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惊现

周煦软软地靠在周旻怀里,整个人好似早已撑到油尽灯枯。左臂被破甲箭贯穿,筋骨受损,鲜血浸透衣袖,一路不停往下淌,把周旻身前衣襟染得大片殷红。她脸色惨白如宣纸,唇瓣失尽血色,浑身被冷汗浸得发丝黏在颊边,意识半昏半沉,偶尔无意识蹙紧眉头,细碎的痛哼卡在喉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指尖微弱蜷着,死死攥住周旻的衣摆,像抓着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浮木。

周旻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极紧,将人完完全全护在自己怀中,任凭自己后背衣衫裂口、皮肉渗血,她却半点不在意。低头望着怀中人气息微弱、孱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消散的模样,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里,翻涌着压不住的心疼与后怕,像被钝刀反复割碾,心口又酸又闷,堵得发慌。

她这半生,多少次身陷绝境都镇定自持、不动声色,可周煦是她仅剩的至亲,是她从小护到大的晚辈。方才那支黑箭直奔自己后心,是这傻孩子不顾一切扑过来替她挡下,硬生生受了贯穿的重伤。一想到那箭入肉的闷响、喷涌而出的鲜血,周旻的心就一阵阵发紧发颤。

她放缓语速,贴着周煦耳畔柔声安抚,语气是许久未曾对周煦有过的温柔缱绻:“羲和别怕,再忍一忍,阿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兵士喝骂嘶吼越来越近,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压来。萧德暴怒的传令声隔着山林清晰传开,震得林间枝叶簌簌发抖。

崔长光策马殿后,回头一瞥,见黑压压的北梁骑兵已经追至半山腰,距离不过半里,弓箭手已然拉弓上弦,箭尖森寒锁定后路。她肩头旧伤崩裂,血水顺着臂弯往下流淌,却浑然不觉,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她心里透亮,这般带着重伤之人亡命奔逃,战马跑不过军中精骑,周煦又虚弱到极致,经不起半点颠簸折腾,再被箭雨缠上,三人只会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公主!”崔长光勒马稍缓,凑近身侧,压低声音急声进言,“不能再这么逃下去了!阿煦失血过多、气脉虚浮,早已撑到极限,再受颠簸惊扰,怕是撑不住!追兵越来越近,我们三人捆在一起,迟早被合围堵死!”

周旻眸光沉凝,何尝看不清眼下绝境。她低头望着怀中人奄奄一息、呼吸细若游丝的模样,心疼得眼眶都隐隐发酸。

崔长光咬了咬牙,当即拿定主意,语气决绝又恳切:“我有一计!前方林深树密,乱石坳极多,隐蔽之处随处可见,足够你们藏身。我弃马绕道另一侧山林,故意弄出动静、留下踪迹,把全部追兵尽数引走。你带着阿煦寻隐秘处藏好,安住她的伤势,切莫露面出声。”

周旻眸色骤然一震,当即摇头拒绝:“不行,太过凶险,你孤身引兵,一旦陷入包围,便是九死一生。”

“可此刻万万容不得优柔寡断!”崔长光语气斩钉截铁,“保全阿煦,才是眼下重中之重,她这般状态,经不起半分折腾,再逃只会耗干生机。”

她稍顿,立刻定下汇合之约:“咱们约定好去处——往东南出了乱林,山坳外有一座荒废山神庙,香火虽绝,但屋舍却完好。我甩开追兵后即刻赶去等候,你们待阿煦伤势稍稳,避开搜捕,绕道慢行过去便可汇合。”

周旻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憔悴、孱弱不堪的模样,又听身后喧嚣越来越近,心知这是唯一的生路,再无别的选择。她沉默片刻,眼底翻涌着感激、担忧与不舍,最终沉沉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务必量力而行,不必硬拼,只求自保脱身。我们定会藏好,在山神庙等你归来。”

“放心吧!”崔长光重重点头,眼底悍气凛然,“我命硬,绝不会轻易折在这里。你们即刻入林藏身,千万藏稳妥!”

话音落,崔长光再不迟疑,猛地勒转马头,刻意挥刃劈断粗大树枝,弄出轰然响动,又撕下自身染血衣料挂在树梢,循着另一侧山林岔路策马狂奔。马蹄故意踏得响亮,一路扬尘掠枝,刻意暴露行踪,瞬间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尽数引向自己。

很快便传来北梁兵士的惊呼叫嚷:“那边有踪迹,快些追!别让她们跑了!”

纷乱马蹄、喊杀声顺着山林另一侧渐行渐远,周遭终于褪去逼人的杀气,只剩林间风声与枝叶轻响。

周旻不敢有半分耽搁,小心翼翼放缓马速,生怕颠簸震裂周煦伤口。她控着缰绳,拐入路旁一处被参天古木、丛生荒草、错落乱石层层遮掩的隐蔽山坳。此地背风避光,林木合围,外人从外路过根本察觉不到内里藏人,恰好是绝佳的隐匿之所。

周旻轻柔翻身下马,动作轻缓得唯恐碰伤怀中人,小心翼翼将周煦抱下马鞍,缓步走到山石背风的死角处,缓缓将人放下,让她半靠在微凉石壁上。当即解下自己外层的披风,轻轻裹在周煦单薄孱弱的身上,替她挡住山间阴冷寒风,又拢好边角,密不透风护住她周身。

做完这一切,周旻才蹲下身,静静凝望着身前的人。周煦依旧陷在昏沉里,双目紧闭,长睫蹙起,眉心始终拧着一抹化不开的痛楚。左手臂贯穿的黑箭兀自颤着,伤口仍在丝丝渗血,染红衣袖,顺着指尖滴落在枯草上,晕开点点猩红。她身子微微发颤,额间覆满冷汗,唇瓣干裂泛白,气息微弱得仿佛一缕风就能吹断。

周旻看得心口揪紧,疼得无以复加。她伸出指尖,轻轻探了探周煦的额头,只觉触手滚烫,竟是伤后受了寒,已然发起高热。

她不敢触碰那支贯穿筋骨的利箭,生怕一动便引发大出血,只能盘膝坐在周煦身侧,伸出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妄图替她降温。

昏沉中的周煦似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与安稳的暖意,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无意识地往周旻掌心的方向蹭了蹭,嘴里呢喃着模糊不清的字句,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阿姑……别走……”

那声呢喃微弱又依赖,像孩童受惊后寻到依靠,软软落在周旻耳畔,瞬间撞得她心底一软,酸涩与怜惜尽数泛滥。

这些年,她身居高位,行事向来冷静克制,习惯了藏起情绪、步步算计。对待周煦,她更是避之不及,已经从未像此刻这般,近距离感受她的脆弱、依赖与全然的信任。

周煦心底从来只把她当做唯一的靠山、唯一的归宿。绝境里舍身替她挡下利箭,意识昏沉间,辗转念着的也只有怕她抽身走远。这般毫无保留的亲近、黏着又依赖,一点点揉碎了周旻冰封多年的心防。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那道固若磐石的防线,早就彻彻底底塌得一干二净,从身到心,早被这人缠得溃不成军,半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下。

她俯下身,轻轻坐在周煦身侧,小心翼翼将人半揽进怀里,让周煦的头安稳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柔妥帖,避开她受伤的左臂,只用右臂稳稳环着她的脊背,给她一个安稳踏实的倚靠。

山间冷风穿过林隙,吹得枝叶轻响,山坳里静谧无人,只剩两人相依的呼吸声。

周旻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开粘在她汗湿脸颊上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只剩满心疼惜与小心翼翼的呵护。

“笨蛋。”她轻声低语,嗓音低柔,带着一丝后怕与动容,“何苦替我挡那一箭……你若有半点差池,我如何对得起阿姐,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心。”

“有我在,便绝不会丢下你。”她轻轻拍着周煦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语气笃定而温柔,“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回大周。”

靠在她肩头的周煦,似是听懂了这番安抚,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许,依旧沉沉昏睡着,眉眼间却少了几分痛楚,多了几分安然。

她全然信赖着身侧的人,哪怕身陷绝境、身受重伤、高热昏沉,只要靠在周旻怀里,便觉得安稳踏实,再不怕外界的追兵厮杀,再不怕身上的剧痛折磨。

周旻静静抱着她,任由怀中人虚弱地倚着自己,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轻浅的心跳,她就这般静静守着,将人紧紧拢在怀中,后背替她挡着寒凉山风,指尖一直抵着她滚烫的额角,目光凝在她毫无血色的脸容上,心底软得发疼,又乱得发慌。

就在这死寂的安稳里,两道拖沓却格外刺耳的脚步声,突兀从林间深处传了过来,打破了所有静谧。

是两名掉队的北梁士兵,远远落在大部队后头,早已没了追剿的劲头,满脑子只想着偷懒避事。

一人踢着脚下枯枝,语气满是不耐与敷衍:“累死了,跑了大半天,何苦这般卖命?前头人马都被引去另一侧山头了,咱们再搜也是白搭,根本捞不到半点功劳。”

另一人懒洋洋附和,四下散漫扫看:“依我看,那两个女子定然跟着先前人逃远了,谁会傻得躲在这荒无人烟的乱石林里受罪?不如就地歇脚,省下力气才是正经。”

先开口的那人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周遭密林,脚步竟不由自主往山坳方向挪来,语气带着一丝侥幸:“话别说太满,这山林沟壑极多,乱石隐蔽,万一真就藏在咱们眼皮底下呢?”

“不可能!”同伴嗤笑一声,全然不放在心上,“这破地方荒草齐膝,阴气森森,哪里能藏人?纯属多此一举。”

嘴上说着不信,两人的脚步却没有停下,顺着林径缓缓前移,一步,又一步,离周旻与周煦藏身的死角,越来越近。

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周旻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臂猛地收紧,将昏沉无力的周煦死死护在石壁阴影里,身躯微微前倾,全然挡在人前。她手心微凉,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根神经都揪得发紧。

眼下周煦重伤高热,人事不省,左臂箭伤未动,稍有声响便可能牵动筋骨。自己孤身一人,若被这二人发现,以眼下绝境,根本无从脱身,只会双双落入北梁之手,结局不堪设想。周旻指节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决绝,已然做好了拼死相护的准备,只待对方再往前一步,便不惜暴露,也要护住怀里这人周全。

两名士兵已然行至林缘,离山坳不过数步之遥,视线已经开始往荒草乱石间逡巡,眼看就要抬脚踏入隐蔽的坳口,细细搜查。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一道威严凛冽的怒喝骤然从林间炸响,破空而来:

“你们二人!竟敢在此偷奸耍滑,滞留不前!”

是北梁士兵长的声音,带着军队里久居上位的慑人戾气,两名士兵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方才的懒散懈怠荡然无存,慌忙收回踏向山坳的脚步,慌忙垂首站定,连大气都不敢喘。

士兵长大步疾行而来,面色铁青如覆寒霜,锐利的目光狠狠剜着二人,厉声训斥:“全军奉命搜山围捕要犯,人人皆奋力向前,偏你们两个落后闲逛,躲在此处偷懒!若贻误军机,放走要犯,你们担得起这个罪责?”

两人吓得连连躬身,半句不敢辩驳,只剩惶恐不安。士兵长懒得再多费口舌,冷厉一挥衣袖:“即刻随我归队!往前山合围搜捕,再敢拖沓,军法论处!”闻言两人哪敢有半分迟疑,慌忙低着头,跟着士兵长转身快步离去了。

直到周遭彻底重归死寂,再无半分人迹声响,周旻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轰然落下。紧绷的脊背缓缓松缓,屏住的呼吸悄然吐出,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凉冷汗。她低头看向怀间依旧昏沉安睡的周煦,见她眉眼依旧蹙着痛楚,浑然不知方才险些坠入险境,心口顿时涌上一阵后怕与酸涩。

周旻低头,将脸颊轻轻贴了贴她汗湿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微弱却真切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缓缓叠在一起。崔长光引开追兵已有许久,此刻大部队定然早已追出深山,外围搜捕的兵力也该松散大半,再耽搁下去,夜色降临山林更险,周煦的伤势也拖不得,是时候动身前往约定好的山神庙了。

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先缓缓松开环在周煦脊背的手臂,每一动都屏住呼吸,生怕半点颠簸牵扯到她左臂贯穿筋骨的箭伤。确认怀中人没有被惊扰,依旧陷在昏沉里,才缓缓起身,先将身上的披风层层裹紧周煦的身子,把她连人带披风稳稳打横抱起。

周煦轻得像一片纸,重伤失血过后更是毫无力气,被她抱起的瞬间,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完好的右手微微抬起,死死攥住了周旻胸前的衣襟,脸颊往她怀里埋得更深,嘴里含糊地蹭着呢喃:“阿姑……不走……”

那声音软得发糯,带着高热后的沙哑依赖,一字一句都烫在周旻的心尖上。她脚步顿住,低头柔声应着,嗓音压得极低,满是化不开的温柔缱绻:“不走,阿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一直陪着你,半步都不离开。”

像是听懂了她的承诺,怀中人攥着衣襟的手稍稍松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开,牢牢黏着她唯一的依靠。周旻抱着她,身姿稳得纹丝不动,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山坳,全程护着周煦避开乱石枯枝,不让她受半分磕碰惊扰。

走到藏好的战马旁,她先单手稳稳按住马颈,安抚住略显焦躁的战马,让它彻底安静下来,才自己翻身跃上马背,再小心翼翼用右臂牢牢环住周煦的腰腹,将她抱上来,从身后将人完完全全拢在怀中,后背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脯,既避开了受伤的左臂,又能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周旻刻意放缓马速,控着缰绳让战马一步一步缓步前行,避开坑洼乱石,连马蹄落地都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山间小路崎岖难行,她却将身形稳如磐石,全程用自己的身躯卸去所有颠簸,让怀中人安安稳稳靠在怀里,连半分晃动都未曾感受到。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林间渐渐露出一座荒废山神庙的轮廓,门框斑驳褪色,虽无香火人烟,却屋舍完好、院墙坚固,正是与崔长光约定好的汇合之地。

周旻勒住战马,缓缓停在山神庙门前,先低头确认怀中人依旧安稳昏睡,才小心翼翼翻身下马,再轻柔地将周煦打横抱下马鞍。她推开虚掩的庙门,避开院内的杂草碎石,抱着人走进正殿,寻了一处避风干燥、干净整洁的角落,缓缓将周煦放下,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又解下披风铺在身下,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殿内安静无声,只剩两人相依的呼吸。周旻将周煦妥帖安置好,伸手再次探了探她的额头,高热虽未完全褪去,却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灼人,紧绷的心终于稍稍放松。

她就这般抱着怀中人,静静坐在角落之中,守着她安稳沉睡,一边留意着庙外的动静,等候崔长光平安归来。山神庙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此时竟成了她们彼此唯一的归宿。

这下阿煦干什么阿姑都会原谅她了

今天头好痛 明天还要早起 先休息一下然后早早更新吧(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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