一场宴,究竟想演一出什么样的戏。”
太忙了最近 抱歉了大家
(本来想再拖一天但是感觉再不更最要被误会弃坑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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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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