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夜在许时念的洞府中养了七日伤。
这七日,许时念话很少,每日只来送药、送饭,放下便走。可沈澜夜能感觉到,她每次来,都会在门口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许师姐,我的伤好得
“冷师叔的命灯,在鹿台峰主殿。”许时念神色不变,只道,“若你伤势未稳,我送你。”
“不必!”沈澜夜咬破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抹在玉佩碎片上,剑光瞬间催到极致,“我回不回得去,都在这趟了!”
许时念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动容,随即御剑跟上,替他开路。
……
招摇峰,护山大阵“九天星辰”依旧流转,可大阵的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三分。
静室门大开着。
沈澜夜几乎是滚下剑的,踉跄着冲进去,只看到一地狼藉。
床榻已空,只有被褥凌乱,地上散落着几滴未干的血迹,是师尊的。
“师尊——!”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指抠进地板缝里,指节泛白。那枚玉佩烫得他胸口皮肉焦糊,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天塌了。
“师弟。”
楚青玉扶着门框,脸色比纸还白,眼窝深陷,显然也到了极限。
“大师兄……师尊呢?!”沈澜夜抬头,眼底一片血红。
楚青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侧过身,让开身后的路。
静室后方,原本是石壁的地方,此刻开了一道幽深的密道。密道里,结界层叠,封得严严实实,可那结界上,分明烙着冷清崖的灵力印记,正以燃烧本源为代价,死死护着什么。
“三日前,师尊突然回来了。”楚青玉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他没进屋,直接进了密室,设了这‘绝生封灵阵’。我和小师妹想进去,他传音说……”
楚青玉喉结滚动,别过头去:“……说若他三日内没出来,就当我们师尊已经兵解,让我们……别开结界,直接把他和阵法一起,用天火烧了。”
“兵解”二字,像一柄钝刀,捅进沈澜夜心窝,再拧半圈。
“他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撑得住三日!”沈澜夜嘶吼着扑向结界,星辰剑不要命地往外抽灵力,砍在结界上,只荡开一圈涟漪。
“没用的。”许时念走进来,声音冷得像冰,手却按在剑柄上,“这是化神后期的‘燃命封印’,除非他自愿解开,或者……他死了,否则外力打不破。”
“那我就等!等他出来!等他——”
话音未落,结界猛地一颤。
那层坚不可摧的光壁,像被从内部敲碎的蛋壳,裂开一道缝。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冷清崖身上独有的清冽檀香,从裂缝里溢出来。
“……澜夜。”
极轻、极虚的一声唤。
那道裂缝里,一只手先伸了出来。
白得发青的手,指节上全是崩裂的伤口,掌心和虎口处皮肉翻卷,是被利刃反复割破又愈合的痕迹。那只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最后无力地垂落。
然后,冷清崖从黑暗里跌了出来。
“师尊——!”
沈澜夜扑过去,接住那具轻得吓人的身体。
冷清崖没穿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前襟全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别人的。他脸色是一种死气的灰白,唇无血色,眼睫紧闭,唯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可当沈澜夜抱住他的瞬间,那具冰冷的躯体,竟像寻到热源的幼兽,用尽最后力气,将脸埋进他颈窝,无意识地蹭了蹭。
“……别哭。”
冷清崖没睁眼,只是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沈澜夜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只能把脸死死抵在师尊冰凉的锁骨上,嚎得撕心裂肺:
“您回来干什么!您不是让我等吗!您说话不算数……您怎么敢……怎么敢又这样回来……”
冷清崖没回答。
他太累了。燃命封印抽干了化神期修士最后一点本源,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余下残存的本能,在沈澜夜的怀抱里,寻到一星半点熟悉的温度,便贪婪地贴着,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师弟,先救人!”
楚青玉红着眼冲过来,手刚搭上冷清崖腕脉,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栽倒:“灵脉全断……本源燃尽……这是把半条命换回来了?!”
“能救吗?”沈澜夜抬头,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血窟窿,死死攥着楚青玉的衣领,“大师兄,你告诉我,能救吗?!”
“我……我压不住。”楚青玉手在抖,“这种伤,除非……除非有上古‘九转还魂丹’,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以命换命的‘同心扣’还连着。”楚青玉看向沈澜夜怀里那枚碎得不成样子的玉佩,“可这玉佩都碎了,冷师叔分明是打算断掉牵绊,让你活……”
“它没断。”
一直沉默的许时念,忽然开口。
她并指,点在那枚滚烫的玉佩碎片上。原本裂成三瓣的碎片,竟在沈澜夜的心头血浸润下,重新透出一星红光,像将熄的烛火,又亮了一下。
“玉碎,魂未断。”许时念冷眼看向沈澜夜,“许是冷师叔在结界里最后反悔了,没舍得断干净。沈师弟,现在只有一条路——”
她顿了顿,看着沈澜夜,一字一句:
“把你剩下的半条命,分他一半。同心扣的禁制还在,你把他从阎王手里,再抢一次。”
“我分。”
沈澜夜没半分犹豫,甚至没问后果。他只低头,吻在冷清崖冰凉的唇上,撬开齿关,将一口滚烫的精血渡了过去。
“师尊,您不是要我等吗?”
他一边渡血,一边哭,一边笑,手指死死插进冷清崖散开的墨发里,像要把人嵌进骨血里。
“我等不起了。您再敢死一次试试?您再敢丢下我试试?”
“我分命给您。您要活,要陪我到老,要给我煮粥,要听我练剑……您答应过的,一个字都不许赖。”
血契成,魂灯重燃。
冷清崖在剧痛中闷哼一声,咳出一大口黑血,却下意识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沈澜夜染血的手腕,像猫儿讨饶似的。
“……傻子。”
他没力气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又没了声息。
可这一次,胸膛的起伏,稳了。
静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楚青玉瘫坐在地,沈月儿不知何时也冲了进来,捂着嘴哭得发抖。许时念收了剑,转身去外间生火,给师尊煮那碗总是吹凉了才递到沈澜夜手里的粥。
沈澜夜没动。
他保持着抱人的姿势,像一尊石雕,只把脸埋在冷清崖颈侧,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师尊的后背,像小时候师尊哄他那样。
“师尊,您看。”
许久,他低声说,像说给怀里的,也像说给满室伤心人听:
“我找到还魂草了,在忘川边,被恶鬼撕了半边身子,我抢回来了。”
“大师兄去魔界,被魔尊剜了肋骨,抢回了聚魂灯。”
“月儿师姐潜了东海龙宫,被定在海眼三日夜,拿回了续命丹。”
他每说一句,怀里的人眼睫就颤一下,却睁不开。
“我们谁都没死。”
沈澜夜笑出声,眼泪却砸在冷清崖脸上,烫得那张死灰的脸,像要化开一点血色。
“所以您也不许死。您欠我们一整个余生,得还。”
窗外,暮色四合。
招摇峰的钟,被楚青玉撞响了。
不是丧钟,是“师叔归位”的迎钟。
一声,一声,撞得满山桃花,落了满肩。
冷清崖在血与桃花的香气里,终于,极轻地,回握了一下沈澜夜的手指。
像在说:
“……好。”
澜崽内心:??????? ,师尊又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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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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