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月把羊绒披肩扯上来遮住小半张脸。夜风渐起,真丝料子的裙摆贴在腿上,她冻得直打哆嗦,才觉出自己穿得太少了。
周末傍晚,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情侣挽着手,带小孩的夫妻推着推车,外卖小哥的车灯一闪而过……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除了她。
她混在人群里没有方向,只管闷头走。一向最是规规矩矩的人,这会儿倒显得横冲直撞起来。枯黄的银杏叶被风卷过脚面,落在前头,踩上去碎了。
如院的旋转门只要转身还在视线范围里,灯光晃眼,衣香鬓影……五分钟前她从那里落荒而逃。
逃出来了……吗?
手机在掌心嗡嗡作响,七个未接来电,一条短信。短信就两个字:回来。
不难想象父亲等不到她回去,脸色得有多难看。可是回去干什么?继续相亲吗?
她今年刚毕业,相亲对象比她大十几岁,名字叫……想不起来。但那人在她脸上和身上来回打量的眼神直到现在还缠在她后面。刚刚端坐在温度湿度皆宜的包厢里,她只觉得自己和父亲博古架上那些恒温保存的瓷器没什么两样。一个个打着灯光,擦去灰尘,等着被人翻看底款,评判成色,等着被端详,被估价。
等着,价高者得。
那么今天这位不会是她唯一的相亲对象,于是她借口去洗手间就这么跑掉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后跟被新鞋磨得生疼……抬头是陌生的街道,斜对面一家小咖啡馆透出点暖黄的光。
“一杯美式,谢谢。”她推门进去准备歇歇脚。
“热的还是常温的?”店员小哥笑着问。
“冰美式。”她吸了吸鼻子,又补充,“麻烦多加冰。”其实她夏天都很少喝冰饮,今天就是想点。
“……您稍等。”小哥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操作机器。
姜照月靠在取餐台边等。磨豆机光亮的金属面板正对着她,隐隐约约映出个人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碎发糊在脑门上,精致的妆容配一张紧绷的脸,看起来又凶又狼狈。
她对着那个人影笑了下,又撇了撇嘴。
什么表情都违和。
嗡——轰隆隆——
磨豆机响起来,豆子卷进去瞬间粉身碎骨。听着这狂躁的声音,她一下想起来大学时候上的变态心理学课……父亲缺位的家庭,女儿容易产生恋父情结。
这是好心给她选了个新爹来相亲?
买一送一的父爱多少有点儿猎奇。
想到这儿,她没忍住,对着还在奋力碎豆子的机器笑出了声。
“您的冰美式,”小哥小心翼翼地推过杯子,“加了……很多冰。”
对上小哥满是疑惑的眼神,姜照月赶忙收了笑,礼貌道谢。
一个人对着磨豆机又发呆又傻笑,在小哥眼里八成已经是个怪人了。换做平时,她哪怕站不稳了都会立刻推门走掉。不过今天已经够离谱了,倒也不差这一桩。
她按原计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歇脚,这位置一面靠墙,一面对着窗外。
冰美式苦得她想皱眉,还是面无表情地咽下去。视线穿过玻璃上薄薄的水汽,街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在薄雾里漫开,一团一团的,明明是暖光灯看着却没有暖意。
窗户正下方,有个小孩儿贴着墙根坐着,脑袋埋在膝盖里。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那孩子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姿势很别扭。心不在焉地灌了两口咖啡,抬眼再看,小孩儿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姜照月放下还剩大半的纸杯,推门迎着冷风出去。她裹紧披肩快步走到小孩儿身边,蹲下身轻声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那一团动了动,小女孩缓缓抬起头。
一张苍白的小脸,嘴唇泛着青紫。五官倒是清秀,眼睛很大,短发齐着下巴,约摸着六七岁的样子。
姜照月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张脸……不,不可能。
她飞快地掐了一下自己手背。指甲掐进一小块皮肉,生疼,皮肤上也立刻泛起一道白印。
……面前这个孩子是真的。
稳了稳心神,姜照月正想问问她怎么了,视线往下扫过,突然顿住。
女孩的裤子上洇着几块暗红。
她定睛一看……是血。
姜照月倒吸一口凉气,赶忙脱下披肩裹在女孩肩上,声音不自觉打着弯儿:“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告诉姐姐。”
小女孩眼神空洞,对她的存在和提问毫无反应。
“能说话么?”她一边问,一边快速检查着,脖颈、手臂、后背,都好好的。
小女孩像木偶一样任她摆弄,直到她的手碰到了腿,后者终于有了知觉,跟着低下头。接着开始剧烈震颤起来,“血……”女孩眼神涣散,盯着自己的腿,“好多血……”
姜照月心头一沉,立刻把披肩绕到她身前,挡住她往下看的视线。
应激反应吗?
虽然她没实际接触过这种情况,但学了这么多年心理学,判断倒是不难。
“别怕,别怕啊。”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直接的肢体刺激,声音尽量放轻放平缓,同时腾出一只手按开手机叫车。
预计等待时间10分钟……她往道路两边看了看,出租车也没有,这是什么偏僻地方?
姜照月半跪着,虚虚地把女孩护在怀里:“你叫什么名字?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么?”
“肖……”女孩哆嗦着吐出一个音。没等她听真切,小身子拼命往她怀里钻,带着变了调的哭腔哀求:“别打我……我不跑了……求求你别打我……”
姜照月的手一抖,听到“打”这个字,她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别怕,别怕……”一时也想不出安慰的话,她只得一遍遍重复,“没有人会打你,姐姐在这里,你很安全。”
看着小女孩脸上几乎是本能的恐惧,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
然后是怒火。
地图上的小车图标快接近她们了,她扶着哆嗦的孩子慢慢起身。
耳边忽地响起急促又混乱的脚步声。
一个颀长的身影从街角跑过来,三两步便来到眼前。那人甚至没看她一眼,满是血污的手径直探过来,要把小女孩从她怀里抢走。
“你干什么!”姜照月横过手臂把女孩护到身后。
借着路灯和咖啡店透出来的光,她仰头打量面前的人。
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往上。很瘦,却透着精悍的爆发力。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黑色衣服……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沉沉夜色。更让人不安的是额头上有伤,新鲜着血都没完全凝上,顺着眉骨蜿蜒而下。
对上那双黑沉沉又冷得吓人的眸子,姜照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打了个寒颤。
“让开。”两个字从齿缝挤出来。男人的声音沙哑,压抑,带着即将失控的焦躁。
他盯着她,眼神阴鸷。
姜照月寸步未退。
身后的小女孩抖得更加剧烈,用力往后扯着她的裙摆。她不得不绷紧身体才能稳住重心。
这孩子在寻求她的保护。“你是谁?想干什么?”她用力挺直后背。虽然比面前的男人矮了半头,但此刻不想,更不能输了气势。
“我是她哥。”那人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显得那面孔更加暴戾狰狞,“现在要带她回去。”
“带她回哪儿?”她略偏了下头,声音放柔,“妹妹,你认识他吗?”
小女孩从她胳膊缝隙盯着男人那糊了半脸血的脸。登时如见了鬼一样往她身上贴,声嘶力竭地哭喊:“别杀我……呜呜呜……别杀我……”
姜照月感觉自己跟着小女孩的频率一块儿发起抖来……她胆子再大,也被这句凄厉的别杀我结结实实吓出了一身冷汗。
面前这张只是略显吓人的脸,这一刻扭曲成了修罗面孔。
“滚开!”她护着孩子退后一步,声音拔高,带着些尖利的颤音,“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男人竟扯着嘴角笑了。“你报啊。”他往前逼近一步,携着血腥气和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睥睨,“看警察来了抓谁。”
姜照月迎上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心跳如咚咚咚擂鼓,但她半步未退。“满脸是血的男人!“她扬了扬已经在拨号页面的手机,“强行带走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女孩,你说警察抓谁?”
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办,要不要真的报警……
“怎么了怎么了?”马路对面一位大姨拎着菜走过来。
姜照月立刻扬声:“有人抢小孩!”
效果立竿见影,原本脚步匆匆的路人开始停下来。她再次提高音量:“这孩子浑身是伤,他冲出来要把人拽走!“
“哎呦,这是人贩子吧?”
“光天化日的!胆子也太大了!”
“要不要报警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把他们三个堵在中间。
肖鸣野看着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人影,嘈杂的声音渐渐扭曲成了尖锐的耳鸣。情绪快到失控的边缘……他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强压着那股邪火。
一滴血流进眼里,视线被染红模糊的一瞬,面前穿着墨绿色裙子的女生跟着晃了晃。
“我说了好几遍,”他抬手在眼睛上抹了把,“我是她哥。”
“你有什么证明?“女生毫不退缩,“就算真是你妹妹,“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抖成一团的宁宁,“你瞧她怕成什么样!你到底对她做过什么?”
……伶牙俐齿。他在心里憋了句粗话。
他不再看保护神一样的女生。越过她瘦窄的肩膀,直接伸手去够宁宁。
女生一只手背过去护着她,很强硬的保护者姿态,目光灼灼。一身墨绿色裙子单薄得很,在深秋的风里像片将落未落的树叶,摇摇欲坠——可就是不退。
眼下他才是被动的那个,亲妹妹不认他。肖鸣野沉下一口浊气,把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咽了回去。
“宁宁。”他蹲下身,声音里是自己都陌生的哀求,“是哥,你看看清楚。”
宁宁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揪着女生的裙子不松手。他这才注意到,这俩人都穿着绿色。宁宁的绿色秋衣,女生的墨绿色裙子。都是大大的眼睛,一个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凶狠地瞪着他。
一大一小站在一起,看起来莫名地……她们才像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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