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卧底

四人快步踏出北梁营门,身后军营的喧嚣仍滚滚翻涌,悬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却没来得及松口气,逃亡的艰涩便扑面而来。

郊外荒野杳无人烟,先头才在鸿门宴上步步惊心,神经紧绷到极致,现下又要踩着硌脚的荒路连夜赶路。众人皆是衣衫单薄,脚步虚浮,走得格外吃力。

崔长光走在最前方探路,神色警惕沉稳,步步留意周遭动静,时刻提防散落的北梁哨兵与暗处凶险。周旻行在正中,衣摆上沾满尘土草屑,不复往日清雅,却依旧身姿端稳,神色沉静,默默辨明前行方向。

一路奔波劳顿,人人皆是疲惫缠身,唯有周煦,一边紧紧跟在周旻身后,一边强压下腿脚的酸麻,看着众人满身狼狈,反倒率先放缓神色,低低笑了一声。

“这下倒好,彻底告别了那暖帐,改走山野求生路了。”她踢开脚边一块锋利碎石,语气轻快又打趣,“方才还在营帐里唇齿交锋、步步算计,转眼就要风餐露宿、踏草而行,萧德这算是逼着咱们体验一把苦行路途。”

崔长光侧目看她,无奈开口:“都已是亡命逃亡之时,前路荒山野岭危机四伏,你倒还有心思说笑。夜里山林湿寒,路况难行,万一遇上猛兽或是追兵,麻烦不小。”

“越是难处,越不能愁眉苦脸。”周煦慢慢落脚,避开湿滑的青苔洼地,唇角弯着浅淡笑意,“留在北梁军营,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日日悬着一颗心。如今逃出生天,不过多走几段难路、吹几阵冷风,比起任人拿捏的绝境,这点苦头算不得什么。”

话音未落,秦霜脚下一滑,踉跄着晃了晃。荒草覆着夜露,湿冷黏人,磨得脚踝又酸又胀。骤然连夜的长途跋涉,众人不免气息渐乱,浑身疲乏难掩。

周旻见状适时止步,轻声缓道:“暂且就地歇息片刻,缓一缓气力再动身。”

几人寻了处背风矮坡歇脚,四下荒林萧瑟,寒风穿树,四下荒凉无遮无挡。腹中无半点干粮,身上无半分暖意,四肢酸胀,逃亡的清苦实打实压在每个人肩头。

周煦屈膝揉了揉发酸的小腿,慢悠悠开口打趣:“难得见这般开阔山野,虽说是逃亡,可远离朝堂纷争,倒也算别样自在。就当是赶路散心,赏一回荒野夜色吧。”

崔长光抬眸看她,眼底有着认同的笑意:“也就你,总能在困顿之中寻得几分宽慰。”

短暂休整过后,四人再度启程。林间路径愈发开阔,横生的荆棘枯枝渐渐稀疏,脚下崎岖难行的山路也慢慢变得平缓。

众人在幽深密林里辗转跋涉许久,此刻抬眼望去,前方林木豁然疏朗,一道明亮的界线赫然映入眼帘——一边是遮天蔽日、幽深难测的茫茫山林,一边是开阔清朗、远离北梁势力的山野边界。

周旻抬眸望向林外开阔之地,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也掠过一抹释然的柔光,连日奔波的疲惫似都散去了几分。

周煦望着那道清晰的边界线,浑身酸胀疲惫瞬间翻涌上来,却依旧忍不住弯起眉眼,长长舒了一口郁气,语气里满是释然与轻快:“总算要熬出头了。”

她抬手指着林外豁然开朗的地界,笑着看向身旁三人,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轻松:“一路穿林踏棘、忍饥受寒,步步艰难,再往前一步,便是彻底走出这片山林,彻底摆脱萧德的追兵,真正安全了。”

这话音刚落,空气中还萦绕着众人刚松快些许的气息,那点来之不易的释然与希望,还没来得及在心底落地生根。

一道温和醇厚、听不出半分怒意的男声,缓缓从林间暗影中传来,语气闲适,如同老友偶遇般淡然,却偏偏让在场四人瞬间僵在原地:“哦?这般急着离开,可是我北梁营中招待不周,怠慢了公主与诸位?你们倒是没想到吧。”

这声音温和依旧,与鸿门宴上那般从容语调如出一辙,没有丝毫狠戾,更无半句斥责,可众人听在耳中,却比直面刀光剑影还要心惊。

是萧德。

他竟真的追来了,且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未曾撕破脸皮的模样,半点没有事发后的狰狞。

刹那间,周煦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刚松下的脊背猛地绷紧,方才的轻松释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戒备。崔长光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看似随意地将另外三人护在身侧,时刻做好应对变故的准备,分寸拿捏得极好。

秦霜脸色微微发白,却也强压下心头慌乱,静静立在周旻身侧,不发一言,没有露出半分怯态。

周旻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反倒缓缓转过身,眉眼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贵沉静,看向林间暗影处,语气平淡无波,不卑不亢:“萧公子倒是好兴致,深夜不入营安歇,反倒来这山野林间闲逛。”

枝叶轻响,萧德缓步从密林阴影中走出,一身常服,并未披甲,周身也无凛冽杀气,身后只跟着寥寥数名亲卫,步伐从容,神色温和,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全然没有围堵截杀的架势,倒真像是偶然路过、偶遇故人一般。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满身尘土、衣衫凌乱的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嘲讽,反倒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轻声叹道:“公主何等尊贵,怎受得了这般风餐露宿之苦?深夜离营,也不与我们知会一声,若是在这山野林间遇上些许凶险,我们该如何向大周交代?”

他语气真切,态度谦和,仿佛全然不知粮仓纵火、众人连夜逃亡之事,将所有的算计与试探,都藏在这副温和无害的皮囊之下,不动声色地施压,却偏偏不肯撕破最后一层脸皮。

林间夜风轻拂,气氛却凝滞到了极致。

周旻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心底清明,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将军多虑了,营中事务繁杂,我们不便再多做叨扰,故而提前告辞,未曾当面辞别,倒是我们失礼了。”

她轻描淡写带过深夜逃亡之举,既不承认纵火,也不落入他的话术圈套,始终守着分寸,不给他半分发难的由头。

萧德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缓步上前几步,距离四人不过数步之遥,目光温和地落在周旻身上,语气依旧谦和,话里却满是试探与压迫:“公主这话就见外了,别说营中粮草失火,我尚且无暇顾及,就算一切安好,又怎能让公主这般深夜跋涉、风餐露宿?这山野林间危机四伏,绝非公主该去之地,不如随我返回北梁大营,稍作安顿,后续事宜咱们再从长计议。”

他彻底摆明态度,作为北梁将领,他从无放她们离去的心思,所谓的“从长计议”,不过是要将她们重新带回军营软禁,牢牢掌控在手中,用作要挟大周的筹码。

周旻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依旧不卑不亢:“将军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归心似箭,不必劳烦将军,自行离去便可,就不耽误将军处理营中要务了。”

“公主这是执意要走?”萧德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温和的语气里,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周身的气息也不再全然平和,多了几分强势的压迫感,“粮仓骤然失火,公主便深夜离营,这时间未免太过凑巧。公主聪慧,想必也明白,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可,何必非要把路走绝?”

终于,他不再刻意伪装,挑破了那层窗户纸,温和的表象下,是**裸的威胁。

周旻神色彻底沉了下来,清冽的眸光直视着他,再无半分客套:“将军既然话已至此,我也不必再多言。粮仓之事,我无从辩解,可将军这段时日意欲扣押我们为人质,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彼此彼此罢了。”萧德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笑意彻底散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语气也冷了下来,“我给过公主机会,随我回营,尚可保全性命,若是执意不肯,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想要留我们,将军怕是没那么容易。”周旻话音落下,周身气场骤然变得凌厉,崔长光、周煦、秦霜三人瞬间凝神,指尖悄然握住袖中兵刃,周身紧绷,做好了全力应战、拼死突围的准备。

气氛瞬间凝固到极致,方才的假意谦和彻底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硝烟味,萧德眼底寒光乍现,已然动了真怒。

四人身形微侧,背靠背紧紧相依,目光死死盯着萧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全力冲杀出去。

可就在她们蓄势待发、正要出手的刹那,萧德却忽然抬手,对着密林深处轻轻一挥,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反倒缓缓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密集的枝叶簌簌作响,脚步声、甲胄摩擦声骤然响起,密密麻麻的北梁士兵从四面八方的密林里汹涌而出,手持长矛利刃,瞬间将四人团团围住,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人群缓缓分开,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的萧锦,手持长剑快步走出,站定在萧德身侧。

她眉眼冷峻,唇瓣紧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目光复杂地看向被困在阵中的四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却始终沉默着,没有半句呵斥,也无半分多余神情。

无数明晃晃的兵器对准四人,冰冷的杀意彻底笼罩整片林间,方才的温和周旋荡然无存,萧德彻底撕下最后一层伪装,看着被重重包围的四人,眼神冷厉,胜券在握。

萧德缓缓后退半步,抬手慵懒地扬了扬下巴,目光越过周旻三人,直直落定在身后的秦霜身上,语气平淡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温和的声线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不必再装了,过来吧。”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紧绷的局面里,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呼吸。

周旻眸色猛地一沉,脊背骤然僵住,崔长光也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侧一路同行、一路相互搀扶的秦霜。

周煦此时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所有零散的疑点、一路想不通的破绽,骤然串联成线。

粮仓纵火,时机明明掐算得天衣无缝;四人连夜奔逃,一路小心翼翼,步步藏形,本该悄无声息逃出北梁地界,怎么会偏偏在即将踏出山林边界的最后一刻,被萧德精准堵截?

一路的顺畅太过刻意,一路的追兵仿佛刻意留白,直到最后关口才骤然收网。

甚至于之前那次,边城那场席卷多地的诡异疫病,死伤无数,粮草运转大乱,边防战力折损严重,彼时周旻与周煦便心知肚明——大周腹地,必定潜藏着北梁埋下的卧底,里应外合,才会那般精准拿捏边防要害。

只是她们都猜忌过了一遍,就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卧底竟然会是藏得最深、离她们最近、日日相伴、同入险境、一同被困北梁军营的秦霜。

周煦浑身血液一瞬发凉,四肢泛起刺骨的寒意,她死死盯着秦霜的背影,喉头发紧,瞬间洞悉了一切。

所有无解的蹊跷,全部有了答案。原来从一开始,秦霜就身在大周,心向北梁。所谓软禁受制,所谓被迫为质,苦苦支撑,全都是层层伪装的假象。

萧德从来不是仓促追来,而是早早得了秦霜的消息,步步从容布网,故意放任她们逃入山林,再在边界之处从容合围,将她们一网打尽。

周遭死寂无声,兵刃的冷光映在每个人眼底。

周旻唇线抿得极紧,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刺骨的寒与彻骨的失望。她看着那个连日来被众人悉心照拂、处处维护的人,心底的寒意,远比四周的兵戈更甚。

秦霜背脊微僵,迟迟没有回头。

萧德望着僵持的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再度开口,语气从容:“不必再犹豫了。你隐忍多年,蛰伏大周,等候的便是今日。事已至此,再伪装下去,毫无意义。”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全都死死钉在秦霜身上。她依旧站在周旻身侧半步之遥,背脊挺得笔直,方才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漠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众人的歉疚。

秦霜缓缓转过身,没有看众人,只是朝着萧德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动作规整,全然是北梁臣子对主将的礼数。

这一个动作,彻底坐实了她的身份,也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温情。

“你……真的是你?”崔长光攥紧手中短刃,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她始终不敢相信,那个在军营里默默护着她们、在逃亡路上咬牙坚持、始终不离不弃的秦霜,竟然是潜伏在她们身边的毒蛇。

周旻看着秦霜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疼意翻涌,更多的却是彻骨的寒意。她待秦霜不薄,信任有加,就连此次前往高山镇计划,也带上了她。

到头来,竟是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为什么?”周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我待你不薄,甚至善待你的家族世代,为何要叛变大周,蛰伏多年,做北梁的卧底?”

秦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挣扎,抬眸看向周旻,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将军待我甚好,也确有恩于我秦家,可这一切,都抵不过北梁于我的救命之恩,抵不过我身上流淌的北梁血脉。”

“我本就是北梁人,多年前被安插入大周,从一开始,便是为了今日。”

她一字一句,揭开所有真相,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边城疫病,是我暗中动手脚,将染疫之物混入粮草、水源,才让疫病蔓延;此次我们被困北梁军营,所有的谋划、动向,包括粮仓纵火的计划、脱身的路线,皆是我暗中传递消息给王子。”

“王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之所以放任你们一路逃亡,不过是为了让你们心存希望,再亲手将这份希望碾碎,让你们彻底绝望。”

周煦听得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深陷也浑然不觉。她们掏心掏肺信任的同伴,竟是时刻在背后窥探、出卖她们的卧底,所有的挣扎、逃亡、坚持,都成了一场笑话。

“难怪……难怪我们一路逃得如此顺利,难怪萧德能精准地在山林边界堵截我们,原来从一开始,我们的每一步,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周煦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心寒,看向秦霜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冰冷,“我竟从未怀疑过你,我真是瞎了眼。”

秦霜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萧德,缓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旻三人的心口上。

萧德看着走到身侧的秦霜,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语气温和:“你辛苦了,此番大功,我必定向大王为你请功。”

秦霜微微颔首,依旧沉默,只是看向周旻三人的眼神,终究多了几分复杂。

萧锦站在一旁,始终未曾开口,只是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沉郁更甚,握着剑柄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事已至此,所有的伪装尽数撕下,萧德不再有半分顾忌,看向被重重包围的周旻三人,眼神冷厉,胜券在握:“公主,事到如今,你们已是插翅难飞。乖乖随我返回大营,我可保你们周全,若是执意反抗,就休怪我手下无情,让你们葬身这山林之中。”

崔长光立刻回身,重新挡在周旻与周煦身前,周身战意凛然,眼神坚定:“公主,阿煦,我护着你们突围,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他们将你们带回去!”

周煦也压下心头的寒意与失望,握紧袖中短刃,目光锐利地看向四周的兵士,与崔长光并肩而立:“阿姑,我们与他们拼了,绝不能任人拿捏!”

两人皆背靠着周旻,毫无惧色,纵然身陷绝境,兵力悬殊,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周旻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围堵的兵士,扫过冷漠的萧德,扫过沉默的萧锦,最后缓缓抬手,按住身前崔长光与周煦的肩头,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想要带我们走,没那么容易。我们,宁死,也绝不屈从于北梁!”

话音落下,她周身清贵之气尽数化作凌厉战意,三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已然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即便身陷重围,即便毫无胜算,也要血战到底,绝不低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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