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誓言

自那夜梦中重逢后,沈澜夜便像换了个人。

他依旧每日练剑、处理峰务,可眉宇间的郁色散了,眼底多了光,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楚青玉和沈月儿看在眼里,虽不知缘由,却由衷为他高兴。

“师弟,可是有什么喜事?”这日,沈月儿给他送糕点,忍不住问。

沈澜夜正低头擦拭星辰剑,闻言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师姐,师尊……要回来了。”

沈月儿手中的盘子险些落地:“师、师尊?冷师叔他……不是……”

“他没死。”沈澜夜抚上胸口,那里贴身戴着那枚裂了缝的同心佩,“他的残魂在玉佩里,柳师姐说,好生温养,三五年便能醒来。”

“当真?!”沈月儿又惊又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师尊若回来,定要好好罚他,每次都这样吓我们……”

“是该罚。”沈澜夜笑着,眼里也泛起水光,“等他醒了,我定要问他,怎么忍心丢下我这么久。”

自那日起,沈澜夜温养玉佩越发尽心。他寻来无数温养魂魄的灵药,每日以精纯灵力灌注,夜里便握着玉佩低语,说招摇峰的桃花又开了,说楚青玉和沈月儿要成亲了,说他新悟了一式剑法,说……他想他了。

玉佩里的那缕白光,一日比一日凝实,偶尔,沈澜夜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回应,像熟睡之人的呓语,轻柔地拂过心尖。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又是深秋。

这日,沈澜夜正在静室处理事务,忽觉胸口玉佩滚烫。他忙取出,只见那缕白光比往日亮了数倍,在玉佩中缓缓流转,竟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是师尊!

沈澜夜心口狂跳,小心地将玉佩捧在掌心,低声唤:“清崖?是你吗?”

白光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沈澜夜声音发颤。

白光又闪了闪,这次,竟有一丝极微弱的神念,顺着玉佩传入他脑海:

“……澜……夜……”

是师尊的声音!虽然虚浮缥缈,几不可闻,可那清冷的、带着独有温柔的语调,沈澜夜死也不会认错。

“师尊!”他紧紧握住玉佩,泪如雨下,“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别……哭……”那神念断断续续,却努力传达着安抚之意,“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澜夜将玉佩贴在脸颊,泣不成声。

自那日起,冷清崖的残魂便算彻底苏醒。虽仍虚弱,无法离玉佩而出,也无法长久交谈,可每日能与沈澜夜说上几句话,知晓他安好,知晓招摇峰安好,他便心满意足。

沈澜夜更是将玉佩时刻带在身边,处理事务时放在案头,练剑时系在腰间,夜里便放在枕边,仿佛师尊从未离开。

这日,楚青玉和沈月儿的婚期到了。

招摇峰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苏鹿作为主婚人,齐柳墨、柳箐等故交皆来道贺,连久不露面的沈明轩也来了,看着一双璧人,眼中满是欣慰。

沈澜夜作为证婚人,一袭庄重黑袍,衬得人如修竹。他含笑看着楚青玉为沈月儿戴上凤冠,看着两人在漫天飞花中交拜天地,心中既替他们欢喜,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楚。

若师尊在,此刻站在他身侧的,本该是那人。

婚宴热闹,酒过三巡,沈澜夜悄然离席,独自走到后山桃林。

深秋时节,桃花早已谢尽,只余枯枝在夜风中轻颤。他寻了块平滑的山石坐下,取出玉佩,低声道:“清崖,今日大师兄和师姐成亲了,很热闹。你若在,定也会为他们高兴。”

玉佩微温,白光轻闪。

“……你……可羡慕?”师尊的神念传来,比前些日子凝实了些。

沈澜夜脸一热,小声嘀咕:“自然羡慕。看着他们拜堂,我便想,若有一日,我也能穿上喜服,与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与你结为道侣,该多好。”

玉佩静默片刻,那缕白光忽然变得格外温柔。

“……会的。”冷清崖的神念清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待我魂魄稳固,重塑肉身,定补你一场婚礼。三媒六聘,十里红妆,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沈澜夜是我冷清崖明媒正娶的道侣。”

沈澜夜耳根发烫,心里却甜得发颤,将玉佩紧紧捂在心口:“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再食言。”

“……不食言。”

两人借着玉佩,在这无人桃林中低语。夜风拂过,带着远处宴席隐约的欢笑,和近处爱人无声的誓言。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澜夜迅速收起玉佩,回头望去,见许时念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师弟,出事了。”

“何事?”

“山下传来消息,北境魔气异动,恐是……封印有变。”

沈澜夜脸色一沉。三年了,魔尊被师尊以身为祭重封于沈家祖坟之下,这三年一直很安静。如今异动,难道……

“通知苏师叔和齐峰主,召集各峰主事,大殿议事。”沈澜夜起身,眼神已恢复冷肃,“另外,传信给我父亲,让他加强祖坟守卫,我随后便到。”

“是!”

许时念领命而去。沈澜夜低头看了眼掌心玉佩,低声道:“清崖,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玉佩白光闪烁,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凛冽。

“……不怕,有我。”

沈澜夜深吸一口气,握紧玉佩,大步走向大殿。

该来的,总会来。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大殿中,灯火通明。苏鹿、齐柳墨、柳箐等人已到,面色皆凝重。见沈澜夜进来,苏鹿率先开口:“沈师侄,北境之事,你已知晓?”

“是。”沈澜夜在主位坐下,“苏师叔,可探明异动缘由?”

“尚未。”苏鹿摇头,“但魔气泄露的方位,正是沈家祖坟。恐怕……封印松动了。”

“三年之期将到,魔尊卷土重来,也在意料之中。”齐柳墨摇着扇子,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沈家主已加派人手,但恐怕挡不住。”柳箐看向沈澜夜,“沈师弟,你可有打算?”

沈澜夜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年前,师尊以身为祭,重封魔尊,为我们争取了三年时间。这三年,我们并未找到彻底消灭魔尊之法。如今他若破封,唯有……再战。”

“可冷师兄他……”苏鹿欲言又止。

“师尊不在了,还有我。”沈澜夜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招摇峰在,我在。魔尊若要为祸苍生,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殿中一时寂静,众人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心中复杂难言。

“沈师侄,我鹿台峰与你同进退。”苏鹿率先表态。

“逍遥峰也是。”齐柳墨合扇。

“算我一个。”柳箐淡淡道。

“好。”沈澜夜起身,拱手,“多谢诸位。三日后,我们齐聚沈家祖坟。这一次,定要彻底了结此事。”

众人散去,沈澜夜独自留在殿中。他取出玉佩,低声道:“清崖,又要打仗了。这次,换我护着苍生,护着……你在意的一切。”

玉佩白光温柔,轻轻包裹住他的指尖,像无声的抚慰,也像并肩的承诺。

三日后,沈家祖坟。

昔日战场,如今依旧荒凉。封印之地魔气翻涌,比三年前更盛。沈明轩带人守在外围,见沈澜夜等人到来,迎上前,眼中忧色深重。

“澜夜,封印……撑不了多久了。”

“父亲,我知道。”沈澜夜看向那黑气冲天的山谷,“今日,便做个了断。”

他转身,看向身后众人。苏鹿、齐柳墨、柳箐、楚青玉、沈月儿、许时念……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皆目光坚定。

“诸位,今日一战,生死难料。沈某在此,先谢过。”他深深一揖。

“沈峰主客气。”苏鹿道,“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之责。”

“正是。”齐柳墨笑道,“况且,冷师兄的债,我们可得替他讨回来。”

众人皆笑,肃杀之气中,添了几分豪情。

正午时分,日头最盛,却驱不散谷中浓重魔气。忽地,地动山摇,封印之处裂开一道巨大缝隙,滔天魔气喷涌而出,一道黑影缓缓自裂隙中升起。

正是魔尊。

与三年前相比,他身形凝实了许多,眼中魔光更盛,威压铺天盖地。

“冷清崖已死,还有谁来送死?”魔尊声音嘶哑,带着无尽戾气。

沈澜夜一步踏出,星辰剑出鞘,剑光如雪:“招摇峰,沈澜夜。”

“你?”魔尊嗤笑,“一个元婴小辈,也配与本尊动手?冷清崖为了护你魂飞魄散,你倒有脸站在这里?”

沈澜夜面色不变,只缓缓举剑:“配不配,试过便知。”

话音落,剑光起。星河剑法第八式“星海”悍然出手,剑气如浩瀚星海,包容万象,又带着摧毁一切的决绝,直斩魔尊。

魔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手抵挡。魔气与剑气碰撞,爆发出惊天巨响。

大战,瞬间爆发。

苏鹿、齐柳墨等人各展神通,围攻而上。楚青玉和沈月儿双剑合璧,许时念虽修为未复,却以精妙阵法相助。柳箐符箓如雨,封锁魔尊退路。

然而魔尊实力太过强横,即便被封印三年,依旧非众人可敌。不过片刻,已有人负伤。

沈澜夜剑势如虹,可修为差距终究太大,渐渐力不从心。又一次硬撼,他被魔气扫中,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师弟!”楚青玉惊呼。

魔尊狞笑,抬手抓向沈澜夜:“既然你这么想他,本尊便送你去见他!”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沈澜夜怀中,那枚玉佩猛然爆发出璀璨白光,冲天而起。白光中,一道虚幻却无比熟悉的身影缓缓凝聚,白衣墨发,眉目清冷,正是冷清崖!

“师尊?!”众人皆惊。

“清崖!”沈澜夜挣扎起身,眼中瞬间涌上热泪。

冷清崖的魂魄虚影立于半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澜夜身上,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澜夜,我来了。”

“你……你怎么……”沈澜夜语无伦次。

“我说过,不会再丢下你。”冷清崖转身,看向震惊的魔尊,“三年前未能彻底灭你,今日,便一并了结。”

“冷清崖!你竟还未死透!”魔尊又惊又怒。

“托你的福,留了一缕残魂。”冷清崖语气平淡,却带着滔天杀意,“今日,便用你这魔头,祭我重生之路。”

话音落,他虚影抬手,并指如剑。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指,却引动天地灵气,浩瀚剑意沛然而生,竟比沈澜夜的“星海”更磅礴,更纯粹。

那是心剑,是情剑,是冷清崖对苍生的悲悯,对所爱之人的守护,对魔道的痛恨,化成的至强一剑。

一剑出,天地色变。

魔尊厉吼,拼死抵挡。可这一剑,凝聚了冷清崖残魂全部力量,更承载了三年温养中,沈澜夜无尽的思念与灵力,岂是他能抵挡?

剑光过处,魔气消融,魔尊身躯寸寸碎裂,发出不甘的咆哮,最终彻底湮灭,连一丝残魂都未留下。

而冷清崖的虚影,也在这一剑后,迅速淡去。

“清崖!”沈澜夜扑过去,想抓住他,手却穿过了虚影。

“别怕。”冷清崖看着他,眼神温柔至极,“魔尊已灭,我的使命完成了。澜夜,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不……不要走……”沈澜夜泪流满面,“你答应过要娶我的,你答应过的!”

“对不起,又要食言了。”冷清崖虚影越来越淡,声音也几不可闻,“但这次,是真的再见了。澜夜,忘了我,好好……”

话音未落,虚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白光,融入沈澜夜手中的玉佩。玉佩上那道裂痕,竟在缓缓弥合,最终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像一道温柔的印记。

沈澜夜跪倒在地,握着完好如初却再无感应的玉佩,哭得撕心裂肺。

师尊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为了救他,为了救所有人,彻底消散了。

众人默默围拢,看着恸哭的沈澜夜,皆红了眼眶。

苏鹿叹息,上前扶起他:“沈师侄,节哀。冷师兄他……是英雄。”

“我不要他当英雄……”沈澜夜喃喃,“我只要他活着……”

楚青玉和沈月儿扶着他,泪如雨下。许时念别过脸,柳箐沉默不语,齐柳墨也收了扇子,神色黯然。

风过山谷,吹散最后一丝魔气,也吹不散那弥漫的悲伤。

沈澜夜握着玉佩,缓缓站起身。他擦干眼泪,眼中虽仍有痛楚,却多了一丝决绝。

“师尊走了,但他的道,我会替他走下去。”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招摇峰在,我在。苍生安宁,我在。从今往后,我沈澜夜,便是招摇峰主,是冷清崖的传承。他在意的,便是我在意的。他要护的,便是我要护的。”

他举起星辰剑,剑身映着天光,也映着他坚毅的眉眼。

“诸君,可愿与我同行?”

苏鹿率先抬手,按在剑上:“愿。”

齐柳墨、柳箐、楚青玉、沈月儿、许时念……一只手,又一只手,叠了上来。

“愿与沈峰主同行!”

声音汇聚,直冲云霄。

沈澜夜握紧剑,也握紧了掌心那枚温热的玉佩。

师尊,你看见了吗?

你的道,有我们继承。

你的苍生,有我们守护。

而你,永远在我心里,在我剑里,在我……余生的每一天里。

他抬头,望向湛蓝天穹,唇角缓缓扬起,一滴泪,无声滑落,却在风中,碎成点点光芒。

像那人最后留下的温柔,永远照耀他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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